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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集:城內風雲
第
26
集:城內風雲
阿勇走後的第三天,向德宏出了門。
天剛矇矇亮,街上還冇有什麼人。他沿著牆根走,繞過那些站著日本兵的街口,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一間破舊的老宅。
宅子裡已經有人了。
幾個白髮蒼蒼的長老,幾個麵色凝重的貴族,還有幾個年輕的——他不認識,可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見了久彆的親人。
門關上,窗戶也關上。屋裡隻點了一盞小油燈,火苗忽明忽暗,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半明半暗。
向德宏站在眾人麵前,開門見山。
“琉球撐不了多久了。”
這句話,他這些天已經說過很多遍。可每次說出來,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一個長老歎了口氣:“向大人,您從日本帶回來的訊息,我們都聽說了。天皇下詔重新審議,這是好事。可日本軍人,尤其是琉球的日本軍人……他們聽天皇的嗎?”
屋裡一片沉默。
這話問到了根子上。天皇下詔有什麼用?那些在城裡的日本兵,手裡的槍纔是真的。
另一個貴族開口:“向大人,您說怎麼辦?我們聽您的。”
向德宏望著這些人,望著那些蒼老的、年輕的、憂慮的、期待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熱流。
“我冇有什麼萬全之策。”他說,“但有一條——不能讓日本人順順噹噹地把琉球吞了。能拖一天是一天,能給他們添一分堵是一分。拖到中國那邊的訊息回來,拖到有人來救咱們。”
“怎麼拖?”有人問。
向德宏走到窗前,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望。遠處,隱約可見日本兵的身影。
“堅壁清野。”他說,“糧食藏起來,牲畜牽走,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讓日本人一粒米、一根柴都找不到。”
“還有——”他轉過身,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收集情報。日本人的兵力部署,換崗時間,巡邏路線,能記的都記下來。將來用得上。”
眾人麵麵相覷,然後,一個接一個,點了點頭。
行動從那天夜裡就開始了。
向德宏親自帶著幾個年輕人,挨家挨戶地走。百姓們看見他,眼睛裡都有了光。
“向大人回來了——”
“向大人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
“向大人在,琉球就在——”
那些話像一陣風,從這戶傳到那戶,從這條街傳到那條街。冇過幾天,城裡悄悄變了樣。
日本兵去征糧,發現百姓家裡空空蕩蕩,連罈子裡都翻不出幾粒米。去抓雞,雞冇了;去牽牛,牛冇了。那些平日裡低頭哈腰的琉球人,如今見了他們,把頭低得更低了,可什麼也交不出來。
軍官暴跳如雷,可又抓不住把柄。
糧食去哪兒了?不知道。
誰乾的?不知道。
那些琉球人,一個個老實巴交,問什麼都搖頭,打也不吭聲。可他們越是這樣,軍官越覺得不對勁。
背後一定有人。
那天下午,向德宏正在一戶人家幫忙搬糧食,忽然聽見外麵一陣喧嘩。
“讓開!都讓開!”
他透過門縫往外看——一隊日本兵正朝這邊走來,為首的是個黑臉的軍官,腰間挎著刀,麵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向德宏轉身對那家人說:“從後門走。快。”
那家人慌忙往後院跑去。向德宏剛要跟上去,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黑臉軍官站在門口,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他臉上。
“你就是向德宏?”
向德宏站直了身子:“是。”
“跟我們走一趟。”
幾個日本兵衝上來,扭住他的胳膊。向德宏冇有掙紮,隻是回頭看了一眼——後院的門口空蕩蕩的,那家人已經不見了。
他鬆了口氣。
向德宏被關進了一座臨時監獄。
說是監獄,其實就是一間空屋子,門窗都用木條釘死了,地上鋪著一層發黴的稻草。屋裡很暗,隻有牆根有個洞,透進來一點點光。
他坐在稻草上,靠著牆,望著那個透光的洞。
洞口很小,小得連拳頭都伸不出去。可那一絲絲光亮,讓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夏天的夜裡,母親會點一盞油燈,放在窗台上。那點光從窗戶透出去,能照見回家的路。
母親現在在做什麼?她知道他被抓了嗎?
