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是早上六點出發的。
兩輛豐田陸地巡洋艦,一前一後。石敢當和王金順擠在後車,開車的還是紮西。多吉和陳文淵坐前車,那倆跟班也在前頭。
路是真爛。
出了哈拉湖那片鹽堿灘,就進了祁連山腹地。說是路,其實就是車軲轆在碎石和草甸上硬壓出來的印子,彎彎繞繞,時有時無。有些地方坡度陡得嚇人,車頭都快翹起來了,石敢當坐後排,得緊緊抓著前座靠背,纔不至於滑下去。
“這路……”他嘟囔,“比我開觀光車爬山那會兒還陡。”
“祁連山就這德行。”紮西叼著煙,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上,“你要是夏天來,還能看點花。現在是六月,草剛綠,花還沒開,就剩石頭和雪,沒意思。”
“紮西大哥,”王金順扒著前座靠背,湊過去,“您以前當兵,常跑這種路?”
“常跑。”紮西吐了口煙圈,“青藏線,唐古拉山口,那路比這險多了。海拔五千多,路是凍土,夏天化冬天凍,路麵跟波浪似的,車開上去,能把你早飯顛出來。”
“那您咋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紮西彈了彈煙灰,“當兵的,啥苦不得吃?再說了,跑久了也就習慣了。這世上啊,沒有受不了的罪,隻有享不了的福。”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石敢當聽出了點別的意思。紮西臉上那道疤,從眉骨劃到嘴角,看著就瘮人。這老哥,肯定不止是汽車兵那麽簡單。
車繼續往前。
越走越荒。樹沒了,草也稀了,滿眼都是灰褐色的石頭,和遠處山頂終年不化的雪。天是那種高原特有的藍,藍得發假。雲很低,一團一團的,影子投在山坡上,緩緩移動。
偶爾能看到動物。岩羊,三五成群,站在陡峭的山崖上,低頭看著車隊,眼神警惕。有次還看見隻雪豹,遠遠的,在岩石間一閃就不見了。
“這地方,”王金順看著窗外,小聲說,“真像到了世界盡頭。”
“還沒到。”石敢當說,“到了世界盡頭,連根草都沒有。”
中午,車在一片河穀邊停下休息。
河穀裏有條小河,水是雪水化的,清澈見底,但冰涼刺骨。紮西他們從後備箱搬出煤氣罐和小鍋,煮開水,泡速食麵,開罐頭。午餐肉,豆豉鯪魚,還有真空包裝的鹵牛肉。
陳文淵沒下車,在車裏對著平板電腦看地圖。多吉蹲在河邊,掬水洗臉,洗得很慢,一遍又一遍。
石敢當和王金順端著碗,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吃。麵泡得有點軟,但餓了,也顧不上,稀裏呼嚕往嘴裏扒。
“石頭,”王金順用胳膊肘碰碰他,壓低聲音,“你看多吉大叔。”
石敢當看過去。多吉還在河邊,但沒洗臉了,就蹲在那兒,盯著水麵發呆。
“他在想啥?”王金順問。
“想他孫女吧。”石敢當說,“也可能……在想怎麽從這兒活著出去。”
“你說,陳老闆真會給他孫女治病嗎?”
“會。”石敢當扒了口麵,“但治完了呢?多吉大叔要是沒用了,陳老闆還會管他嗎?”
王金順不吭聲了,低頭吃麵。
吃完,紮西招呼收拾東西。垃圾得帶走,在高原,一片塑料都可能要了野生動物的命。石敢當和王金順幫忙,把空罐頭盒、包裝袋收進垃圾袋,塞回車裏。
陳文淵從車上下來,走到多吉身邊。
“老爺子,還有多遠?”
