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斷劍立誓
斬。
不是金鐵交擊的銳響,不是血肉撕裂的悶響,也不是能量碰撞的爆鳴。
那是一種無形的、隻作用於靈魂最深處的、彷彿有什麽東西被硬生生剪斷、剝離、然後化為虛無的……斷裂聲。
蒼白的心火細線,沿著靈魂契約那根已然清晰得如同實質的“線”,逆溯而上,斬入。
邱尚仁放開了所有防禦,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迎接著這一“斬”。
沒有想象中的劇痛,沒有神魂撕裂的慘烈。
隻有一種……失重感。
彷彿一直係在心頭、沉甸甸的、卻又無形無質的枷鎖,驟然消失了。
那根連線著他與邱冰冰的、自訂婚之日起便存在、經曆了生死、經曆了歸墟洗禮、變得愈發堅韌與詭異的契約之線,在那蒼白心火細線掠過的瞬間,如同被投入虛無之火的冰線,沒有掙紮,沒有抵抗,就那麽悄無聲息地……汽化、湮滅、不複存在。
靈魂深處,那持續了不知多久的、或清晰或模糊的悸動與牽引,也隨之戛然而止。
空。
一種前所未有的空。
不是虛無,不是寂滅,而是一種……卸下了重負、卻也隨之失去了某種微妙平衡與牽扯的……空洞。
邱尚仁依舊閉著眼,保持著之前迎擊妖魔的姿態,彷彿那斬斷塵緣的一劍,並未對他造成任何實質影響。隻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某個角落,隨著那契約的湮滅,彷彿也悄然缺失了一塊。那塊地方,曾經被煩亂、被審視、被冰冷的劍意所占據,如今隻剩下平滑的、空蕩蕩的斷麵,透著微涼的、陌生的風。
也好。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深處的混沌星雲似乎更加幽邃,映照著眼前依舊混亂、卻彷彿隔了一層透明琉璃的戰場。那因契約深化而產生的、對邱冰冰狀態若有若無的感應,徹底消失了。他不再能“感覺”到她劍心的裂痕,不再能“共鳴”她冰冷的決絕,不再因她的情緒而產生一絲一毫的波動。
她與他,終於成了兩條曾經短暫交錯、如今徹底分開的平行線。
再無瓜葛。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那微涼的空洞,似乎也泛起了一絲漣漪,隨即又被更深的平靜所覆蓋。前路艱險,生死未卜,何須牽掛?斷了,幹淨。
然而,這種“幹淨”的念頭,僅僅維持了不到一息。
因為,就在契約斷裂的瞬間,他體內那枚剛剛凝聚、緩緩旋轉的混沌元丹,猛地一顫!
不是受損,也不是紊亂。
而是一種……失衡。
彷彿原本維係著某種微妙平衡的一根“弦”,被突然抽走了。
混沌元丹之中,那原本和諧交融、緩慢流轉的混沌之氣、五行真水精華、深藍水元、金紅冰焰、淡粉中和之氣……突然間失去了某種無形的“調和”與“製約”,開始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卻真實存在的……衝突跡象!
尤其是代表著“水”與“火”特性的深藍水元與金紅冰焰,以及那神秘的淡粉“中和之氣”,三者之間的平衡,似乎被打破了一絲縫隙。混沌母氣雖然包容一切,五行真水也提供了穩定的框架,但失去了那源自靈魂契約的、微妙而深層次的“錨定”與“參照”(邱冰冰那純粹冰冷的劍意,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極致的“調和”與“純粹”的體現),元丹內部這些性質迥異、甚至相剋的力量,開始顯現出些許不穩定的苗頭。
這變化極其細微,若非邱尚仁此刻心神高度集中,幾乎無法察覺。但確確實實地發生了。
那枚玉白巨蛋(混沌源龍之蛋)賦予的傳承烙印,隻是提供了重塑肉身、凝聚混沌元丹的“方法”與“框架”,並賦予了混沌之力的包容特性。但元丹內部具體力量的平衡、運轉的奧妙,尤其是邱尚仁自身原有的、經過《海元三疊》功法淬煉的三氣本源如何完美融入這新生的混沌元丹體係,卻需要他自己去摸索、去掌控。
而邱冰冰的存在,她那份源自純粹劍心的極致“冷”與“靜”,或許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他潛意識裏調和體內冰焰之力(火與金的酷烈)與深海水元(水的沉靜)的一種外在“標尺”與“鎮物”。如今這“標尺”被徹底抽離,平衡自然出現了波動。
這波動,在平時或許微不足道,假以時日,他也能憑借混沌元丹的特性自行調整、穩固。但此刻,他身陷重圍,強敵環伺,心神與力量都處於緊繃狀態,這細微的失衡,便如同精密儀器上出現的一絲誤差,被急劇放大!
