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鎮國公府嫡女蘇晚棠又一次從烈火焚城的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寢衣。窗外月色慘白,繼母柳氏院中隱約傳來低語。
白日裏,她在家族藏書閣整理舊籍時,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本蒙塵的《北境紀年》,指甲暮春的雨絲細密如針,斜斜地打在鎮國公府後院的青石板上。
蘇晚棠倚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已經有些起毛的雲紋錦緞。窗外那株老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打濕,沉沉地墜著,像極了夢裏那些從盔甲上滴落的血珠。又來了。
她閉上眼,那股熟悉的焦糊味彷彿還縈繞在鼻尖。烈火焚城,金戈鐵馬,玄甲女子站在屍山血海之中回眸那雙鳳眼,與她銅鏡中映出的眉眼,一模一樣。
昨夜夢中,她甚至聽見了刀劍砍入骨頭時沉悶的碎裂聲,驚坐而起時冷汗浸透了中衣。大小姐。門外傳來丫鬟春杏小心翼翼的聲音,夫人請您去前廳用早膳。
蘇晚棠睜開眼,眼底那抹因噩夢殘留的恍惚迅速褪去,換上慣常的溫順神色。知道了。她應了一聲,起身對鏡整理衣裙。鏡中的少女麵容清麗,眉眼間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色。
十七歲的年紀,本該是鮮妍明媚的,可鎮國公府這潭深水,早已將她磋磨得如同這暮春的雨,涼而靜。前廳裏,繼母柳氏正端坐在主位,一身絳紫色纏枝蓮紋褙子襯得她麵色紅潤。
見蘇晚棠進來,她臉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意:晚棠來了,快坐。昨夜睡得可好?我聽著雨聲大,怕你驚著,特意讓廚房燉了安神湯,一會兒讓人給你送去。勞母親掛心,女兒睡得很好。蘇晚棠垂眸行禮,聲音輕柔。
她在柳氏下首坐下,姿態恭謹,挑不出一絲錯處。柳氏滿意地點點頭,一邊親手為她佈菜,一邊絮絮叨叨:你父親前日來信,說北境那邊又不太平,狄人蠢蠢欲動,怕是今年又要耽擱,不能回京過中秋了。
她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擔憂,你弟弟文睿昨兒個背書又得了先生誇獎,這孩子,就是性子跳脫些,若能像你這般沉穩就好了。蘇晚棠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是麽,目光落在麵前那碟晶瑩剔透的蝦餃上,卻沒什麽胃口。
父親蘇承毅戍邊已有五年,這五年裏,柳氏將後院把持得鐵桶一般。明麵上她是尊貴的嫡女,吃穿用度不曾短少,可身邊伺候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如今留下的,不是柳氏的眼線,便是膽小怕事、不敢與她親近的。
同父異母的弟弟蘇文睿今年十四,被柳氏寵得驕縱,看她的眼神總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彷彿她這個嫡姐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他繼承爵位的威脅。早膳用得索然無味。
柳氏又提起過幾日要去護國寺進香,為遠在北境的夫君祈福,讓蘇晚棠一同前往。蘇晚棠溫順應下,心裏卻清楚,這不過是柳氏在外人麵前維持慈母形象的戲碼罷了。
回到自己居住的棠梨院,蘇晚棠屏退了丫鬟,獨自走進西廂的小書房。這是生母留下的屋子,陳設簡單,靠牆立著一排書架,上麵多是些詩詞曲賦、女訓女誡。柳氏曾想將這裏改成繡房,被蘇晚棠以思念母親為由婉拒了。
她走到書架最裏側,蹲下身,從底層抽出一本蒙塵的《北境紀年》。這本書是她半年前無意中在府中藏書閣角落發現的。
鎮國公府世代將門,藏書閣裏兵法典籍不少,但這本記錄三百年前北境風物與舊事的雜記,卻不知為何被遺落在積灰的角落裏。她當時鬼使神差地將它帶了回來,之後便時常翻閱。
書頁泛黃,墨跡斑駁,記載的多是些民間傳說、地理風貌,並無特別。可不知為何,她對這本書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其中幾處提到天啟年間、皇城之變的零散段落,每每讀來,心頭便莫名悸動。今日亦然。