多吉站起來,指了指河穀上遊:“順著這條河往上,再走二十裏,有個岔口。往左是俄博嶺主峰,往右就是鬼哭溝。下午四點前能到。”
“四點前……”陳文淵看了看錶,下午一點,“來得及。太陽落山是七點半,我們有三個半小時找洞口。”
“找洞口容易。”多吉說,“難的是,找到之後。”
陳文淵看著他,沒說話,等下文。
“鬼哭溝的洞口,不是一直開著的。”多吉繼續說,“隻有在特定時間,太陽光斜射進去,洞裏的機關才會觸發,門才會開。早了晚了,都進不去。而且門開的時間很短,就一炷香的功夫,大概……十五分鍾。過了,門就關,得等第二天。”
“十五分鍾……”陳文淵沉吟,“夠了。隻要能進去,總能找到出路。”
“陳老闆,”多吉的聲音有點發苦,“進去容易出來難。我上次進去,是三十年前,年輕,腿腳快,跑出來了。現在我這把老骨頭……”
“有紮西在。”陳文淵打斷他,“他會照顧你。再說了,咱們這麽多人,互相照應,總能出來。”
他說得輕巧,但石敢當心想——互相照應?真遇到事,誰顧得上誰?還不是各憑本事逃命。
收拾妥當,重新上路。
河穀越走越窄,兩邊的山越來越高,幾乎要合攏。路更爛了,有些地方得下車,人先走過去,車再慢慢蹭過來。有段路緊貼著懸崖,車輪離崖邊不到半米,往下看,是幾十米深的河穀,河水在底下咆哮。
石敢當坐在車裏,手心全是汗。他不是沒開過險路,在衡山,七十二道彎,哪道不是懸崖?但那是修好的路,有護欄,有標識。這兒呢?啥都沒有,純靠司機技術和運氣。
但紮西開得穩,車速不快,但每個彎都轉得恰到好處。有次路上有塊大石頭,他下車看了看,從後備箱拿出根撬棍,三兩下把石頭撬到崖下,拍拍手,上車繼續開。
“紮西大哥,”王金順佩服得五體投地,“您這身手,以前在部隊是特種兵吧?”
“不是。”紮西笑了笑,那道疤跟著扭曲,看著有點猙獰,“就是普通汽車兵。但在青藏線上跑久了,啥都得會點。修車,換胎,開路,救人,甚至……打架。”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石敢當聽見了。
下午三點半,到了岔口。
說是岔口,其實就是兩條山溝的匯合處。一條路寬點,能看到遠處雪山的峰頂,那是俄博嶺主峰。另一條路窄得多,兩邊的山崖幾乎挨在一起,隻留一道縫,勉強能過車。溝裏長滿了低矮的灌木。
鬼哭溝。
車在溝口停下。人下車,紮西從後備箱拿出裝備。每人一個揹包,裏麵是水、食物、手電、電池,還有繩子、岩釘之類的工具。陳文淵和多吉額外多帶了個小箱子,不知道裝的啥。
“檢查裝備。”陳文淵說,自己也背了個包,“對講機調到三頻道,進去後可能沒訊號,但對講機短距還能用。手電充滿電了嗎?”
“滿了。”紮西檢查了一遍。
“好。”陳文淵看了看錶,三點四十,“太陽落山是七點半,但光的角度,得六點半左右才對。我們有兩個多小時找洞口。走吧。”
一行人走進鬼哭溝。
溝裏比外麵冷得多。風從狹窄的縫隙灌進來,兩邊的山崖高聳,遮住了大半陽光,溝裏光線昏暗,腳下的路濕滑,長滿苔蘚。
多吉走在最前麵,手裏拿著個老舊的羅盤,邊走邊看。陳文淵緊跟其後,紮西在中間,石敢當和王金順在最後,那倆跟班一左一右,像押送犯人。
走了大概半小時,溝越來越窄,有些地方得側身才能過。石壁上長著些奇怪的植物,葉子是暗紅色的。
“多吉大叔,”王金順小聲問,“這溝裏……死過很多人吧?”