噗!
邱尚仁身體微微一晃,臉色瞬間蒼白了一分,嘴角不可抑製地溢位了一縷鮮血。鮮血並非鮮紅,而是帶著一絲淡淡的金芒與混沌色澤,剛一溢位,便被他體表自然流轉的混沌氣息所消融、吸收,但那股氣血翻騰、靈力微滯的感覺,卻是實實在在的。
他悶哼一聲,強行壓下體內元丹的輕微動蕩與經脈的刺痛感,眼神驟然變得淩厲起來。
斬斷契約,果然不是毫無代價。至少對他這具剛剛重塑、元丹初成、尚未完全穩固的身體而言,這突然失去的“外在平衡”,引發了一場小小的、卻可能致命的“內亂”。
該死!
他心中暗罵一聲,不是因為契約斷裂本身,而是因為這斷裂帶來的、意料之外的內部隱患。在這生死一線的戰場上,任何一點不穩定,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圍攻的妖魔並未因那蒼白心火細線的詭異出現而停頓太久。它們隻看到邱冰冰突然氣息萎靡、吐血墜劍(雖然很快又撿起),而邱尚仁則身體一晃、嘴角溢血,顯然是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反噬或傷害。
機會!
“他受傷了!快!趁他病,要他命!”一頭狡猾的狐妖尖聲叫道,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嗜血的光芒。
頓時,原本因邱尚仁詭異手段而有些畏縮的妖魔們,再次鼓起兇性,更加瘋狂地撲了上來!法術、妖光、毒霧、利爪、獠牙……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要將這個剛剛展現出驚人潛力、卻又似乎露出破綻的龍宮太子,徹底淹沒、撕碎!
邱尚仁眼神冰冷,強行壓下元丹的波動,混沌海元再次流轉全身。他身形如鬼魅般閃動,指尖灰芒吞吐,每一次點出,依舊有妖魔斃命或重傷。但比起之前,他的動作明顯滯澀了一絲,閃避也少了那份從容不迫,甚至有一次,差點被一道陰毒的鬼火擦中肩膀。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
邱尚仁心中警鈴大作。他必須盡快擺脫圍攻,覓地調息,穩固元丹!否則,不等敵人殺死他,他自己就可能先因為力量失控而自爆!
目光飛速掃過戰場。敖廣與黑水老魔依舊纏鬥不休,難分難解。龍宮與裂天劍派殘部在妖魔大軍的衝擊下,防線已岌岌可危,自顧不暇。遠處,那斷了一腿的覆海魔猿,似乎也從劇痛中緩過勁來,正用猩紅的巨眼死死盯著他,口中發出低沉的咆哮,隨時可能再次撲來。
絕境。
比之前自爆虛丹時更加憋屈的絕境。因為這一次,他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與潛力,卻因為這力量本身的不穩定,而陷入了隨時可能崩潰的危機。
就在他心思電轉、尋找脫身之策的刹那——
一股冰冷、決絕、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空明”感的劍意,如同極地寒風,再次席捲了他身後的區域!
是邱冰冰!
她斬斷了契約,劍心受損,氣息萎靡,甚至吐了血。
但此刻,她重新握住了凝冰劍。
劍身之上,不再有那蒼白的心火,也不再有時空凝滯的漣漪。
隻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彷彿剝離了一切情感與雜質後、剩下的最本質的……“鋒銳”。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握劍的手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駭人,那是一種斬斷一切後的釋然,也是一種將全部身心、連同受傷的劍心一起,都投入到手中之劍的……決絕。
她沒有再看邱尚仁一眼,彷彿他隻是一個需要被清理的、擋在路前的障礙,與那些妖魔並無區別。
她隻是,揮劍。
凝冰劍劃出一道道簡潔到極致、也冰冷到極致的軌跡。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也沒有玄奧莫測的變化。
隻有快。
快到了極致!