她翻開書頁,指尖撫過粗糙的紙麵。當觸到書脊處一道不起眼的接縫時,手指忽然頓住了。那縫隙極細,若非反複摩挲幾乎無法察覺。她盯著那道縫,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動作指甲無意識地摳了進去。哢噠。
一聲極輕微的機括響動。書脊側麵彈開一道寸許長的暗格,一枚指環掉了出來,落在鋪著青磚的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叮聲。蘇晚棠怔住了。她俯身拾起那枚指環。
非金非玉,觸手溫涼,通體漆黑,表麵刻著繁複奇異的藤蔓紋路,那紋路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下隱隱流動,彷彿有生命一般。她下意識地將指環套在左手食指上,尺寸竟恰好。
就在指環觸及麵板的刹那別信任何人皇陵地宮一個女子的聲音驟然在她腦中炸開!那聲音嘶啞、急促,帶著瀕死的決絕與無盡的悲愴,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進她的神魂!蘇晚棠猛地捂住頭,踉蹌後退,撞在書架上。
竹簡書卷嘩啦啦落了一地。劇烈的耳鳴聲中,那聲音的餘韻還在顱內回蕩,與昨夜夢裏的金戈鐵馬交織在一起,震得她五髒六腑都在翻騰。大小姐!您怎麽了?門外傳來春杏驚慌的拍門聲。
蘇晚棠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撕裂頭顱的劇痛。她顫抖著手,想要摘下指環,那指環卻如同長在了手指上,紋絲不動。而方纔那聲音所說的內容,已深深烙進腦海。別信任何人。皇陵地宮。
是誰?這指環這聲音大小姐!拍門聲更急了。蘇晚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快速將《北境紀年》塞回書架底層,用其他書冊掩好,又胡亂踢了踢散落的書卷,這才走到門邊,拉開了門栓。
春杏一臉焦急地站在門外,身後還跟著柳氏身邊的李嬤嬤。李嬤嬤一雙三角眼銳利地掃過屋內狼藉,最後落在蘇晚棠蒼白的臉上,皮笑肉不笑道:大小姐這是怎麽了?夫人在前廳等了半晌不見您過去,特意讓老奴來請。
宮裏來人了,是皇後娘娘身邊的高公公,宣您三日後入宮參加賞花宴呢!蘇晚棠心頭一凜。賞花宴?這個時節她立刻明白了。名為賞花,實則是為太子選妃相看。京城適齡的貴女,隻怕都收到了風聲。有勞嬤嬤。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緒,我方纔不小心碰倒了書架,這就隨您過去。前廳裏,果然坐著一位麵白無須、身著靛藍宦官服色的中年太監,正是皇後宮中頗為得臉的高公公。柳氏陪坐在側,笑容滿麵,言語間盡是殷勤奉承。
見蘇晚棠進來,高公公眯著眼打量了一番,尖細的嗓音拖得長長的:這位便是蘇大小姐?果然好模樣,端莊嫻雅,不愧是鎮國公府的嫡女。三日後辰時初刻,宮門開啟,還請大小姐準時入宮。
皇後娘娘說了,此番賞花不拘虛禮,各位小姐們自在玩耍便是。蘇晚棠屈膝行禮,聲音平穩:臣女領旨,謝皇後娘娘恩典。高公公又說了幾句場麵話,便起身告辭。
柳氏親自送到二門,回轉時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看向蘇晚棠的目光裏多了些複雜的算計。晚棠啊,她親熱地拉住蘇晚棠的手,這可是天大的體麵。太子選妃,咱們鎮國公府若能出一位太子妃,那可是光耀門楣的大事。
你這幾日好好準備,衣裳首飾母親替你張羅,定要讓你在宴上拔得頭籌。蘇晚棠溫順地點頭:全憑母親安排。柳氏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又囑咐了幾句要守的規矩,便放她回去了。接下來的兩日,棠梨院熱鬧起來。
柳氏果然送來了好幾套新裁的衣裙,料子都是頂好的雲錦杭綢,顏色卻無一不是大紅大紫、鑲金嵌銀,豔麗得近乎俗氣。配套的首飾也是赤金點翠,沉甸甸的,戴上去隻怕連脖子都難轉動。
大小姐,夫人說這套緋紅縷金百蝶穿花的裙子最是喜慶,襯您膚色。春杏捧著一套衣裙,小心翼翼地說。蘇晚棠瞥了一眼那團耀眼的紅,淡淡道:先收著吧。她心裏明鏡似的。柳氏哪裏是真想讓她拔得頭籌?
