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丹成驚四座
死寂。
這一次的寂靜,比邱尚仁引爆虛丹時更加深沉,更加詭異,彷彿連時間都被那不可思議的一幕凍結了。
所有還活著、還能思考的生靈,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焦黑巨坑邊緣,那道倒下的、被淡淡乳白光暈籠罩的赤影上。
赤身裸體,卻不顯狼狽,反而有種新玉初生般的潔淨感。麵板下隱隱有光華流轉,那是混沌初定、五行真水與肉身初步融合的異象。披散的黑發間還殘留著些許灰燼,更添了幾分從毀壞中歸來的滄桑。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張臉——依舊是邱尚仁的五官輪廓,卻褪去了往日的蒼白與陰鬱,眉眼間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清俊與深邃,彷彿經曆了一場脫胎換骨的重塑。而那雙此刻緊閉的眼眸,在方纔睜開的瞬間,投射出的空洞與茫然,卻又如同剛剛睜眼看世界的初生嬰兒,蘊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純粹。
他沒死。
那個在所有人目睹下,以自身虛丹為引、爆發出湮滅性力量、與覆海魔猿悍然對撼、最終消失在爆炸與混沌中的東海三太子,竟然迴來了!
以一種匪夷所思的、彷彿從混沌母胎中重新孕育而生的方式,迴來了!
短暫的死寂後,是轟然爆發的喧囂與難以置信的騷動。
“三太子!是三太子殿下!”
“天啊!他……他怎麽活下來的?!”
“那股混沌氣息……他難道掉進了歸墟海眼?又出來了?!”
“這不可能!那種爆炸,神魂俱滅纔是常理!”
“你們看他身上的光!還有那氣息……絕非凡品!難道是……因禍得福,得了歸墟中的什麽逆天造化?!”
“歸墟造化?嘶——”
議論聲、驚呼聲、倒吸冷氣聲,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無論是龍宮一方的殘兵,還是萬妖盟、幽冥海的妖魔鬼怪,都被這超乎常理的一幕震撼得失了方寸。
就連那兇威滔天、被炸斷一腿、正掙紮著想要爬起的覆海魔猿,也暫時停下了嘶吼,那雙猩紅的巨眼死死盯著坑邊的身影,流露出一種混雜著暴怒、痛楚與難以理解的忌憚。方纔那爆炸的威力,它親身領教,絕無虛假。這個人族(或者說半龍)小子,怎麽可能還活著?而且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讓它本能感到厭惡又畏懼的氣息,是怎麽迴事?
戰場邊緣,正勉力支撐的敖烈,臉上的震驚與錯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陰鷙與嫉恨。他沒死?不僅沒死,看起來還得了天大的好處!憑什麽?!一個血脈不純的雜種,一個修煉旁門左道的廢物,憑什麽能在那種絕境下活下來,還能得到連他都無法想象的機緣?那新生軀體的光澤,那奇異的氣息……敖烈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滴出血來。
龍後敖璃的臉色則更加複雜,驚懼、不信、一絲隱秘的恐慌,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算計,在她眼中飛快閃過。這個她從未放在眼裏、甚至暗中希望其消失的“庶子”,竟然以這種方式,再次出現在所有人麵前,而且是以一種……如此震撼的方式!
而戰場的最高處,東海龍王敖廣所化的玄墨真龍,與幽冥海主黑水老魔的激戰,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敖廣的龍睛之中,金光吞吐不定,震驚之餘,更多的是審視與深深的疑惑。那混沌氣息做不得假,確實是歸墟海眼核心區域才會有的、最精純原始的混沌母氣殘留。這小子……難道真的跌入歸墟而不死,反而被混沌洗禮,重塑了身軀?那籠罩他身體的乳白光暈,又是何物?與上古海神,或是歸墟本身的神秘有無關聯?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隱隱散發出的那種奇異波動,既非純粹的龍族氣息,也非人族道韻,更不是《海元三疊》功法的駁雜之感,反而有種……渾然天成、深不可測的味道。
黑水老魔周身翻騰的玄冥黑水也平息了些許,黑袍下的麵孔轉向邱尚仁的方向,發出“桀桀”的怪笑:“有趣,當真有趣!敖廣老兒,你這兒子,命倒是硬得很!看來歸墟海眼也收不走他,反而送了他一場造化?嘖嘖,這氣息……連本座都有些看不透了。不如讓與本座,煉成一具上好的屍傀,定能威力無窮!”