快到劍光過處,空氣被凍結成細密的冰晶,然後冰晶又被緊隨其後的劍氣絞碎,化作一片迷濛的冰霧!
快到那些撲向邱尚仁的妖魔,往往隻看到一道深藍色的殘影掠過,脖頸一涼,或者胸口一痛,意識便已陷入黑暗。
她不再是之前那種遊刃有餘、精準高效的殺戮機器。
而是一台……徹底燃燒自己、隻為斬斷眼前一切阻礙的、冰冷而瘋狂的劍器!
每一劍,都傾注了她剩餘的全部靈力,都牽動著劍心上那道猙獰的裂痕,帶來撕裂靈魂般的劇痛。
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痛。
或者說,疼痛被她那極致的“空明”與“決絕”所壓製、所轉化,化作了劍鋒上更加凜冽的寒光。
嗤!嗤!嗤!
劍光閃爍間,三頭從側麵撲向邱尚仁的狼妖,頭顱齊頸而斷,傷口平滑如鏡,凍結無血。
噗!噗!
兩道從背後襲來的毒箭,被她反手一劍削斷,箭桿連同劇毒,瞬間凍成冰渣。
“擋我者,死。”
她口中吐出冰冷的字眼,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膽俱寒的漠然。不是威脅,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她不是為了救邱尚仁。
她隻是為了斬斷眼前一切阻礙她“前路”的東西。而這些妖魔,恰好擋在了她的“前路”上。至於這“前路”是什麽,或許連她自己此刻也未必清楚。是殺出重圍?是完成宗門任務?還是僅僅為了驗證那斬斷塵緣後、更加純粹的劍?
不重要。
她隻需要揮劍。
劍光所向,便是她的道。
邱尚仁看著那道在妖魔群中肆意衝殺、彷彿不知疲倦、也不顧生死的深藍色身影,眼神複雜了一瞬。他能感覺到,她斬斷契約後,氣息變得虛弱了許多,劍意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圓滿無瑕,甚至帶著一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慘烈。但她揮劍的姿態,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純粹,也更加危險。
她不再是他認知中的那個邱冰冰。
而是一柄徹底出鞘、再無掛礙、隻為斬斷而存在的……劍。
這樣也好。
他收迴目光,不再去看那道決絕的背影,轉而將全部心神,投入到壓製體內元丹的動蕩,以及對敵廝殺之中。混沌海元雖然出現細微衝突,但畢竟本質極高,對付這些金丹以下的妖魔,依舊有著碾壓性的優勢。隻是需要更加小心地控製力量,避免引動更大的失衡。
有了邱冰冰這柄不顧一切、瘋狂開路的“劍”,他壓力大減。兩人之間再無契約的感應與牽連,但在這混亂的戰場上,卻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邱冰冰在前方如同尖刀般撕開妖魔的陣型,斬殺最強的敵人;邱尚仁則緊隨其後,清理側翼與後方的騷擾,同時不斷調動混沌海元,嚐試著重新調整、穩固體內那枚因失去“外在平衡”而略顯躁動的元丹。
一藍一灰(邱尚仁周身籠罩著淡淡的混沌氣息,近似灰色),兩道身影,在妖魔的浪潮中,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妖血魔氣四濺。
他們的配合,並非有意為之,更像是絕境中自然而然的選擇。邱冰冰的劍,快、準、狠,專攻要害;邱尚仁的混沌海元,詭、奇、毒,瓦解防禦,吞噬生機。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與風格,此刻卻形成了某種互補,效率驚人。
短短十幾個呼吸間,死在兩人手下的妖魔,便有數十之多,其中不乏金丹期的妖將魔頭!
如此兇悍的表現,終於引起了戰場上真正強者的注意。
“兩個小輩,也敢猖狂!”
一聲陰冷的厲嘯,如同九幽寒風吹過戰場。隻見一道籠罩在濃鬱血光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擺脫了與一名龍宮將領的纏鬥,以驚人的速度,朝著邱尚仁與邱冰冰的方向電射而來!
