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牆回去並非不可能,但若被巡夜的家丁發現,深更半夜如此模樣,根本無法解釋。更何況,刺殺她的人既然能在宮中安排太監動手,難道在宮外、甚至在蘇府就沒有眼線?我不能回去。
她搖頭,聲音堅定起來,至少不能馬上回去。殿下,你剛才說,你知道我對這東西感興趣的地方可能在哪兒?趙澈看著她,月光下,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我隻是猜測。
羊皮紙上的線條標記,結合雲深處的提示,讓我想到一個地方城西棲霞山,半山腰有一處前朝遺留的皇家別苑舊址,名叫停雲館。據說館中有一處密室,設計精巧,名曰玲瓏局。
不過那別苑廢棄已久,是否真是圖中所示,我不敢斷言。而且,他提醒道,那裏如今罕有人至,夜間更是危險。停雲館,玲瓏局。蘇晚棠將這兩個名字在心裏默唸。母親臨終提到的雲深處,是否就是指停雲館?
玲瓏局是機關秘所,燼餘錄又是什麽?記錄什麽的餘燼?一種強烈的直覺驅使著她。秘密就在眼前,追殺的陰影也已籠罩。退縮回蘇府,可能意味著永遠失去弄清真相的機會,並且將危險帶回那個表麵平靜、內裏複雜的家。
父親蘇侍郎是典型的官僚,謹小慎微,明哲保身,若知道她捲入這等麻煩,第一反應恐怕是撇清關係。繼母王氏更不必說,一直視她這個原配嫡女為眼中釘。我要去停雲館。蘇晚棠抬起頭,看向趙澈,現在就去。
趙澈似乎並不意外她的決定,隻是微微蹙眉:此刻?夜間山路難行,停雲館荒廢多年,恐有野獸或其他不測。不如等天亮,我安排一下等不及了。蘇晚棠打斷他,語氣急促,殿下也說了,想殺我的人不簡單。
他們在宮中失手,必然還有後招。我必須盡快弄清楚這圖到底關乎什麽,才能知道是誰要殺我,為什麽。而且,她頓了頓,殿下既然出手救我,又告知停雲館之事,想必也不願此事就此不明不白吧?殿下想要什麽?
這是最直接的問題。皇家子弟,無利不起早。趙澈救她,絕不僅僅是路見不平。趙澈靜靜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輕輕咳嗽了兩聲,那副病弱的姿態又回來了些許,但眼神卻依舊清明深邃。蘇姑娘快人快語。不錯,我確有所求。
他坦然承認,這羊皮紙牽扯的舊事,或許也與我母妃當年病逝的疑點有關。我一直懷疑,母妃之死並非單純病故。這些年暗中查訪,線索寥寥,直到最近,才隱約觸及與一些前朝秘辛、宮內舊案相關的蛛絲馬跡。
你手中這張圖,可能是一個關鍵的引子。他的母親,已故的端嬪?蘇晚棠依稀記得,端嬪出身不高,在趙澈幼時便去世了,據說是產後體虛,久病不治。若其中真有隱情所以,殿下是想借我之手,查明與端嬪娘娘相關的真相?