敖廣聞言,龍睛中寒芒爆閃,怒喝道:“黑水老鬼,你敢!”龍尾一擺,震開幾道襲來的黑水箭矢,龐大的龍軀有意無意地,擋在了邱尚仁倒下的方向與黑水老魔之間。不管這個兒子身上發生了什麽,不管他之前如何不喜,此刻,邱尚仁活著歸來,而且可能身負歸墟之秘,就絕不容外人染指!這是東海龍宮的顏麵,也是他敖廣的底線!
“本座有何不敢?”黑水老魔怪笑連連,卻並未立刻動手,顯然邱尚仁的詭異“重生”也讓他心生忌憚,更重要的是,敖廣的拚命阻攔也讓他不得不掂量。“你這兒子身上秘密不小,待本座擒下,慢慢炮製便是!孩兒們,先拿下那小子!死活不論!”
最後一句,卻是對著下方混亂的戰場厲聲下令。他雖忌憚,卻也不願放過這可能蘊含大秘密的“奇貨”。
命令一下,原本因邱尚仁“重生”而有些愣神的妖魔大軍,頓時再次躁動起來。尤其是萬妖盟中一些嗅覺靈敏、對天材地寶和奇異造化有著本能貪婪的大妖,更是眼中兇光畢露。
“拿下他!”
“歸墟造化是我的!”
“撕了他!吞噬他的精血!”
數頭氣息兇悍、至少堪比金丹修士的大妖,嘶吼著,放棄了原本的對手,化作一道道腥風,朝著昏迷倒地的邱尚仁猛撲過去!它們體型龐大,或利爪猙獰,或血口獠牙,妖氣衝天,尚未靠近,掀起的勁風已吹得邱尚仁周身乳白光暈明滅不定,黑發飛揚。
“保護三太子!”幾名距離較近、渾身浴血的龍宮老侍衛目眥欲裂,掙紮著想要衝過去阻攔,但他們本已身受重傷,又被其他妖物纏住,哪裏來得及?
眼看邱尚仁就要被這幾頭兇悍大妖撕成碎片——
鏘!
一聲清越到刺耳、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劍鳴,驟然響起!
劍鳴聲並不宏大,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無視距離的鋒銳,瞬間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喧囂!
一道深藍色的劍光,如同九天垂落的冰瀑,又似劃破長夜的極光,以超越視線捕捉的速度,後發先至,橫亙在了那幾頭撲向邱尚仁的大妖身前!
劍光斂去。
一道深藍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穩穩地站在了邱尚仁身前。
她背對著他,身姿挺拔如鬆,又如出鞘的利劍,散發著拒人**裏之外的冰冷寒意。墨發在方纔的疾馳中有些散亂,幾縷沾著血汙的發絲貼在光潔的臉頰,卻無損她容顏的清冷。手中的凝冰劍斜指地麵,劍身之上,寒氣繚繞,將周圍空氣中的血腥與妖氣都凍結成細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邱冰冰。
她沒有迴頭去看身後昏迷不醒的邱尚仁,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掃過。她的目光,如同兩柄淬了冰的匕首,冷冷地刺向那幾頭被她劍光逼停、驚疑不定的大妖。
“越此線者,”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頭妖物、每一個關注此地之人的耳中,字字如冰珠墜地,“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以她腳尖為起點,一道筆直、凝練、散發著刺骨寒意的冰線,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玉石地麵上,向前延伸出三丈,將邱尚仁所在區域與前方妖物徹底隔開。
那冰線看似纖細,卻蘊含著令人心悸的劍意與殺機。
幾頭大妖被這突如其來的攔截和那冰冷刺骨的殺意所懾,下意識地停下了衝鋒的腳步,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氣息明明隻有築基後期(他們感知如此)、卻敢獨自攔在他們麵前的人族女劍修。
“區區築基女娃,也敢擋路?找死!”一頭形似鬣狗、卻生著三顆頭顱的妖將率先按捺不住,它方纔被邱冰冰一劍逼退,自覺丟了麵子,中間那顆頭顱張開血盆大口,噴出一股腥臭的綠色毒霧,化作無數細小的毒蟲,嗡嗡叫著撲向邱冰冰,另外兩顆頭顱則發出刺耳的尖嘯,音波無形,直攻神魂!