此人一身血紅長袍,麵容枯槁,眼窩深陷,周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正是幽冥海此次來襲的副首領之一,以“血影遁”和“化血魔功”聞名的金丹巔峰魔修——血煞子!
血煞子早就盯上了邱尚仁。混沌源龍的氣息,對他這等修煉血道魔功的修士而言,乃是無上大補!若能吞噬其精血,煉化其元丹,他的化血魔功定能突破瓶頸,甚至有望窺得一絲混沌真意!
至於邱冰冰,雖然劍術精絕,但明顯劍心受損,氣息不穩,不過是強弩之末,順手宰了便是。
“化血神爪!”
血煞子枯瘦的手掌探出血色長袍,五指屈張,指尖驟然伸長,化作五道猩紅刺目、散發著濃鬱腐臭與怨毒氣息的血色利爪,每一道都有丈許長短,如同來自地獄的鬼手,帶著淒厲的鬼哭神嚎之聲,分別抓向邱尚仁的頭顱、心髒、丹田,以及邱冰冰的咽喉與後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封死了兩人所有閃避的空間!
這一爪,凝聚了血煞子畢生功力,更是蘊含了化血魔功的歹毒特性,一旦被抓中,不僅肉身受損,精血魂魄都會被瞬間汙染、吸攝,歹毒無比!
感受到那撲麵而來的、令人作嘔的血腥與死亡氣息,邱尚仁與邱冰冰同時心頭一凜!
危險!
前所未有的危險!
這血煞子的實力,絕非之前那些金丹妖魔可比!而且出手便是殺招,狠辣刁鑽,不留餘地!
邱尚仁體內元丹的衝突感,在這生死危機的刺激下,反而被強行壓下了一些。他眼神一厲,混沌海元瘋狂運轉,不再追求精妙控製,而是將更多的混沌之力,灌注於雙手之上,準備硬撼這歹毒的血爪!哪怕會加劇元丹的不穩,也在所不惜!
而邱冰冰,在那五道血色利爪臨身的刹那,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徹底消失,隻剩下一片冰冷到極致的空明與決絕。劍心上的裂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她彷彿已與這疼痛融為一體。凝冰劍在她手中,發出清越到淒厲的顫鳴,劍身之上,寒意暴漲,她竟是完全不理會抓向自己的那兩道血爪,而是將全部的力量、意誌、乃至殘存的生命力,都灌注於劍鋒之上,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彷彿能凍結時空的深藍寒光,直刺血煞子的眉心!
以攻對攻!以命換命!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隻求這一劍,能斬開眼前之敵!
血煞子沒想到邱冰冰如此悍不畏死,眼中閃過一絲驚怒,抓向她的兩道血爪不由得微微一滯,轉而拍向那道深藍寒光,試圖將其擊潰。而抓向邱尚仁的三道血爪,則去勢不減,誓要將其擒拿或重創!
電光石火之間!
邱尚仁雙掌之上灰芒大盛,不閃不避,悍然迎向那三道抓向自己要害的血色利爪!混沌海元與化血魔功的血煞之力狠狠撞在一起!
嗤嗤嗤——!
如同冷水潑入熱油,劇烈的腐蝕與消融聲響成一片!混沌海元雖然本質極高,能消融、轉化大部分異種能量,但血煞子的化血魔功歹毒無比,且修為遠在邱尚仁之上,倉促之間,邱尚仁隻覺得一股陰冷、汙穢、帶著強烈腐蝕性與吸攝力的力量,如同毒蛇般沿著手臂經脈逆襲而上,所過之處,新生經脈傳來陣陣刺痛,氣血翻騰,竟隱隱有被引動的跡象!他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位鮮血,身形踉蹌後退,掌中灰芒也黯淡了幾分。
而另一邊,邱冰冰那凝聚了全部力量的一劍,也與血煞子拍來的兩道血爪狠狠撞上!
轟——!!!
深藍寒光與猩紅血爪僵持了僅僅一瞬,便轟然炸開!狂暴的劍氣與血煞之力四散飛濺,將周圍數丈內的玉石地麵都割裂、腐蝕出無數坑洞!
