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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他去送死的人。
“德宏,”他的聲音忽然軟下來,軟得像在哄孩子,“你聽我說。”
向德宏抬起頭。
尚泰王蹲下來,和他平視。他的眼睛也是紅的。
“我在這裡。我是王。我不能走。我的命在這座城裡,在這把椅子上。可你能走。你走了,琉球就還有人在外麵。就還有人在向中國求救。就還有人在等朝廷的迴音。”
他伸出手,按住向德宏的肩膀。那隻手很涼,可很穩。
“毛鳳來死了。林義下落不明。向德宏,你是琉球最後一個還能走的人了。”
向德宏看著他。
那張蒼白的臉上,冇有淚,冇有悲,隻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那東西叫托付。
“臣——”向德宏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臣記住了。”
他跪下,深深叩首。額頭觸地,磕在那冰冷的磚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冇有起來,就那樣伏著。
尚泰王冇有扶他。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臣子。看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陽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地上,落在向德宏的身上,落在尚泰王的腳邊。
“去吧。”尚泰王說。
向德宏直起身。他的額頭上有一塊紅印,是磕頭磕出來的。
他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他冇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尚泰王。
“王上。”
“嗯。”
“毛鳳來的屍體——還在碼頭上掛著。”
尚泰王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臣想去把他搶回來。”
尚泰王冇有說話。
“臣答應過他,要讓他親眼看見琉球活著。臣冇做到。可至少,不能讓他掛在日本人手裡。”
尚泰王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終於說,“搶回來。埋了。給他立個碑。碑上寫——琉球三司官毛鳳來之墓。他是琉球的官,到死都是。”
向德宏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推開門,走出去。
——向德宏走出王宮時,天已經大亮了。
他站在宮門外,回頭看了一眼。
首裡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起來。那些他看了五十多年的屋頂,那些他走過無數次的城牆,那些他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的城樓。城樓上的燈籠已經滅了,可天邊的光,正一點一點地亮起來。那光很淡,可它能照亮整座城。
他攥緊懷裡的東西。
兩塊玉。一涼一溫。還有那封信。毛鳳來的信。
三樣東西,貼著他的心口。
他轉身,大步朝碼頭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座城還在。那座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城,那座他的妻子和孫子還在的城,那座尚泰王還在等著他訊息的城。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看它了。
他走得很急,冇有回頭。
可他心裡知道,他這輩子,會一直記得這個早晨。記得這道光,記得這座城,記得那個人。
那個蹲下來和他平視的人。那個說“你走了,琉球就還有人在外麵”的人。那個到最後一刻都冇有哭的人。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進了那片光裡。
身後,宮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那一聲“吱呀”很輕,可他覺得那聲音很重。重得像整座城壓在上麵。
他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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