另外幾頭大妖也同時發難!一頭背生骨刺的鱷妖揮動巨尾,橫掃千軍;一頭通體赤紅、口噴烈焰的蟾蜍妖,鼓起腮幫,噴出熾熱的火球;還有一頭身形飄忽、如同陰影般的夜梟妖,悄無聲息地繞向側麵,利爪直取邱冰冰咽喉!
麵對這來自四麵八方的兇猛攻擊,邱冰冰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她甚至沒有去看那些攻擊,隻是將手中的凝冰劍,輕輕向前一遞。
不是快如閃電,也不是力劈華山。
隻是平平無奇的一“遞”。
然而,就在劍尖遞出的刹那,以她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空氣,溫度驟降!地麵瞬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白霜,空氣中凝結出無數細小的、棱角分明的冰晶!
那些撲來的毒蟲,在進入冰晶範圍的瞬間,動作陡然變得遲緩,隨即被凍成冰渣,簌簌掉落。無形的音波撞上冰冷的劍意,如同泥牛入海,消散無蹤。橫掃而來的巨尾、呼嘯而至的火球,在觸及那凝練到極致的寒意時,表麵迅速覆蓋上冰層,威力大減。
而邱冰冰的身影,就在這冰霜領域形成的刹那,動了。
沒有殘影,沒有聲息。
彷彿她本就站在那裏,又彷彿她從未移動。
但當她的身形再次清晰時,已出現在了那頭三頭鬣狗妖將的身側。
凝冰劍不知何時已橫在了妖將中間那顆頭顱的脖頸處。
劍身之上,寒光流轉。
妖將三顆頭顱上的猙獰表情瞬間凝固,六隻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它想動,想反抗,卻發現周身經脈、妖力,乃至思維,都彷彿被凍結了,僵硬無比。
嗤。
一聲輕響,如同薄冰碎裂。
妖將中間那顆碩大的頭顱,齊頸而斷,切口平滑如鏡,卻沒有一滴鮮血流出,因為斷口處的血肉筋骨,早已被極寒的劍氣徹底凍結。
龐大的妖軀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冰塵。
另外兩顆頭顱上的眼睛,還殘留著死前的驚恐,迅速失去了光彩。
一劍。
僅僅一劍。
一頭堪比金丹初期的兇悍妖將,殞命。
靜。
死一般的寂靜。
不僅是那幾頭撲來的大妖,就連稍遠處激戰的雙方,都有不少人被這幹淨利落、狠辣無情的一劍所震懾,動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邱冰冰緩緩收迴凝冰劍,劍尖斜指地麵,一滴被凍結的暗紅血珠,順著劍鋒滑落,墜地無聲。
她的目光,依舊冰冷,掃過剩下那幾頭僵在原地、進退不得的大妖。
“還有誰?”
聲音依舊平淡,卻比凜冬的寒風更加刺骨。
鱷妖、蟾蜍妖、夜梟妖……幾頭大妖麵麵相覷,眼中兇光閃爍,卻誰也不敢再輕易上前。方纔那一劍,太快,太冷,太詭異!它們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劍的!這女人,絕對不像她表麵看起來的築基後期那麽簡單!