邱冰冰如遭重擊,嬌軀劇震,臉色瞬間煞白如金紙,一口鮮血再也壓製不住,猛地噴出,在空中化作點點淒豔的血花。她手中的凝冰劍發出一聲哀鳴,劍身之上,竟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痕!而她本人,更是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撞在了一根殘破的盤龍石柱上,又滑落在地,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顯然已受了極重的內傷,劍心之損更是雪上加霜。
“桀桀桀……螳臂當車,不自量力!”血煞子怪笑一聲,雖然拍向邱冰冰劍光的兩道血爪也被劍氣所傷,略顯黯淡,但顯然占了上風。他枯槁的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目光再次鎖定了踉蹌後退、氣息紊亂的邱尚仁,“小子,乖乖獻上你的精血元丹,本座或可留你全屍!”
說著,他身形再動,如同血色鬼影,五道血爪再次凝聚,帶著更加淩厲的腥風,抓向邱尚仁!這一次,他不再留手,務求一擊必殺!
邱尚仁體內元丹因剛才的碰撞與血煞之力的侵蝕,衝突更加劇烈,混沌海元運轉滯澀,眼看已無力抵擋這必殺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異變再生!
並非是有人救援,而是邱尚仁自己體內,那枚躁動不安的混沌元丹,在生死危機的巨大壓力下,在血煞子那歹毒汙穢的化血魔功刺激下,竟產生了某種意料之外的變化!
元丹深處,那一點如同“奇點”般的核心,彷彿被徹底激怒,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混沌氣流瘋狂旋轉,五行真水光華大放,而原本出現衝突跡象的深藍水元、金紅冰焰、淡粉中和之氣,在這極致的壓力與混沌核心的統禦下,竟不再相互衝突,而是以一種更加狂暴、更加原始的方式……強行融合、爆發!
不是調和,不是平衡。
而是……湮滅與新生!
以混沌為爐,以五行、三氣為柴,點燃最本源的力量,爆發出超越當前境界的、毀滅性的一擊!
邱尚仁福至心靈,不再去強行壓製、調和,而是順應著這股狂暴的力量,將全部心神、意誌,都投入到了混沌元丹那瘋狂旋轉的核心之中!
他張開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一股無形的、蘊含著混沌初開、萬物湮滅又重生意境的奇異波動,以他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這波動並非聲音,卻直接作用於靈魂,作用於最本源的“存在”層麵!
首當其衝的,便是血煞子!
他抓向邱尚仁的五道血色利爪,在觸及這股奇異波動的刹那,如同被投入虛無的雪花,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不是被擊潰,不是被淨化,而是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被“抹除”了!
緊接著,血煞子那枯槁的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之色!他感覺到自己苦修數百年的化血魔功,在這股波動麵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正在飛速消融、瓦解!不止是功法,連他的生命力、他的神魂、他的一切“存在”,都在這波動下震顫、鬆動,彷彿隨時可能被徹底“抹去”!
“不——!這是什麽力量?!”血煞子發出淒厲的尖叫,再也顧不上擒拿邱尚仁,身形化作一道血光,瘋狂向後暴退!他從未感受過如此詭異、如此霸道、彷彿能從根本上否定“存在”本身的力量!這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邱尚仁釋放出這股波動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七竅之中,甚至滲出了絲絲縷縷混合著淡金與混沌色澤的鮮血!身體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倒下。顯然,這超出掌控的一擊,對他自身的負荷也是極大,甚至可能傷及了混沌元丹的根本。
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混沌元丹雖然黯淡了許多,卻依舊頑強地旋轉著,釋放著微弱卻堅韌的混沌氣息,護住他的心脈與識海。
血煞子退得快,但那無形的波動擴散得更快!雖然隨著距離拉遠迅速衰減,卻依舊波及到了他!
噗!
血煞子如遭重擊,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隨即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人在空中,便狂噴出數口漆黑如墨、散發著惡臭的鮮血,周身血光也瞬間黯淡下去,氣息萎靡不堪,顯然受了極重的道傷,甚至可能傷及了本源!
一擊!僅僅是一股無形的波動,便重創了金丹巔峰的血煞子!
這駭人的一幕,再次震懾了全場!
無論是正在激戰的敖廣與黑水老魔,還是那些圍攻的妖魔,甚至是遠處掙紮咆哮的覆海魔猿,都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驚駭欲絕地看向那個搖搖欲墜、卻彷彿蘊藏著無盡恐怖的身影。
這東海三太子……到底是什麽怪物?!
