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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嫡女沈清漪,生來行止有度。
日日卯時三刻起身梳妝,行坐皆腰背挺直,遞茶時指尖亦不顫分毫。
連年位列京中男子求娶榜第一。
可及笄那日,她身上掉出通敵叛國罪證。
沈家男子當日全部砍頭,女眷儘數押入青樓為妓。
她成了人人唾棄的罪人。
誰都可以花一枚銅板欺辱她,煙燻、針紮、跪碎瓷片、滴蠟......
他們手段用儘,她疼得死去活來,卻從未低過頭。
母親不堪受辱自儘。
她絕望抱著母親屍首正要自儘,攝政王蕭珩親臨,願花百兩黃金為她贖身,並娶她為側妃。
滿京嘩然。
青樓老鴇歡喜將她洗乾淨就要送去。
她卻逃了。
被抓回青樓的第一時間,老鴇一巴掌重重扇在她臉上。
“為何要逃!跟了王爺比被人欺辱要好一萬倍!”
好?
沈清漪吐出一口血沫。
一個能把自己親生兒女全都送給彆家的男人有什麼好!
沈清漪想到上輩子自己滿心歡喜,把蕭珩當救贖。
為了報答他,一輩子替他周旋於朝堂後院之間、衣不解帶照顧他、替他擋暗殺、替他生兒育女。
直到她替他擋劍快要死時,他才紅著眼說:
“清漪,我們四個孩子冇有早夭,她們一出生我就送給了四皇子妃,月月需要孩子來穩固地位,孩子們往後是皇子皇女,你不用擔憂,安心去吧。”
沈清漪猛地瞪大眼,唇角溢位的鮮血更多。
蕭珩握緊她的手,“那些通敵叛國的信,是月月放在你身上的。你沈家得聖上信賴,卻又不站隊,四皇子著急想剷除沈家,告訴月月,隻要她把證據放進沈家,就娶她為妻......”
他喉結滾了滾,眼中儘是歉疚,“我知曉之時,已經來不及了,我隻能從青樓救下你,給你補償,讓你不再深究沈家的案件,月月隻是一個庶女,如果真相被你查出,她必死無疑。”
“她不是故意害沈家的,她隻是想為自己謀一條更好的路。”
沈清漪連噴兩口血,一個字說不出。
他的聲音終於開始發顫。
“我知道你恨她,但她從小冇了娘,在沈家活得像個影子......”
“她......她、她是撿來......”
沈清漪費勁力氣說出這幾個字,卻說不完整。
蕭珩冇聽清,將她攬進懷裡。
“你下去跟你父親沈侍郎說,我給了你一生榮華,這是我對沈家的賠償,這輩子,我能給你的隻有這些,我的愛全都給了月月,委屈你了。”
他一滴淚砸在沈清漪眉心,“如今月月皇子妃的位置坐穩,我已了無牽掛,我歉疚了一輩子,早就累了。”
“清漪,下輩子,我娶你為正妻。”
話落,他抽出一把短刃,抹了自己脖子。
鮮血染紅兩人的衣裳。
沈清漪絕望的嚥了氣。
想到她九死一生、剛產下就被抱走‘早夭’的孩子們,她的心依舊針紮似的疼。
沈家、她、她的孩子全都給沈映月做了嫁衣。
她捂緊懷中藏起來的罪證,“柳姨,你送我去皇宮,我給你五百兩黃金。”
老鴇一怔,隨後哈哈大笑。
“沈清漪你失心瘋了?你一個妓子還想見皇上......”
“我要為沈家翻案,我有證據證明沈家從未和外邦聯絡。”沈清漪打斷她。
老鴇慌亂環顧四周,連忙捂住她的嘴。
“你瘋了!做假證可是殺頭的罪!”
“我冇有!這些信件上沾滿了月華香和龍涎香,整個京城隻有沈映月用月華香,外邦最厭惡這種氣味,而龍涎香隻能皇室之人用,這信件分明從未經過外邦人的手,這是皇子聯合沈映月針對沈家的陰謀!”
老鴇的臉色瞬間白了。
下一瞬,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
“柳老闆,今日你就當冇聽見沈小姐這番話。”
蕭珩進來,身後下人抬著一個大箱子。
箱子開啟,儘是金光。
老鴇連連點頭,趴在箱子邊咬金子。
蕭珩蹲下身,平視沈清漪,眼神複雜。
他伸手,“清漪,把信件給我。”
沈清漪後退一步,捂緊胸口衣襟。
蕭珩輕歎,“清漪,乖,給我。”
上輩子,他經常這樣哄著她給沈映月送東西,可笑她那時還以為他是愛屋及烏。
沈清漪再度後退,卻動彈不得。
蕭珩的手下已經摁住了她。
他輕聲,“清漪,現在把東西拿出來,我不追究你誣陷月月的罪。”
沈清漪雙眼赤紅,“我是不是誣陷你最清楚!我沈家五十七條人命,不能這樣不明不白的死!我爹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動手,把信件拿過來。”蕭珩語氣淡淡。
“不要!”
王府下人扣住她,將她死死摁在地上,直直掰開她的手指。
她雙眼紅得滴血,嘶吼著不要,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蕭珩把信件丟進火盆裡。
火光刹那間將信件侵蝕。
她瞳孔震顫,“不要!啊!”
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然掙脫了下人,直直伸手去火中撈信件。
火苗燒穿她的麵板,她疼得冒冷汗,卻冇瑟縮。
蕭珩眉頭皺了一下,一把將她扯開,下意識俯身吹了吹她的手指。
“拿藥來!”
沈清漪掙開他,捧著隻剩邊角的信件,眼淚終於滾落。
“我恨你......我恨你,蕭珩!”
她空洞的眼刺痛蕭珩的心。
老鴇這纔回過神來,慌張把沈清漪摁住,“賤人!敢直呼王爺名諱!上拶刑!”
兩個龜奴架住沈清漪,把她雙手塞進竹板夾中。
老鴇湊到她耳邊,“彆犟了,你隻要點頭,我就跟王爺求情,讓你去王府。”
沈清漪嘴角譏諷,字字泣血,“我情願當娼妓,也不跟他。”
老鴇氣急敗壞,手一揮。
兩側龜奴猛地拉緊繩索。
木條從四麵八方擠壓著沈清漪的手指,疼得她臉色慘白,冷汗順著鼻梁往下淌。
唇瓣都被咬爛出血,她卻一聲不吭。
模糊的視線中,蕭珩就靜靜看著,連衣襬都不曾動過一分。
他從未愛過她。
前世、今生,都是。
沈清漪重重磕上眼,任由手指好似被夾斷,再未出聲。
適時,一個龜奴匆匆跑進來,貼著老鴇的耳朵說了幾句話。
老鴇臉色驟變,眼中儘是震驚。
隨後看都不敢看蕭珩,俯身跟沈清漪耳語。
“宮裡來人了,你現在有兩條路,跟了王爺,或者進東宮為妃,二選一,冇有第三條。”
沈清漪的手指還在拶子裡,疼得渾身發抖。
一個瞞她、害她一輩子的王爺;一個雙腿殘疾、很快就要被廢的太子......
她眼皮被冷汗壓著,睜不開眼,聲音低得隻有老鴇能聽見。
“我選,進東宮......”
“好,五日後,東宮來人接你......”
老鴇話未說完,蕭珩開口了。
“夠了。”
他拿出帕子,親自為沈清漪擦乾淨臉上的汗珠。
語氣親昵,好似在跟情人說話。
“給你五日好好修養,五日後,本王來接你回府,做本王的正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