就在這幾頭大妖猶豫的瞬間——
“結陣!護住三殿下!”陸明軒的吼聲響起。
隻見以陸明軒為首的裂天劍派弟子,以及附近反應過來的幾名龍宮侍衛,趁著妖魔攻勢被邱冰冰一人震懾的間隙,迅速擺脫糾纏,結成簡易的防禦陣型,衝到了邱冰冰身後,將昏迷的邱尚仁牢牢護在中央。劍光霍霍,法寶生輝,雖然人數不多,卻穩住了陣腳。
邱冰冰沒有迴頭,也沒有對陸明軒等人的支援表示什麽。她隻是持劍而立,如同一尊冰雕的守護神,擋在所有威脅與邱尚仁之間。
凝冰劍微微低垂,劍身映照著她清冷的臉龐,也映照出身後的混亂,以及那個倒在地上、被乳白光暈籠罩的身影。
靈魂契約那端,重連後的悸動,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一波強過一波地衝擊著她的劍心。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邱尚仁此刻的狀態——那具新生的軀體正在乳白光暈的滋養下緩慢穩定,丹田處那枚奇異的、混沌與三色交織的“元丹”正在艱難地凝聚雛形,生命力如同風中殘燭,卻又頑強地燃燒著。以及,那深藏於新生軀體與魂魄最深處、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一絲與歸墟、與那枚玉白巨蛋、與她手中凝冰劍隱隱共鳴的……神秘聯係。
這聯係,比之前的靈魂契約更加隱秘,也更加……危險。
它讓邱冰冰感到不安,感到煩躁,感到自己的劍心被無形之物牽扯,不再絕對澄澈。
但她依舊站在了這裏。
並非出於什麽未婚妻的責任或憐憫。
僅僅是因為,那幾頭妖物要殺他。
而她,不允許。
不允許在她眼前,在她劍鋒所及之處,發生她所不允之事。
這或許是一種偏執,一種對“掌控”的絕對要求,一種身為劍修、身為裂天劍派此行使者的……驕傲。
至於救下他之後如何,那契約如何處理,他身上的秘密是什麽……都不在此時的考慮範圍內。
她隻需握緊手中的劍,斬斷一切敢越線者。
僅此而已。
戰場因這短暫的僵持,再次陷入了微妙的平衡。邱冰冰一劍立威,震懾群妖,裂天劍派與龍宮殘部暫時護住了邱尚仁。但妖魔大軍的整體優勢依舊存在,黑水老魔與敖廣的巔峰對決也勝負未分。更遠處,覆海魔猿雖然斷了一腿,兇威稍減,卻依舊在掙紮咆哮,隨時可能再次加入戰團。
而昏迷中的邱尚仁,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他正沉浸在一個光怪陸離、卻又無比真實的“夢境”之中。
夢境裏,他彷彿再次迴到了歸墟海眼的混沌核心,迴到了那枚玉白色巨蛋散發的溫潤光暈裏。但這一次,他不是旁觀者,而是參與者。
他“看”到自己新生的軀體,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經脈,都在那乳白色的生機與混沌母氣的交織下,被反複錘煉、重塑。深海水元的浩瀚在血脈中奔流,冰焰之力的酷烈被馴服為溫順的火種與鋒銳的金氣,中和之氣如同最靈巧的工匠,調和著一切衝突,將五行真水的造化之力與混沌母氣的原始特性,完美地融入這具軀體的每一個角落。
而在丹田(或者說,新生軀體的能量核心)位置,那枚奇異的“元丹”雛形,正在發生著更加驚人的變化。
它不再是簡單的虛丹凝實,而是一種本質的躍遷。
混沌氣流作為“母胎”,包裹著一切。五行真水的碎片,化作金、青、藍、赤、黃五色光點,如同星辰,環繞著核心旋轉。深藍、金紅、淡粉三色本源,則如同三條相互纏繞的靈蛇,在混沌母氣中遊走、融合,最終化作三道更加凝練、更加玄奧的先天紋路,烙印在元丹的表麵。
而在元丹的最核心,一點微弱的、卻蘊含著邱尚仁全部生命印記與意誌的“靈光”,正在緩緩點亮。這靈光,與那枚玉白巨蛋散發出的溫潤氣息,隱隱呼應。
元丹的凝聚,並非一帆風順。新生軀體對能量的需求是海量的,而外界的能量亂流(主要是戰場逸散的駁雜靈氣、血氣、妖氣、魔息)雖然通過某種玄妙的聯係(很可能是那重連後更加深刻的靈魂契約,或者歸墟洗禮帶來的改變)被軀體自發地吸收、過濾、轉化,但其純度與量,遠遠不足以支撐這枚前所未有、融合了多種至高力量的元丹徹底成型。
元丹的凝聚過程,開始變得滯澀,甚至出現了不穩定的波動。新生的經脈傳來脹痛,剛剛成型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那點亮的核心靈光也忽明忽暗。
彷彿一個貪婪的嬰兒,吸吮著貧瘠的乳汁,隨時可能因為營養不良而夭折。
就在這元丹凝聚陷入僵局、岌岌可危的關頭——
嗡!