“嗯。”多吉頭也不回,“以前是古戰場。羌人和吐蕃人在這兒打過仗,死了上千人。溝底的土,都是紅的,說是血浸的。後來鬧土匪,也在這兒火並。再後來……就是來找寶貝的人,進來就沒出去過。”
他說得平淡,但石敢當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他低頭看腳下,土果然是暗紅色的。踩上去,軟軟的,有點粘腳。
“看那兒。”多吉忽然停下,指著左側山崖。
眾人抬頭看去。山崖中段,離地大概十米的地方,有個凹陷,像是個天然的岩龕。龕裏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麽。
“那就是洞口?”陳文淵問。
“不是。”多吉搖頭,“那是祭台。以前祭祀山神的地方。洞口還得往裏走,在溝的最深處。”
繼續往前。
溝到了盡頭。
是個死衚衕。三麵都是陡峭的山崖,高不可攀。崖底,亂石堆裏,有個不起眼的縫隙,寬不到一米,高兩米多,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就是這兒。”多吉說。
陳文淵走到縫隙前,用手電往裏照。看見裏麵是條狹窄的甬道,石壁光滑,有人工開鑿的痕跡。甬道很深,手電光照不到頭。
“現在能進嗎?”他問。
“不能。”多吉說,“得等光。太陽落山前,光從溝口射進來,正好打在這麵崖壁上。崖壁上有機關,光觸發了,洞裏的門才會開。硬闖的話……”他頓了頓,“會死。”
“怎麽個死法?”
多吉說“我上次來,有個同伴不信邪,非要先進去探路。結果剛進去三步,腳下石板一翻,人就掉下去了。我們用手電照,底下是深坑,坑底全是尖樁,竹子削的,一根根立著。他掉下去,紮穿了,叫都沒叫一聲就死了。”
石敢當後背發涼。他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離那縫隙遠了點。
陳文淵沒說話,退回來,看了看錶,四點二十。
“等吧。”
等是最難熬的。
七個人,擠在狹窄的溝底,沒人說話。
石敢當蹲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那道縫隙。他不知道裏麵有什麽,但肯定不是啥好玩意兒。孽鏡,前世,冤魂……多吉說的那些,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裏轉。
他忽然想起鄰居家的奶奶,信佛,整天唸叨“因果報應”。小時候他淘氣,抓了隻麻雀,拴著腿玩,奶奶看見了,說“造孽啊,小心下輩子變麻雀被人玩”。他不信,還頂嘴。現在想想,要是真有因果,他這輩子欠的債,下輩子得還到啥時候?
“石頭,”王金順碰碰他,遞過來塊巧克力,“吃點兒,補充能量。”
石敢當接過,掰了一半還他。巧克力有點化了,黏糊糊的,但甜,能壓壓心裏的慌。
“順子,”他小聲說,“要是……要是我出不來,你幫我個忙。”
“啥忙?”
