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如同投入油鍋的冰水,瞬間引爆,又迅速冷卻,但餘溫與危險的蒸汽,依舊在“死域”外圍彌漫,讓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修士,都繃緊了神經。
天演宗與幽冥海的短暫對峙,如同兩頭受傷的猛虎,互相齜牙,警惕地評估著對方的傷勢與可能的反撲。外圍的“鬣狗”們則屏住了呼吸,在震撼與貪婪的驅使下,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自己的位置,目光在殘破的通道、赤金光柱轟出的凹坑、以及對峙的兩大勢力之間逡巡,尋找著可能存在的、稍縱即逝的縫隙。
機會!
潛伏在礁石後的邱尚仁,眼中寒芒一閃。計劃的第一步——製造混亂、讓幽冥海受阻、吸引注意力——已然被那不知來源的赤金光柱意外完成,甚至效果遠超預期。如今,正是各方心神被牽製、局勢最為微妙的時刻。
他的目標,並非與天演宗、幽冥海正麵衝突,也非爭奪那些散落的外圍“殘羹”。他的目標,是趁此機會,從那被赤金光柱轟出的、能量相對薄弱混亂的“凹坑”處,悄然潛入“死域”能量壁,嚐試接近、甚至進入真正的遺跡核心!
“混沌遊”與“虛空印”的法門在心間流淌,體內的混沌源力悄然加速運轉。他將自身的氣息收斂到極致,壓製在築基巔峰的水準——這個修為,在遍地金丹、假丹的外圍,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弱小”,更容易讓人忽略。
目光鎖定了那個正在緩慢修複、但能量依舊紊亂的“凹坑”。凹坑直徑約有數丈,邊緣不斷有細碎的能量火花迸濺,內部一片扭曲的混沌景象,看不清具體通往何處。但以邱尚仁此刻對“死域”能量與混沌之力的理解,他能感覺到,那裏雖然危險,卻是眼下穿透“死域”屏障、且不易被察覺的最佳路徑。
“就是現在!”
就在天演宗清虛道士與幽冥海血瞳魔君互相戒備、誰也不敢輕易先動,外圍修士也大多將注意力集中在這兩方身上時,邱尚仁動了。
他沒有施展任何華麗的遁光,也沒有爆發出驚人的氣勢。隻是如同一條最擅長隱匿與滑行的深海盲鰻,身形貼著崎嶇不平、布滿了能量侵蝕痕跡的海床,以一種近乎“蠕動”的方式,悄無聲息地、卻又迅捷無比地,朝著那個“凹坑”的方向潛行而去。
混沌源力在體表形成一層極薄的、模擬著周圍混亂能量波動與海水流動的“偽裝層”,讓他整個人彷彿融入了環境背景。偶爾有散落的神識或目光掃過這片區域,也大多會忽略掉這個“氣息微弱”、“毫不起眼”的、似乎是被混亂嚇得躲藏起來的“小修士”。
距離在快速拉近。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凹坑”越來越近,其中散發出的混亂、狂暴、卻又帶著一絲“裂隙”感的能量波動,也越來越清晰。邱尚仁甚至能“看到”凹坑內部,那不斷變幻的、如同破碎鏡麵般的景象,以及更深處,隱約可見的、與“死域”外圍截然不同的、更加“凝實”、更加“有序”的黑暗空間輪廓。
那裏,似乎就是“死域”能量壁的“內層”,或者說,是接近遺跡入口的、被“死域”籠罩的、相對“穩定”的緩衝區域?
就在邱尚仁距離凹坑邊緣不足三丈,即將一躍而入的刹那——
異變再生!
並非來自“凹坑”,也非來自對峙的雙方。
而是來自……邱尚仁的斜後方,那片散落著無數修士殘骸與法寶碎片、之前爆發過小規模混戰的區域!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彷彿弓弦震顫、又似空間被切割的銳響,驟然響起!
緊接著,一道細若發絲、呈現出妖異紫黑色、速度快到幾乎超越了視覺捕捉極限的“光線”,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毫無征兆地、從一個極其刁鑽、極其隱蔽的角度,驟然射向邱尚仁的後心!