這般豔俗的打扮,在真正講究底蘊的宮廷貴婦眼裏,隻會顯得輕浮淺薄,上不得台麵。柳氏是要她出醜,最好惹了皇後和太子的厭棄,徹底絕了她攀高枝的可能。
夜深人靜時,蘇晚棠開啟自己的箱籠,從最底層取出一套素雅的月白色繡纏枝蘭草襦裙。這是生母留下的料子,她及笄那年悄悄找了外頭可靠的繡娘做的,樣式簡潔,用料卻極好,觸手柔滑如流水。
配上一支簡單的白玉簪,一對珍珠耳墜,足矣。三日後,天未亮蘇晚棠便起身梳洗。她任由柳氏派來的嬤嬤將那套緋紅衣裙並滿頭珠翠給她裝扮上,鏡中人頓時成了個色彩斑斕的偶人。
待到馬車駛出鎮國公府,行至半路,她才藉口胸悶,讓馬車在一條僻靜巷口稍停,帶著春杏進了巷中一家看似普通的成衣鋪這是生母從前用過的鋪子,掌櫃的是舊人。
不過一盞茶功夫,再出來時,她已換上了那身月白襦裙,發間隻簪著白玉,耳畔珍珠輕晃,洗淨鉛華,反而顯出一種清泠泠的秀致。至於那套豔俗行頭,則被打包塞進了馬車座位底下。
春杏看得目瞪口呆,囁嚅道:大小姐,這若是夫人問起母親若問,便說宮中貴人嫌那衣裙過於招搖,讓我換了便是。蘇晚棠語氣平靜,目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春瑟縮了一下,不敢再多言。
宮門巍峨,朱牆碧瓦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光澤。遞了牌子,驗明身份,蘇晚棠隨著引路的宮女穿過一道道宮門。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與脂粉氣,沿途所見皆是盛裝打扮的妙齡少女,個個屏息凝神,舉止端莊,眼底卻藏著或緊張或期待的光芒。賞花宴設在禦花園東側的沁芳亭一帶。
時值暮春,園中芍藥、牡丹開得正盛,姹紫嫣紅,映著粼粼池水,確是一派錦繡繁華。皇後端坐亭中主位,身著明黃色鳳穿牡丹宮裝,雍容華貴。
太子趙珩坐在下首,一身杏黃蟠龍袍,麵容端正,隻是神情有些疏淡,目光掠過亭外花叢中穿梭的少女們,並未多做停留。蘇晚棠隨著眾女行禮問安,然後便被引至一旁的花徑自由賞玩。
她刻意走在人群邊緣,不著痕跡地觀察著。柳氏的表兄、兵部侍郎之女也在其中,正與幾位交好的貴女說笑,目光時不時瞟向亭中的太子,誌在必得。她尋了個由頭,慢慢踱到一處較為僻靜的假山旁。
這裏有一小片竹林,清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倒是隔絕了那邊的喧鬧。她微微鬆了口氣,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那枚黑色指環自那日戴上後便再也取不下來,她隻好用絲線纏繞了幾圈,勉強遮掩。
這指環樣式古樸,不像現今之物。一個清潤的男聲忽然自身後響起。蘇晚棠心中一驚,倏然轉身。
隻見竹林小徑盡頭站著一個年輕男子,身著雨過天青色常服,身形清瘦,麵容蒼白俊秀,眉眼間帶著幾分病弱的倦色,唯有一雙眼睛幽深如古井,正靜靜地看著她或者說,看著她指間那枚黑色指環。是七皇子趙澈。
那位傳聞中體弱多病、常年閉門讀書、幾乎不在人前露麵的皇子。蘇晚棠迅速壓下心頭的波瀾,屈膝行禮:臣女蘇晚棠,見過七殿下。趙澈虛扶了一下,目光仍停留在指環上,語氣平淡無波:蘇姑娘不必多禮。
我偶然路過,見這竹林清幽,不想擾了姑娘雅興。他頓了頓,似隨口問道,這指環紋路奇特,可是家傳舊物?