剛剛凝聚金丹(雖然是前所未見的混沌元丹),便能爆發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連金丹巔峰的血煞子,都一個照麵便重傷敗退?
然而,隻有邱尚仁自己知道,這一擊的代價有多大。
混沌元丹幾乎被抽空,本源受創,體內經脈更是如同被撕裂般疼痛。那強行融合爆發產生的湮滅之力,固然霸道絕倫,卻也差點將他自己的身體也一並“湮滅”掉。若非新生軀體足夠強韌,加上混沌元丹的核心護持,此刻他恐怕已經和血煞子一樣,甚至更慘。
透支了。徹底透支了。
他現在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全憑一股意誌強撐著不倒下。
而危機,並未解除。
血煞子雖重傷敗退,但還有黑水老魔,還有覆海魔猿,還有無數虎視眈眈的妖魔!
更要命的是,體內那強行爆發後、更加混亂不堪、衝突愈演愈烈的混沌元丹,若不立刻調息穩固,恐怕不用敵人動手,他自己就會先行崩潰、自爆而亡!
邱尚仁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戰場。
他看到敖廣與黑水老魔的戰鬥已進入白熱化,雙方都打出了真火,短時間內難以分心他顧。
他看到龍宮與裂天劍派的殘部,在妖魔大軍的衝擊下,已是岌岌可危,不斷有人倒下。
他看到遠處的覆海魔猿,正用猩紅的巨眼死死盯著自己,僅剩的三條腿微微屈伸,似乎隨時準備撲過來,將自己這個屢次讓它受傷的“螻蟻”撕碎。
他還看到……邱冰冰。
她靠在那根殘破的石柱下,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手中凝冰劍布滿了裂痕,彷彿隨時會碎裂。她似乎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用那雙依舊冰冷的、卻似乎多了幾分空洞與疲憊的眼睛,靜靜地望著這邊,望著他。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沒有契約的感應,沒有情緒的傳遞。
隻有一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皆已到了山窮水盡之境的……瞭然。
邱冰冰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最終沒有發出聲音。隻是那握劍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更加蒼白。
邱尚仁讀懂了她的眼神。
那是一種“到此為止了”的平靜,也是一種“劍折人亡,無怨無悔”的決然。
她斬斷了塵緣,卻也斬傷了自己。如今,油盡燈枯,劍心受損,再無餘力。
而他,強行催發超出掌控的力量,本源受創,元丹瀕臨崩潰,亦是強弩之末。
前有強敵,後無退路。
似乎,真的到了絕境。
然而,就在邱尚仁意識開始有些模糊,體內元丹的衝突即將徹底失控的刹那——
嗡!
懷中的儲物錦囊(竟然在之前的自爆與重塑中奇跡般地保留了下來,雖然破損嚴重),毫無征兆地,微微一震。
緊接著,一股蒼涼、古老、帶著混沌與歸墟氣息的微弱波動,從錦囊中傳出,順著破損的縫隙,滲透出來,與他體內那枚瀕臨崩潰的混沌元丹,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
是那枚古老令牌!
不,準確地說,是令牌中殘留的、最後一絲與那玉白巨蛋(混沌源龍之蛋)的聯係!
這絲聯係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但在邱尚仁元丹即將崩潰、心神與混沌本源聯係最為緊密的此刻,卻如同黑夜中的一點螢火,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感知中。
與此同時,他模糊的視線,似乎“看”到了戰場之外,那緩緩旋轉、幽深無盡的歸墟海眼。
令牌……巨蛋……歸墟海眼……混沌母氣……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是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邱尚仁混沌的腦海!
絕境之中,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不是生路。
而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路!
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刺激著即將渙散的意識,強行提起最後一絲力氣與清明。
不再去看周圍虎視眈眈的妖魔,不再去管即將崩潰的元丹,甚至不再去理會那重傷的血煞子與隨時可能撲來的覆海魔猿。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越過廝殺的眾人,死死地、投向了那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音的、緩緩旋轉的歸墟海眼。
然後,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沙啞地、卻清晰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響徹在瀕臨崩潰的戰場上空:
“歸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