是合作。趙澈糾正道,你有圖,我有一些資訊和渠道。你我目標雖有不同,但路徑或許一致。查明你手中圖的秘密,可能有助於解開我母妃的謎團。反之亦然。他看向蘇晚棠,今夜我救你,是不想這條線索斷掉。
帶你去停雲館,是覺得那裏可能是下一個關鍵。至於危險,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深宮之中,何處不危險?蘇姑娘敢孤身追查至此,想必也不是畏險之人。他的話坦誠而直接,反而讓蘇晚棠稍稍安心。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比單純的好心相助更讓人踏實。好。蘇晚棠點頭,合作。但有一點,若查明真相,與我外祖家或我母親有關的部分,我必須知情。自然。趙澈應允,那麽,事不宜遲。去停雲館需要些準備。
你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說完,他不等蘇晚棠回應,身形一動,便如一片輕羽般掠出了院子,融入外麵的夜色,速度快得驚人。蘇晚棠裹緊披風,靠在冰冷的染缸壁上,警惕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蟲鳴唧唧,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夜的寂靜。
她腦中思緒紛亂,一會兒是母親臨終蒼白的臉和未盡的話語,一會兒是宮中太監猙獰的麵孔和冰冷的刀鋒,一會兒又是趙澈蒼白俊秀卻隱含鋒棱的臉龐和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這個七皇子,絕非池中之物。他隱藏得太深了。
大約一刻鍾後,輕微的腳步聲響起。趙澈回來了,手裏多了兩個包袱和一個燈籠。他將其中一個較小的包袱遞給蘇晚棠:換上,行動方便些。是幹淨的舊衣,尺寸可能不太合,暫且將就。
又點亮了燈籠,用黑布罩了,隻透出微弱的光,勉強照亮腳下。走吧,我們從這邊出城。蘇晚棠接過包袱,走到一堆破缸後麵,迅速換上了裏麵的衣物。
是一套深灰色的粗布短打,類似普通百姓或仆役的打扮,確實比她原來的宮女裝或者自己的衣裙利落得多。換好出來,趙澈也已換了裝束,同樣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布衣,隻是料子似乎好些。
他將燈籠遞給她拿著,自己背起另一個稍大的包袱。兩人不再多言,由趙澈引路,穿行在迷宮般的小巷中。他對這一帶極為熟悉,巧妙地避開了夜間巡邏的更夫和偶爾出現的醉漢。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們來到了西城牆下一處偏僻的角落。這裏城牆有些殘破,牆根堆著雜物,還有一棵老樹倚牆而生。趙澈從包袱裏取出一捆繩索,前端帶著飛爪,熟練地拋上城牆垛口,試了試牢固程度。我先上,再接應你。
他動作敏捷地攀援而上,很快到了牆頭,又將繩索垂下。蘇晚棠將燈籠吹滅收起,學著樣子,費力地爬了上去。好在城牆不高,又有趙澈在上麵拉拽,總算有驚無險地翻了過去。下落時,趙澈攬住她的腰,借力緩衝,穩穩落地。
城外更加荒涼,道路崎嶇。棲霞山在夜色中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輪廓模糊。山路果然難行,雜草叢生,碎石遍佈。趙澈走在前方,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撥開荊棘草叢,不時提醒她注意腳下。
燈籠再次點亮,昏黃的光圈隻能照亮幾步範圍。寂靜的山林中,任何聲響都被放大。夜梟的啼叫,不知名小動物的竄動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讓蘇晚棠神經緊繃。她緊緊跟著趙澈,握緊了袖中的羊皮紙它已被她妥善藏好。