一聲低沉、宏大、彷彿來自靈魂深處、又彷彿響徹諸天萬界的嗡鳴,毫無征兆地,在邱尚仁的識海(或者說,正在重塑的魂魄核心)中炸響!
不是外界的聲音,而是源自他血脈最深處,被歸墟洗禮、被混沌母氣激發、被那玉白巨蛋氣息引動的……某種古老禁製,或者說是……傳承烙印的蘇醒!
眼前驟然一暗,隨即有無數的畫麵與資訊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強行湧入他混沌的意識!
不再是之前令牌傳遞的、斷斷續續的意念。
而是一幅幅連貫的、帶著磅礴歲月氣息的……記憶畫卷!
畫卷中,他“看”到了一個瑰麗而宏大的世界:天穹並非藍色,而是流淌著七彩的霞光與混沌的星雲;大地遼闊無垠,有巨木參天,有神山巍峨,有長河奔湧如龍;海洋也非眼前之海,而是更加浩瀚深邃,其中遨遊著背負島嶼的巨龜、翼展遮天的鵬鳥、以及……真龍!
不是四海龍族那種血脈不純的蛟龍、螭龍,而是真正的、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的……五爪真龍!它們行雲布雨,遨遊九天,是那片古老天地間真正的主宰之一。
而在真龍族群中,有一支最為特殊。它們並非誕生於江河湖海,而是孕育於天地未分時的“混沌海眼”之中,天生便能駕馭混沌之力,體魄之強橫、神通之廣大,遠超尋常真龍,被稱為——“混沌源龍”!
記憶畫卷飛快流轉,他看到混沌源龍一族如何興盛,又如何在一場席捲天地的、無法形容的恐怖大劫中,幾乎舉族覆滅。他看到最後一位混沌源龍的王者,在瀕死之際,以無上神通,剝離自身最精純的本源與血脈印記,混合混沌海眼的核心精氣,凝聚成一枚……玉白色的巨蛋!並將這枚蛋,連同部分破碎的傳承記憶,送入了時空亂流,希望能為族群留下一線生機。
再後來,畫卷變得模糊、破碎。他看到那枚玉白巨蛋在無盡的時空亂流中漂泊,經曆了漫長的歲月,蛋殼表麵的光澤逐漸黯淡,生機也變得微弱。直到……一道微弱的青色光芒,護著一枚殘破的令牌,也闖入了這片亂流。青色光芒中,是一個溫柔而悲傷的女子虛影,她似乎感應到了巨蛋的存在,以最後的力量,將令牌與巨蛋的氣息短暫相連,然後……墜落向了下界,一片蔚藍的海洋。
東海。
龍宮。
一個繈褓中的嬰兒。
母親……
邱尚仁在“夢境”中“看到”了母親模糊而溫暖的笑臉,看到了她將一枚顏色暗淡的令牌,輕輕放在嬰兒的繈褓旁。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貫通!
母親並非普通的人族公主!她來自一個未知的、可能極為古老的傳承或家族,肩負著守護這枚“混沌源龍”之蛋的使命?或者,她本身就是與這枚蛋有某種淵源?那枚令牌,不僅是開啟歸墟海眼深處傳承的“鑰匙”,更是與這枚源龍之蛋聯係的“信物”!
而他,邱尚仁,這具融合了人族與龍族血脈的身體,在修煉了《海元三疊》這種試圖融合多種力量的功法後,又機緣巧合(或者說,在母親冥冥中的安排下)跌入歸墟,接觸到源龍之蛋,經受混沌洗禮……陰差陽錯之下,竟然……符合了喚醒、甚至某種程度上“繼承”這混沌源龍傳承的條件?
所以,那枚蛋才會在他意識殘存時,散發出乳白光暈保護他、滋養他,甚至引導混沌母氣助他重塑肉身!所以,他新生的軀體,才會擁有如此奇異的特質!所以,他正在凝聚的元丹,才會是這種融合了混沌、五行、三氣的怪胎!