“幫我給我媽捎句話,就說……就說我出門打工了,去南方,掙大錢,過年就回。讓她別擔心。”
“說這幹啥?”王金順瞪他,“咱倆一起進去,一起出來。你要說,自己出去說。”
“我是說萬一……”
“沒有萬一。”王金順打斷他,語氣難得認真,“石頭,咱倆雖然慫,但命硬。地關過了,水關過了,人關也能過。我就不信,一麵破鏡子,能把咱倆照死。”
他說得斬釘截鐵,但石敢當看見,他握巧克力的手,在微微發抖。
時間一點點過去。
五點半,六點,六點半。
太陽越來越低,光從溝口斜射進來。
多吉緊盯著那麵崖壁。
崖壁上,原本平平無奇,但在光斑移動到某個位置時,忽然有了變化。
像是觸發了什麽機關,石壁表麵,浮現出圖案。
是刻出來的,很淺,平時根本看不見。但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陰影讓刻痕顯現出來——是幅地圖。線條複雜,有山,有水,有路,中央是個圓圈,圓圈裏是那個熟悉的三角形圖騰。
“開了。”多吉說,聲音發緊。
幾乎同時,那道縫隙裏,傳來沉悶的轟鳴聲。
縫隙,在變大。
原本不到一米寬,現在慢慢擴開,一米,一米五,兩米……最後停在三米左右。裏麵不再是狹窄的甬道,而是個寬闊的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進。”陳文淵說,第一個往裏走。
多吉跟上,紮西和那倆跟班緊隨。石敢當和王金順對望一眼,一咬牙,也跟了進去。
洞裏比想象中大多了。
手電光照過去,是個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頂高得看不見。地麵不平,是天然的石板,縫隙裏有水滲出。
多吉用手電照向前方。洞的深處,隱約有個高台,台上似乎放著什麽東西,反射著手電光,亮晶晶的。
“孽鏡台。”多吉說,聲音在空曠的洞裏回蕩,帶著迴音。
陳文淵沒說話,繼續往前走。眾人跟上,腳步聲在洞裏回蕩。
走了大概五分鍾,到了高台前。
那是個石台,三米見方,一人高。台麵光滑,像是被打磨過。台上,果然立著麵鏡子。
不是銅鏡,是……石鏡?
石敢當仔細看。那是塊巨大的黑色石板,兩米高,一米五寬,表麵光滑如鏡,能照出人影。但材質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石頭,黑得深沉,幾乎吸光。手電光照上去,反射回來的光很弱,朦朦朧朧的。
“這就是孽鏡?”王金順小聲問。
“是。”多吉走到石台前,仰頭看著鏡子,眼神複雜,“三十年了,一點沒變。”
陳文淵走到鏡子前,站定。手電光下,鏡子裏映出他的影子——穿著衝鋒衣,戴著眼鏡,表情平靜。但看久了,石敢當覺得有點不對勁。
鏡子裏的陳文淵,好像……在笑。
不是陳文淵在笑,是鏡子裏的他在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譏誚。
“陳老闆,”多吉提醒,“別看太久。孽鏡看久了,會……”
話沒說完,陳文淵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原來……是這樣。”
“您看到什麽了?”紮西問。
陳文淵沒回答。他盯著鏡子,眼神發直,像是被吸進去了。過了幾秒,他忽然伸手,去摸鏡麵。
“陳老闆!”多吉想攔,但晚了。
陳文淵的手,觸到了鏡麵。
那一瞬間,鏡子裏的影像,變了。
不再是陳文淵。
是個……女人。
穿著旗袍,燙著卷發,三十來歲,很漂亮,但臉色慘白,脖子上有道深深的紅痕,像是被勒死的。她站在鏡子裏,直勾勾盯著鏡子外的陳文淵,嘴唇動了動,沒聲音,但看嘴型,說的是——
“你來了。”
陳文淵猛地後退一步,臉色煞白。
“是她……”他喃喃道,“真的是她……”
“陳老闆,您看見誰了?”紮西扶住他。
陳文淵沒回答。他死死盯著鏡子,胸口劇烈起伏,像喘不過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深吸一口氣,聲音嘶啞:“沒事。繼續。”
“陳老闆,”多吉沉聲說,“孽鏡照的是前世孽債。您看見的,是您前世欠下的。這債不還,人關過不去。”
“怎麽還?”陳文淵轉頭看他。
“得……得贖罪。”多吉說,“鏡子裏的冤魂,要的是交代。您得給她個說法,讓她安心,她才會放您過去。”
“交代?”陳文淵冷笑,“人都死了,怎麽交代?”
“總有辦法。”多吉看向石台下方。那裏,有個凹槽,槽裏放著個東西——是個陶碗,很舊,碗底有些黑色的殘留物,像是幹涸的血。“看見那碗了嗎?以前祭祀用的。要把血滴進去,算是對債主的供奉。血滴進去,鏡子裏的冤魂滿意了,門才會開。”
“血?”陳文淵皺眉,“誰的血?”