快到了。趙澈低聲道,指著前方山腰處一片黑黢黢的建築輪廓,那就是停雲館。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他們終於來到了別苑遺址前。
斷壁殘垣在月光下顯出淒清的輪廓,大部分建築都已坍塌,隻有主體結構的石基和少數幾段牆壁還立著,上麵爬滿了藤蔓。正門的匾額早已不見,隻留下空蕩蕩的門洞,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趙澈帶著她繞過正門,從一側倒塌的圍牆缺口進入院內。院子裏荒草沒膝,中間還有一個幹涸的池塘,池底堆積著落葉和淤泥。正廳尚存框架,但屋頂塌了大半,抬頭就能看見星空。
玲瓏局如果存在,應該不在這些明顯的主建築裏。趙澈舉著燈籠,仔細打量著四周,根據雜記殘卷的零星記載,這類機關秘所往往建於地下,或依附於假山、水榭等景觀之中。蘇晚棠展開羊皮紙,就著燈籠的光仔細檢視。
那些曲折的線條,有幾個節點標注著小點。她對比著眼前的廢墟,試圖找到對應之處。羊皮紙上的圖案並不精細,更像是示意簡圖。
你看這裏,她指著圖上一條分叉的線條末端,那裏有一個小點,旁邊似乎有個模糊的標記,像是一片雲,這個位置,如果對應別苑佈局,會不會是後園?那裏通常會有假山亭台。趙澈湊近看了看,點頭:有道理。
我們去後園看看。兩人穿過荒蕪的中庭,來到後院。這裏的破壞更為嚴重,假山崩塌,亭子隻剩基座,但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園林格局。在一堆亂石嶙峋的假山廢墟旁,蘇晚棠停住了腳步。
羊皮紙上那個雲紋標記的位置,似乎就在這裏。她蹲下身,用手拂開地上的厚厚落葉和泥土,露出下麵平整的石板。趙澈將燈籠放低照亮。石板很大,邊緣規整,似乎是人工鋪設的。
蘇晚棠沿著石板邊緣摸索,在靠近假山殘基的一側,手指觸到了一處凹凸不平的刻痕。這裏有東西!趙澈立刻過來,用袖子擦去上麵的汙垢。刻痕顯露出來,是一個淺淺的、線條流暢的圖案一朵祥雲。
與羊皮紙上那個模糊的雲紋標記,形態極為相似!雲深處蘇晚棠喃喃道,心髒怦怦直跳。她試著按壓那朵刻雲,沒有反應。又左右旋轉,石板依舊紋絲不動。既然是玲瓏局,恐怕不是這麽簡單。
趙澈站起身,環顧四周,機關啟動,可能需要鑰匙,或者特定的步驟。鑰匙?蘇晚棠想起母親臨終的話收好千萬別讓人看見難道羊皮紙本身就是鑰匙?或者,羊皮紙上還有什麽她沒發現的秘密?
她再次展開羊皮紙,對著燈籠光,幾乎貼上去看。除了線條和三個詞,羊皮紙本身似乎並無特殊。她用手指細細摩挲紙張的質地忽然,在邊緣一處,觸感略有不同,似乎稍微厚一點,兩層紙貼合得不是那麽緊密。有夾層!
她低呼。趙澈立刻遞過來一把小巧的匕首不知他何時帶在身上的。蘇晚棠小心地用匕首尖端,沿著羊皮紙邊緣輕輕挑開。
果然,這羊皮紙是雙層的,中間藏著極薄的一片不是紙,而是某種近乎透明的堅韌薄膜,似絹非絹,上麵用極細的墨線畫著更複雜的圖案,像是一種星圖或者方位指示,旁邊還有幾行蠅頭小楷。
就著昏暗的燈光,蘇晚棠辨認著那些小字:雲深鎖鑰,星移鬥轉。子午交匯,雲開見月。趙澈輕聲念出,目光落在天上的星月,又看向地麵的石板和周圍的廢墟。子午交匯指的是方位?子北午南。
星移鬥轉是不是要按照星辰方位來操作?蘇晚棠看著薄膜上的星圖,又抬頭對照夜空。今夜星空明朗,北鬥七星高懸,鬥柄指北。薄膜上的星圖似乎突出了北鬥和北極星的相對位置。
現在是醜時初,趙澈估算著時辰,北鬥的方位他移動腳步,站到石板某個位置,對照著星圖,如果這裏是北極星位,那麽子午交匯點,可能在那裏。他指向石板偏東南方向的一點。蘇晚棠走過去,蹲下仔細檢視那塊石板。
乍看與其他石板無異,但邊緣接縫似乎更細一些。她試著用匕首插入縫隙,輕輕一撬。哢。一聲輕響,那塊石板微微鬆動。她與趙澈對視一眼,合力將石板抬起。