蘇晚棠指尖微蜷,摩挲著袖口,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羞澀與茫然:回殿下,是臣女偶然在舊物中尋得的,覺得別致,便戴著玩兒。倒不知是什麽來曆。是麽。趙澈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極快,卻彷彿能穿透皮囊,看到她竭力隱藏的驚疑與戒備。但他什麽也沒說,隻微微頷首,確實別致。禦花園景緻雖好,但有些地方年久失修,蘇姑娘還是莫要走得太遠。
說完,他便轉身,沿著來路緩步離去,背影在竹影間顯得有些孤寂。蘇晚棠站在原地,直到那抹天青色消失在視線盡頭,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方纔那一瞬,她分明看到趙澈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認得這指環?
或者,至少知道些什麽。心頭疑竇叢生,但她此刻無暇細想。賞花宴還在繼續,她不能離開太久。整理好情緒,她重新回到人群之中,扮演好一個安靜本分的國公府嫡女。宴至中途,宮女們奉上茶點。
一名看著年紀尚小、眉眼怯生生的宮女端著托盤走到蘇晚棠身邊,不知怎的手一滑,整盞溫熱的杏仁茶潑在了蘇晚棠的衣袖上。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小宮女嚇得臉色煞白,撲通跪下連連磕頭。
周圍的貴女們投來或詫異或幸災樂禍的目光。蘇晚棠皺了皺眉,濕漉漉的袖子貼在手臂上很不舒服。這時,一位年紀稍長的宮女匆匆趕來,一邊斥責那小宮女,一邊對蘇晚棠賠笑道:蘇小姐恕罪,這丫頭是新來的,毛手毛腳。
奴婢帶您去更衣處整理一下吧?蘇晚棠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有勞了。那宮女引著她離開沁芳亭,卻不是往通常供女眷更衣的偏殿方向,而是拐向了禦花園更深處的宮道。
越走越僻靜,沿途宮人稀少,朱紅色的宮牆也顯得斑駁陳舊起來。這是去哪裏?蘇晚棠停下腳步,問道。宮女回頭,笑容有些僵硬:回小姐,近處的更衣處正在修繕,隻得委屈小姐多走幾步,前麵就快到了。
蘇晚棠心中警鈴大作。她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這裏已是後宮邊緣,樹木荒疏,殿宇寥落,顯然是久無人居的廢棄宮苑。她暗暗握緊了袖中的手,那枚黑色指環貼著麵板,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宮女在一處破敗的宮門前停下。門上的漆皮剝落大半,匾額歪斜,字跡模糊難辨。小姐請進,裏麵備有幹淨衣物和熱水。宮女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蘇晚棠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門內是一個荒蕪的庭院,雜草叢生,正殿門窗破損,蛛網密佈,一股陳腐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這絕不是更衣之處。她轉身想走,那宮女卻突然伸手,用力將她往裏一推!
蘇晚棠猝不及防,踉蹌跌入門內,身後傳來哐當一聲巨響門被從外麵關上了,緊接著是鐵鎖落下的聲音。你們做什麽?開門!蘇晚棠撲到門邊,用力拍打厚重的木門。門外寂靜無聲,那宮女的腳步聲迅速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