“您的。”多吉說,“欠債還血,天經地義。但不用多,幾滴就行。關鍵是心誠,得是真心的悔過,真心的還債。不然血滴再多,也沒用。”
陳文淵沉默。他看著那麵鏡子,鏡子裏,那個女人還在,死死盯著他,脖子上的紅痕越來越深,像是要滲出血來。
過了很久,他緩緩走到石台前,從口袋裏掏出把折疊刀,開啟,在食指上劃了一下。
血湧出來,鮮紅的,滴進陶碗。
一滴,兩滴,三滴。
血滴在碗底,發出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啪嗒聲。然後,碗底那些黑色的殘留物,像是活了過來,開始蠕動,慢慢將新鮮的血吸收進去。
鏡子裏的女人,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種……解脫的笑。然後,她的身影開始變淡,變模糊,最後消失。鏡子恢複了原狀,映出陳文淵蒼白的臉。
“過了?”紮西問。
“過了第一道。”多吉說,“但孽鏡有三麵,這才第一麵。後麵還有兩麵,一麵照今生惡,一麵照來世果。都得過。”
陳文淵沒說話,用紗布包好手指,看向多吉:“帶路。”
多吉點點頭,走到石台側麵。那裏,岩壁上有個不起眼的凹陷,他伸手按進去。哢噠一聲,石台後方,地麵裂開一道縫,緩緩下沉,露出一條向下的石階。
“第二麵鏡子,在下麵。”多吉說,率先走下石階。
眾人跟上。
石階很陡,盤旋向下,深不見底。手電光隻能照出幾級台階。空氣越來越冷,濕氣越來越重,石階上長滿滑膩的苔蘚,得扶著牆才能走穩。
走了大概五分鍾,到了底。
又是一個洞室,比上麵小些。中央同樣是個石台,台上立著第二麵鏡子。
這麵鏡子不一樣。
是銅鏡,古舊的青銅,邊緣有鏽蝕的綠色。鏡麵不光滑,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照出人影。鏡框上刻著複雜的紋路,像是某種符文。
“今生鏡。”多吉說,“照的是這輩子造的孽。比前世鏡更凶,因為這輩子的事,你自己清楚。”
陳文淵走到鏡前。
鏡子裏,映出他的影子。但這次,影子很快開始變化。
不是變成別人,還是陳文淵自己,但場景變了。
鏡子裏的他,站在一個辦公室裏,對麵是個老人,六七十歲,頭發花白,穿著病號服,躺在床上,身上插滿管子。老人看著他,嘴唇翕動,像是在哀求什麽。但鏡子裏的陳文淵,麵無表情,轉身,對旁邊穿白大褂的醫生說了句什麽。醫生點頭,走到床邊,拔掉了一根管子。
老人眼睛瞪大,手在空中抓了兩下,然後軟下去,不動了。
鏡子外的陳文淵,臉色鐵青。
“這是……”紮西皺眉。
“我父親。”陳文淵聲音沙啞,“三年前,肺癌晚期,我簽的字,放棄治療。”
“您……”紮西欲言又止。
“醫生說了,沒救了,多活一天多受一天罪。”陳文淵盯著鏡子,像是在對鏡子裏的自己解釋,“我是為他好。”
但鏡子裏的他,沒反應。隻是冷冷地看著鏡子外,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嘲諷,像是在說:真是為他好,還是為你自己好?