下麵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有石階向下延伸,一股更加陳腐陰冷的空氣湧出。找到了!趙澈將燈籠探入洞口照了照,石階儲存尚好,深不見底。我走前麵,你跟緊。兩人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階。
石階盤旋向下,大約下了三四十級,來到一個不大的石室。石室空空蕩蕩,隻有正對入口的牆壁上,嵌著一麵巨大的銅鏡,鏡麵蒙塵,映出他們模糊的身影和跳動的燈籠光。銅鏡兩側的牆壁上,各有一個青銅燈盞,造型古樸。
趙澈試著點燃燈盞,裏麵的燈油居然尚未完全幹涸,嗤的一聲,兩簇火苗燃起,將石室照亮了許多。這時他們纔看清,銅鏡並非完全平整,鏡麵上似乎有一些不易察覺的凹痕,組成複雜的紋路。
而在銅鏡下方,有一個凸起的石台,台麵上刻著一個棋盤格的圖案,格子裏是各種不同的符號:雲紋、星點、火焰、流水、山巒還有空缺的位置。玲瓏局蘇晚棠看著這個棋盤格,這像是一個拚圖,或者解鎖的機關。
石台上散落著幾枚小小的玉牌,每枚玉牌一麵光滑,另一麵雕刻著不同的符號,正好與棋盤格上的某些符號對應。玉牌共有七枚。燼餘錄趙澈拿起一枚刻著火焰符號的玉牌,燼,火之餘。錄,記錄。
這些玉牌,可能就是記錄某種資訊的燼餘錄?需要將它們放到正確的位置?可是,正確的位置是哪裏?棋盤格上有超過二十個格子,符號繁多,而玉牌隻有七枚。蘇晚棠再次看向那麵銅鏡。
鏡麵上的凹痕紋路,在火光下似乎有些規律。她走近細看,忽然發現,這些紋路如果連線起來,隱約構成了北鬥七星的形狀!而北鬥七星每個星位對應的凹痕深淺、形狀略有不同。
星移鬥轉她恍然大悟,玉牌應該按照北鬥七星的方位,放入棋盤格中對應的符號位置!但對應關係是什麽?她回憶薄膜星圖上的細節,又對照銅鏡上的北鬥凹痕。
鬥柄第一星天樞位置的凹痕,形狀有點像雲紋她拿起那枚刻著雲紋的玉牌。試試看。趙澈已經明白了她的思路,指向棋盤格上也有雲紋符號的一個格子那個格子的位置,大致對應他們進來方向的左側前方。
蘇晚棠將雲紋玉牌放入那個格子。嚴絲合縫。有戲!接著,他們根據銅鏡北鬥凹痕的形狀特征,逐一推測其餘六枚玉牌對應的符號:火焰、流水、山巒、金石、草木、以及一枚刻著奇異漩渦紋路的玉牌。
這個過程耗費了不少時間,需要反複比對、推測。石室內寂靜無聲,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兩人全神貫注,額頭都滲出了細汗。
當第七枚、那枚漩渦紋玉牌放入一個刻著類似波浪紋的格子時哢嚓哢嚓嚓一陣沉悶的機括轉動聲從腳下和牆壁中傳來。
那麵巨大的銅鏡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後麵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裏麵漆黑一片,但有微風流動,說明並非死路。趙澈提起燈籠,當先走入通道。蘇晚棠緊隨其後。通道很短,隻有十幾步,盡頭是一間更小的石室。
這間石室看起來更像一個書房或者檔案室。靠牆有幾個腐朽的木架,上麵零散放著一些竹簡、卷軸,大多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石室中央有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個扁平的鐵盒,鏽跡斑斑,但儲存相對完好。鐵盒沒有鎖。
趙澈小心地開啟盒蓋。裏麵沒有金銀珠寶,隻有幾樣東西:一疊發黃的信箋,一枚褪色的錦囊,還有一本薄薄的、封麵焦黑彷彿被火燎過的冊子,封皮上寫著三個字《燼餘錄》。蘇晚棠屏住呼吸,拿起那本《燼餘錄》。
紙張脆弱,她極其小心地翻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