這道紫黑光線,並非純粹的能量攻擊,其中蘊含著一種極其陰毒、詭異、彷彿能侵蝕靈力、汙穢神魂、並帶有強烈“鎖定”與“必中”意味的詛咒氣息!其威力,赫然達到了金丹中期全力一擊的程度!而且,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巔,正是邱尚仁心神全部集中在“凹坑”、氣息偽裝、且即將行動的瞬間!
偷襲!而且,是蓄謀已久、手段歹毒的致命偷襲!
出手者,顯然早已潛伏在附近,一直觀察著全域性,也早已注意到了邱尚仁這個看似“不起眼”、卻行動詭異、目標明確的“小修士”。他沒有在邱尚仁潛伏時動手,也沒有在邱尚仁開始移動時發難,而是選擇了邱尚仁即將達成目標、心神最為鬆懈、也最難以迴防的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
好狠毒的心思!好精準的判斷!
“有人!”
邱尚仁心中警兆狂鳴!混沌感知在光線出現的瞬間便已捕捉到其軌跡與恐怖的威能!但距離太近,速度太快,角度太刁,以他此刻的狀態(偽裝壓製修為、大部分心神用於控製“凹坑”方向),想要完全避開,已然不可能!
生死關頭,邱尚仁眼神驟然變得冰冷如萬載玄冰,所有的雜念瞬間被摒棄。他沒有試圖轉身、格擋,那隻會浪費最後一絲閃避的時間。
他隻是,以一種近乎本能的、源自無數次生死搏殺錘煉出的反應,將體內本已蓄勢待發、準備用於穿過“凹坑”的混沌源力,驟然向著身體右側、斜後方的那片區域,猛然爆發!
不是防禦,也不是攻擊。
而是……“推動”!
轟!
一股凝練、強橫、卻又並非直線衝擊的混沌源力,如同在他身側引爆了一顆小型的、可控的混沌炸彈,形成一股狂暴的、側向的推力!
同時,邱尚仁的身形,也借著這股自身製造的推力,以及“混沌遊”身法的精妙,以一種極其詭異、完全違背常理的姿態,硬生生地在空中(水中)扭出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直角!整個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橫向拍了一巴掌,猛地向著左側橫移了數尺!
嗤——!
那一道歹毒、迅疾的紫黑光線,幾乎是擦著邱尚仁右臂外側的衣衫,險之又險地掠過!光線所過之處,堅韌的深海鮫綃所製的衣物,如同薄紙般被輕易撕裂、腐蝕,連帶著下方剛剛隱沒的淡金色龍鱗,也被擦出了一道細微的白痕,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與微微的麻痹感!若非龍鱗防護,以及他反應夠快、橫移夠及時,這一擊,恐怕已經洞穿了他的心髒!
好險!
邱尚仁心中一凜,目光如電,瞬間掃向紫黑光線襲來的方向!
隻見那片混亂的殘骸區域,一處半掩在巨大妖獸骨骼下方的陰影中,一道籠罩在灰色鬥篷中、看不清麵容、氣息陰冷飄忽的身影,正緩緩收迴一根通體漆黑、頂端鑲嵌著一枚紫色詭異眼珠的短杖。一擊不中,此人毫不猶豫,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向後方的黑暗與混亂區域急退,顯然是想立刻遠遁,毫不戀戰。
是哪個勢力的?散修?還是某個隱藏在暗處的勢力?為何要偷襲自己?是因為自己“靠近凹坑”的舉動,觸動了對方的利益?還是……對方認出了自己的偽裝?
無數念頭瞬間閃過,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時候。
紫黑光線的偷襲,雖然被邱尚仁以近乎不可思議的方式避開,但其爆發出的能量波動、以及邱尚仁倉促間釋放的混沌源力,卻不可避免地,在這片本就緊張的區域,掀起了新的波瀾!
“嗯?”
“有人動手?”
“是哪個?”
對峙的天演宗清虛道士、幽冥海血瞳魔君,以及外圍那些警覺的修士,幾乎同時被這突如其來的、雖然規模不大、卻異常淩厲詭異的能量波動所驚動,目光瞬間掃了過來!
邱尚仁心中暗罵一聲。行蹤暴露了!