鏡子裏的場景又變了。
是個拍賣會現場。陳文淵坐在前排,舉牌,一次,兩次,三次。最後,以天價拍下了一件青銅器。鏡頭拉近,那青銅器上,有淡淡的血沁,像是從墓裏剛挖出來的。賣家在後台數錢,笑得合不攏嘴。而更深的背景裏,有幾個模糊的人影,在盜掘古墓,其中一個失足掉進深坑,慘叫一聲,沒了動靜。
鏡子外的陳文淵,額頭開始冒汗。
“這些事……”他喃喃道,“我都不知道……”
“鏡子知道。”多吉說,“孽鏡照的,不隻是你親手做的,還有你間接造的孽。你買的東西,沾了血,那血債,就算你一份。”
陳文淵不說話了。他盯著鏡子,胸口起伏,呼吸越來越重。鏡子裏,場景還在變,一幅幅,一幀幀,全是他這輩子做過的事,好的,壞的,灰色的,全攤在光下,無處遁形。
有些事,他早忘了。有些事,他以為天經地義。但在鏡子裏看,全變了味。
原來,他這輩子,也幹淨不到哪兒去。
“血。”多吉提醒,“今生債,血要多些。”
陳文淵咬咬牙,又在手上劃了道口子。血滴進石台下的另一個陶碗,這次滴了十幾滴。碗底的黑色殘留物瘋狂蠕動,貪婪地吸收著鮮血。
鏡子裏的影像,漸漸淡去。
陳文淵癱坐在石台邊,臉色慘白,像被抽幹了力氣。
“過了。”多吉說,“還有最後一麵,來世鏡。”
“來世……”陳文淵喘息著,“來世會怎樣?”
“鏡子會照出來。”多吉說,“你這輩子的債,會報到下輩子。欠命的還命,欠錢的還錢,欠情的還情。鏡子會告訴你,下輩子,你會變成什麽,會遭什麽罪。”
陳文淵閉上眼睛,深吸幾口氣,站起來:“帶路。”
多吉走到洞室另一側,按下機關。地麵再次裂開,露出更深的石階。
這次的石階,更陡,更窄,幾乎垂直。得抓著旁邊的鐵鏈才能下去。鐵鏈鏽得厲害,一抓一手紅鏽。
下到底,是第三個洞室。
最小,也最冷。
石台是白玉的,溫潤剔透,在黑暗裏泛著柔和的光。台上,立著第三麵鏡子。
是水鏡。
不是真的水,是種奇特的材質,像液態的銀,在鏡框裏緩緩流動,表麵平滑如鏡,能照出人影,但影像微微晃動,像隔著一層水波。
“來世鏡。”多吉說,聲音裏帶著敬畏,“照的是果報。慎看。”
陳文淵走到鏡前。
鏡子裏,先是一片模糊的波紋。然後,慢慢清晰。
照出的,不是人。
是條狗。
髒兮兮的流浪狗,瘸了一條腿,渾身是傷,在垃圾堆裏翻找食物。有個小孩走過,踢了它一腳,它慘叫一聲,夾著尾巴跑開。跑進巷子,被幾個混混抓住,用棍子打,用腳踢,最後奄奄一息,躺在汙水裏,慢慢斷氣。
鏡子外的陳文淵,愣住了。
“這……這是我?”
“是你下輩子。”多吉說,“這輩子欠的債太多,下輩子得受苦還。當畜生,是最輕的。重的,會下地獄,受無盡酷刑。”
陳文淵盯著鏡子,嘴唇發抖。鏡子裏,那條狗的眼睛,看向鏡子外,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是絕望,是不甘,是……認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上學時,路過一個垃圾堆,看見條流浪狗,餓得皮包骨。他手裏有半個包子,猶豫了一下,沒給,自己吃了。那條狗看著他,眼神,和鏡子裏這條,一模一樣。
原來,因果在這等著呢。
“血……”他啞著嗓子說,“這次,要多少?”
“來世債,血不夠。”多吉搖頭,“得用別的還。”
“用什麽?”