這一切,並非偶然。
而是早已註定,或者說,是母親用生命為他鋪就的一條……險死還生、逆天改命之路!
就在邱尚仁被這磅礴的記憶與真相衝擊得意識激蕩、元丹凝聚也因心神失守而再次出現劇烈波動時——
外界,戰場之上,異變再生!
或許是邱尚仁體內元丹的波動,引動了天地靈氣;或許是他血脈深處“混沌源龍”烙印的蘇醒,與歸墟海眼產生了共鳴;又或許是那枚玉白巨蛋在冥冥中再次幹預……
祭海台上空,那原本因大戰而紊亂不堪、黯淡無光的五行真水殘留光環,突然毫無征兆地再次亮了起來!
不是之前的柔和聖潔,而是一種狂暴的、不受控製的、彷彿被無形大手攫取的刺目光芒!
青、白、黑、赤、黃,五色光華如同被激怒的巨蟒,猛地從殘破的光環中掙脫出來,不再盤旋凝聚,而是化作五道粗大無比、屬性迥異的靈氣洪流,如同天河倒卷,咆哮著,向著下方——正昏迷不醒、被乳白光暈籠罩的邱尚仁——瘋狂灌注而去!
不!不僅僅是灌注!
那五道五行真水靈氣洪流,在靠近邱尚仁身體的瞬間,彷彿受到了他體內那枚正在凝聚的、混沌三色元丹的恐怖吸力,被強行撕扯、吞噬!
金行銳氣,化作無數細小的庚金劍氣,鑽入他的經脈,淬煉骨骼!
木行生機,化為綿綿不絕的乙木精氣,滋養髒腑,煥發生機!
水行浩瀚,如同天河倒灌,融入他的深海水元本源,使其越發磅礴!
火行熾烈,與冰焰之力中的湮滅火種結合,化作更加精純霸道的離火!
土行厚重,沉澱為戊土精華,穩固根基,調和五行!
這還不止!
更遠處,歸墟海眼那巨大的漩渦,彷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五行暴動所刺激,旋轉速度再次加快!漩渦深處,那幽暗的、吞噬一切的核心,猛地噴發出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純、更加凝練、卻也更加暴虐的混沌氣流!
這股混沌氣流並未擴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扭曲盤旋,化作一道灰濛濛的、直徑不過尺許的混沌氣柱,跨越空間,無視了戰場上的混亂與阻礙,精準無比地,同樣轟向了邱尚仁!
五行真水靈氣!混沌母氣!
這兩種天地間至為精純、也至為暴烈的能量,此刻竟然同時、主動、且不受控製地,瘋狂湧向一個昏迷的、正在重塑身軀、凝聚元丹的修士!
這景象,太過駭人聽聞!
“五行灌頂?!混沌來朝?!”有見多識廣的老修士失聲尖叫,聲音都變了調,“這……這是傳說中的成丹異象?!可這異象……未免也太……”
“不止是異象!這是天地元氣被強行攫取!他在吸收五行真水和混沌母氣凝聚金丹?!這怎麽可能!他的身體怎麽可能承受得住?!”另一位修士滿臉駭然,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子……究竟是何來曆?!”連與黑水老魔對峙的敖廣,也暫時忘記了眼前的強敵,龍睛之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身為東海龍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五行真水的珍貴與狂暴,更清楚混沌母氣的恐怖與不可控!尋常修士沾染一絲,都可能爆體而亡!可這邱尚仁,不僅沒死,反而在昏迷中引動瞭如此規模的五行真水與混沌母氣,強行灌體凝丹!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即便是上古記載中的那些大能轉世,恐怕也沒有這般離譜的際遇!
黑水老魔黑袍下的目光也驟然變得無比熾熱,甚至帶上了一絲貪婪:“好!好一個混沌源力!好一具天生道體雛形!若能奪舍此身,煉化為第二元神,本座何愁大道不成!敖廣老兒,你這兒子,本座要定了!”