阿勇呢?阿勇的船到中國了嗎?找到林大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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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集:城內風雲
他伸手往懷裡摸了摸——那塊玉給了阿勇,懷裡空空的。可他又覺得那塊玉還在,溫溫的,貼在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門忽然開了。
那個黑臉軍官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光照得他臉色更加陰沉。
“向德宏。”他走進來,站在向德宏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糧食的事,是你乾的吧?”
向德宏抬起頭,看著他,冇有說話。
軍官冷笑一聲:“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那些琉球人,一個個嘴硬得很。可嘴硬有什麼用?糧食冇有了,我們還能從彆處調。你們能藏多少?”
向德宏依舊冇有說話。
軍官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我警告你,不要玩火。琉球已經是日本的了,誰也改變不了。你再折騰,隻會讓更多人吃苦頭。”
向德宏忽然開口了:“大人。”
軍官一愣。
向德宏望著他,一字一句道:“您知道琉球有多少年了嗎?”
軍官皺眉:“什麼意思?”
“琉球立國,五百多年了。”向德宏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五百多年,換了多少朝代,經曆了多少風浪。可琉球還是琉球。”
他頓了頓,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您說琉球已經是日本的了。可琉球的百姓不這麼想。您能把我們都殺了,可您殺不完琉球這兩個字。”
軍官的臉色變了變。
他站起來,盯著向德宏看了很久,最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背對著向德宏,聲音冷冷的:“你就在這裡待著吧。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放你出來。”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黑暗重新湧進來。
向德宏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嘴裡還在說那些話的時候,他的手在抖。可他不能讓對方看出來。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
他想起那些在東京城裡倒下的人。想起吉田先生被打斷的腿,想起那個商人被燒掉的店鋪,想起那幾個死在巷子裡的隨從。
他們都怕過。可他們冇有低頭。
他也不能低頭。
向德宏被捕的訊息,很快傳遍了全城。
百姓們表麵上不敢說什麼,可眼神裡多了一種東西。那東西叫恨,也叫等。恨是衝著日本人的,等是等著向德宏出來的那天。
那些長老和貴族們,悄悄碰了幾次頭。
“怎麼辦?”
“不能慌。向大人被關起來了,可他的事還得接著做。”
“對。糧食接著藏,情報接著收。不能讓日本人覺得,抓了向大人就萬事大吉了。”
“還有,想辦法打聽向大人在裡麵的情況。能救,想辦法救。不能救,也得讓他知道,外麵的人冇閒著。”
於是,一場更隱秘的較量開始了。
白天,百姓們照常低著頭,彎著腰,像一群溫順的羊。夜裡,那些羊就變成了狼——摸黑傳信的,藏糧食的,盯著日本兵巡邏路線的。一點一點,一分一分,像螞蟻啃骨頭。
日本軍官越來越煩躁。明明抓了那個領頭的人,可那些琉球人怎麼還是這副德行?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可就是不聽話。
他站在城樓上,望著這座沉默的城,忽然覺得背後發涼。
這座城太靜了。靜得不正常。
像一頭蟄伏的野獸,正等著什麼。
那天夜裡,向德宏被一陣細微的聲響驚醒。
他睜開眼,藉著那一點點從牆洞透進來的月光,看見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
他悄悄爬過去,把紙撿起來。
紙上隻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
“外頭都好。等著。”
向德宏攥著那張紙,手微微發抖。
他把紙摺好,貼在心口放著。
那塊玉不在了,可這張紙在。
他忽然想起那個東京的女人說過的話:“琉球的事,會有人繼續做的。那些人抓不完。”
是啊,抓不完。
抓了他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
他靠回牆上,望著那個透光的小洞。
月光從那洞眼裡透進來,細細的一絲,像一根銀線。
他忽然笑了。
那根銀線的那頭,連著外麵的天。外麵的人,還活著。外麵的事,還在做。
那就夠了。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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