多吉看向陳文淵的手腕:“得用您身上,最珍貴的東西。一件,抵一世的債。您下輩子想好過點,就得留下點什麽。”
陳文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裏戴著塊表,百達翡麗,是他三十歲生日時,父親送的。父親那時候還沒病,笑著說“好好幹,以後這表,傳給你兒子”。
後來,父親病了,他簽了字。表還戴著,但再也沒對別人說過,是父親送的。
他緩緩摘下表,放進石台下的第三個凹槽。
凹槽裏沒有碗,是個玉盤。表放進去,玉盤發出微弱的白光,表盤上的指標,開始瘋狂倒轉,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停了。
表,鏽了。
表盤模糊,表帶斷裂,像在地下埋了幾百年。
鏡子裏的那條狗,影像開始變化。
還是狗,但毛色幹淨了些,腿也不瘸了。有個老太太走過,扔給它半根火腿腸。它搖搖尾巴,叼著跑了。
雖然還是流浪狗,但至少,能活下去了。
陳文淵看著鏡子,長長吐了口氣。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多吉。
“過了?”
“過了。”多吉點頭,“孽鏡三關,您都過了。門,該開了。”
話音未落,三麵鏡子,同時發出光。
前世鏡,血光。今生鏡,銅光。來世鏡,水光。
三道光束,在洞室中央交匯,投射在白玉石台上。石台緩緩下沉,露出一個向下的洞口。洞口裏,有階梯,螺旋向下,深不見底。階梯兩側的牆壁上,嵌著發光的石頭,照亮了前路。
“往下走,”多吉說,“就是人關的核心。鑰匙,就在最下麵。”
陳文淵點點頭,整理了一下揹包,率先走下階梯。
紮西和那倆跟班跟上。
多吉看向石敢當和王金順。
“你倆,”他說,聲音很低,“一會兒鏡子照到你們,別怕。看見了什麽,都別當真。鏡子照的是孽,但孽是人定的。你覺得是孽,纔是孽。你不認,它就不是。”
“多吉大叔,”王金順聲音發顫,“我……我賣假貨,這算孽嗎?”
“算小惡。”多吉說,“鏡子照出來,頂多是罰你下輩子窮點,苦點,不至於要命。但你記住,一會兒鏡子要是照出別的,別信。鏡子會放大你心裏的恐懼,你越怕什麽,它越照什麽。你穩住,就沒事。”
石敢當嚥了口唾沫:“多吉大叔,您……您不過鏡?”
“我過。”多吉笑了,笑得很苦,“三十年前,我就過過了。鏡子照出我前世是個獵戶,殺生太多。所以我這輩子,不殺生,隻抓動物,不害命。鏡子滿意了,放我過去了。這次……應該也沒事。”
他說著,走向前世鏡。
鏡子前,他站定。鏡子裏,映出個蒼老的獵人,背著弓,手裏提著隻血淋淋的狐狸。獵人抬起頭,看向鏡子外,眼神凶厲。
多吉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緩緩跪下,磕了三個頭。
“前輩,”他說,“這輩子,我還清了。”
鏡子裏,獵人眼神漸漸柔和,身影淡去。
多吉起身,走向今生鏡。
鏡子裏,是他年輕時的樣子,背著槍,在山裏追一頭鹿。鹿受傷了,跑不動,跪在地上,看著他,眼睛裏全是淚。他舉起槍,瞄準,但最終,放下了。轉身走了。
鏡子外的多吉,笑了。
“這事,我記得。”
鏡子裏的影像淡去。
最後,來世鏡。
鏡子裏,是片草原。一個年輕的藏族姑娘,騎著馬,在放羊。姑娘回頭,笑了一下,笑容燦爛,像草原上的太陽。
多吉看著,眼眶紅了。
“這是我孫女,我是那匹馬。”他輕聲說,“下輩子,她好了。真好。”
鏡子裏的影像,緩緩消失。
多吉轉身,看向石敢當和王金順。
“該你們了。”他說,“記住,別怕。”
石敢當和王金順對視一眼,一咬牙,走向前世鏡。
鏡子裏,會照出什麽?
他們不知道。
但他們知道,這一關,必須過。
不過,出不去。
石敢當先站到鏡前。
鏡子裏,先是他自己的臉。然後,開始變化。
他屏住呼吸,等著。
等著看,自己前世,到底是什麽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