但他沒有絲毫遲疑。既然偽裝已被打破,偷襲者也已現身(雖然正在逃遁),再想無聲無息地潛入“凹坑”,已無可能。而且,那偷襲者一擊不中、立刻遠遁,顯然也存了禍水東引、讓其他人注意到自己的心思。
“既然如此,那就……鬧得再大一點!”
邱尚仁眼中厲色一閃,不再掩飾修為,金丹巔峰的氣息轟然爆發!雖然不如血瞳魔君那般魔威滔天,也不如清虛道士那般道韻悠長,但卻帶著一種獨有的、浩瀚、深邃、彷彿能包容、轉化萬物的混沌道韻,瞬間壓過了周圍許多修士的氣息!
他身形不再隱匿,而是驟然加速,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不再嚐試從“凹坑”潛入,而是……直撲那正在逃遁的灰鬥篷身影!
“藏頭露尾的鼠輩,偷襲於我,還想走?!”
一聲冷喝,如同驚雷炸響,帶著冰冷的殺意,瞬間傳遍這片海域。同時,他右手食指中指並攏,對著那灰鬥篷身影急退的方向,隔空虛虛一點!
“混沌劫指!”
一道凝練到極致、呈現出混沌色澤、彷彿蘊含著萬物歸墟、又似能開辟鴻蒙的奇異指力,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後發先至,瞬間跨越數十丈距離,點向灰鬥篷身影的後心!
這一指,看似樸實無華,卻蘊含著邱尚仁對混沌湮滅之力的初步理解,威力遠超尋常金丹法術,更是鎖定了對方的氣機,避無可避!
那灰鬥篷身影顯然沒料到邱尚仁的反應如此迅速、反擊如此淩厲,更沒料到其真實修為竟如此之高!感受到背後那令神魂都感到戰栗的死亡氣息,他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再也顧不得隱匿,身上灰鬥篷猛地炸開,露出其下籠罩在濃鬱黑氣中、看不清真容的軀體。他反手將手中那枚鑲嵌著紫色眼珠的短杖狠狠向後一揮,口中念出急促詭異的咒文。
嗡!
短杖頂端的紫色眼珠驟然爆發出刺眼的紫黑色光芒,化作一麵扭曲的、布滿了痛苦麵孔的紫黑色能量盾牌,試圖阻擋“混沌劫指”。
然而——
嗤!
混沌劫指所化的混沌指力,與那紫黑色能量盾牌接觸的瞬間,並沒有發生劇烈的能量爆炸。那紫黑色能量盾,如同遇到了剋星,表麵扭曲的痛苦麵孔瞬間凝固、模糊,然後……以指力落點為中心,如同被投入強酸的冰塊,迅速消融、瓦解、歸於虛無!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絕對的“湮滅”感!
噗!
混沌指力毫無阻礙地穿透了能量盾的“殘骸”,輕輕點在了灰鬥篷身影(此時已無鬥篷)的後心之上。
那身影猛地一僵,籠罩周身的黑氣瞬間潰散大半,露出其下慘白、布滿詭異魔紋的麵板。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憑空出現的一個、隻有指尖大小、邊緣光滑、卻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不斷向內“塌陷”的漆黑孔洞。
“不……可……”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不解。下一刻,那漆黑孔洞猛地向內一縮,隨即,他整個身軀,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從那個孔洞開始,向內急劇坍縮、湮滅,最終,化作一團微小的、散發著淡淡混沌氣息的塵埃,緩緩飄散在海水之中,連一絲殘魂、一點衣物、甚至那根詭異的短杖,都未能留下。
形神俱滅,屍骨無存!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天演宗、幽冥海,還是外圍的所有修士,都被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幕,徹底震撼了!
一個氣息陰冷詭異、顯然擅長刺殺、修為至少金丹中期的修士,被這個之前看似不起眼、此刻卻爆發出金丹巔峰氣息的神秘修士,反手一指點殺!而且,是那種近乎“抹除”般的、幹淨利落、恐怖到令人心底發寒的滅殺!
此人是誰?從未見過!其功法、其指力,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威力奇大,且屬性詭異霸道,竟能克製、甚至“湮滅”那種歹毒的詛咒魔力?!