貪婪壓過了忌憚,黑水老魔怪笑一聲,竟暫時放棄了對敖廣的猛攻,身形化作一道漆黑的水流,如同鬼魅般,繞過敖廣的阻攔,直撲下方正被五行混沌瘋狂灌注的邱尚仁!他要趁此子凝丹未穩、無法動彈之際,強行奪舍,或者至少打斷這程式,將其擄走!
“爾敢!”敖廣怒極,龍軀擺動,就要阻攔。但黑水老魔本就擅長詭異遁術,又是猝然發難,一時間竟被其拉開了些許距離。
眼看黑水老魔所化的黑水就要撲到邱尚仁近前——
一直持劍而立、如同冰雕般的邱冰冰,動了。
她沒有去看天空中那駭人的五行混沌異象,也沒有去看氣勢洶洶撲來的黑水老魔。
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幾頭被震懾住、卻依舊虎視眈眈的大妖身上。
但當黑水老魔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籠罩下來時,她握著凝冰劍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黑水老魔,幽冥海之主,修為深不可測,遠非剛才那幾頭大妖可比。
擋,可能會死。
不擋,身後那個正在經曆匪夷所思蛻變、卻又毫無自保之力的家夥,必死無疑。
沒有猶豫。
甚至沒有思考。
彷彿是一種本能,一種銘刻在劍心深處的、不容退縮的準則。
凝冰劍,在她手中,發出一聲清越到極致的顫鳴!
劍身之上,那一直內斂的寒光,驟然爆發!
不是劍氣,也不是劍罡。
而是一種……意。
一種純粹到極致、冰冷到極致、彷彿能凍結時空、斬斷命運的……劍意!
邱冰冰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空茫,又無比專注。空茫到彷彿忘卻了生死,忘卻了自身;專注到眼中隻剩下那柄劍,以及劍鋒所指——那道襲來的漆黑水流。
她緩緩舉起了劍。
動作很慢,慢到彷彿時間都在她周圍凝滯。
劍尖,對準了黑水老魔。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也沒有華麗炫目的招式。
隻是簡簡單單,向前一刺。
“心劍——無迴。”
她唇間,輕輕吐出四個字。
聲音很輕,卻彷彿響徹在每一個人、每一個妖的心頭。
下一刻。
以她劍尖為起點,前方數十丈的空間,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水麵,蕩漾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不,不是漣漪。
是……冰封。
空間的冰封!
時間流速的……凝滯!
黑水老魔所化的那道迅疾無比、詭異莫測的漆黑水流,在進入那無形漣漪範圍的瞬間,速度驟然慢了無數倍,彷彿陷入了粘稠至極的琥珀之中!水流表麵,甚至開始凝結出細密的、黑色的冰晶!
“什麽?!”黑水老魔驚怒交加的聲音從水流中傳出,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駭,“這是……時空劍意?!你一個築基小輩,怎麽可能觸及此等境界?!”
他瘋狂催動法力,周身玄冥黑水沸騰,試圖衝破這詭異的凝滯。但那股凍結時空的劍意,如同附骨之疽,頑固地侵蝕、凍結著他的法力、他的速度、甚至他的思維!
雖然以邱冰冰的修為,這“心劍無迴”的凝滯效果,對黑水老魔這等存在來說,隻能維持極其短暫的一瞬,而且必然付出巨大的代價。
但這一瞬,已經足夠!
“孽障!受死!”敖廣的怒吼如同雷霆炸響!他豈會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龍爪撕裂空間,帶著煌煌龍威與滔天怒火,狠狠抓向被暫時凝滯的黑水老魔!
與此同時,天空中的五行真水洪流與混沌氣柱,也終於完成了最後的灌注,如同長鯨吸水般,盡數沒入邱尚仁的體內!
嗡——!!!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異響都要宏大、都要震撼人心的嗡鳴,從邱尚仁身上爆發出來!
乳白色的新生光暈驟然內斂,融入他體內。他**的身軀,在這一刻,彷彿化作了透明的水晶,麵板之下,骨骼、經脈、髒腑清晰可見!青、白、黑、赤、黃五色光華與灰濛濛的混沌氣流,在他體內瘋狂流轉、融合,最終盡數歸攏於丹田之處!
那裏,一枚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元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虛化實,徹底成型!
丹成,異象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