清虛道士與血瞳魔君的眼神,同時變得無比凝重。此人,絕對是個勁敵!而且,來曆不明,目的不明!
外圍的修士們,更是噤若寒蟬,下意識地向後退了退,看向邱尚仁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恐懼。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被“點”成飛灰的目標。
一擊立威,滅殺偷襲者,邱尚仁看都沒看那飄散的塵埃一眼。他知道,此刻自己已然成為了全場的焦點。再想悄然行動,已不可能。
但,這也未必是壞事。
他緩緩轉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對峙的天演宗與幽冥海,又掃過外圍那些噤若寒蟬的修士,最後,落在了那個正在緩慢修複的“凹坑”之上,朗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藏頭露尾、偷襲暗算之輩,已誅。此地機緣,有能者居之。諸位若想進入這遺跡,各憑本事便是。再敢對本座出手,休怪本座手下無情。”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與自信。他既表明瞭立場(對遺跡有興趣,但暫時無意與特定勢力為敵),也展示了自己的實力與狠辣(殺伐果斷),更隱隱警告了那些可能還想暗中下手的宵小。
說罷,他不再理會眾人的反應,身形一動,竟不再猶豫,化作一道灰色流光,悍然……衝向了那個能量依舊混亂、但已無人敢輕易靠近的“凹坑”!
“他要強行闖入?!”
“那凹坑能量混亂,危險無比!”
“此人莫非瘋了?”
驚呼聲再起。
天演宗清虛道士眉頭緊鎖,並未阻攔,隻是緊緊盯著邱尚仁的身影,似乎想看出其虛實。血瞳魔君猩紅的血瞳閃爍,似乎在權衡是否要趁此機會,也嚐試從那凹坑闖入,或者……出手幹擾這個突然出現的、實力強勁的競爭者。
外圍修士更是屏住了呼吸,看邱尚仁如同看一個瘋子。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邱尚仁的身影,瞬間沒入了那不斷扭曲、迸發著能量火花的“凹坑”之中!
預料中的劇烈爆炸、或者身影被撕碎的場景並未出現。
隻見那凹坑在邱尚仁闖入的瞬間,能量波動驟然變得更加劇烈、混亂,彷彿煮沸的開水。但邱尚仁周身,卻亮起了一層淡淡的、混沌色澤的光暈,那光暈似乎與凹坑中混亂的能量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將大部分狂暴的衝擊與侵蝕之力,都“消融”、“引導”、“偏轉”開來。
他的身形,在那片光怪陸離、能量肆虐的凹坑內部,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堅定的速度,艱難卻穩定地,向著“凹坑”的深處、那片更加“凝實”的黑暗區域,一點點地“擠”了進去!
彷彿他不是在強行闖入一個危險的能量裂隙,而是在……“適應”、在“融入”這片混亂的環境!
“這……這是什麽功法?竟能如此抵禦‘死域’能量的侵蝕?!”
“他對混沌之力的掌控,竟如此精妙?!”
清虛道士與血瞳魔君眼中同時爆發出驚疑不定的光芒。他們能看出來,邱尚仁並非單純依靠修為硬抗,而是運用了一種極其高明、且與“死域”能量隱隱同源的、對混沌力量有著極深理解的特殊法門!
此人,絕對不簡單!與這“龍塚”遺跡,恐怕有著極深的淵源!
就在眾人震撼、猜測之際,邱尚仁的身影,已然徹底消失在了“凹坑”深處那翻滾的黑暗之中。凹坑的能量波動,也隨著他的消失,漸漸平複、減緩,最終,恢複到了之前那種緩慢修複的狀態,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隻留下“死域”外圍,一片詭異的寂靜,以及無數道充滿了震驚、忌憚、貪婪、與深深疑惑的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那個“凹坑”,以及“凹坑”之後,那片被無盡黑暗與神秘所籠罩的……遺跡核心。
水,被徹底攪渾了。
而一條不按常理出牌的、實力強橫、來曆神秘的“過江龍”,已然以最霸道、最出人意料的方式,闖入了這片本就暗流洶湧的棋局之中。
接下來的爭奪,註定會更加激烈,也更加……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