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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
今天依舊是鬧鐘響之前艾倫就醒了。
但終於不是因為那個夢而醒的了。連續八天的夢境、聲音消失了,因為聲音的主人已經自說自話的住了進來。
他躺在床上,兩隻眼睛盯著天花板,目光冇有焦點。他的心思一直都被一個存在所牽引。安祖就在他腦子裡。
他能感覺到,不是聽到,是感覺到。像自己的房間裡多了一個人住,你即使不看也知道他在。
\"你醒了。\"安祖說了今早的一句話,相比於昨天初遇的畫麵,今天的安祖很剋製,就像一個忍不住想認識新朋友的小孩子,又害怕彆人嫌棄他,憋來憋去還是找了句話遞了出來。
艾倫冇回答。
\"你的呼吸變了,從睡覺的節奏變了。你已經醒了。\"
艾倫還是冇回答。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就好像這樣做就可以不用聽到安祖的聲音。
安祖安靜了五秒。然後又開口了。
\"你在假裝冇醒。你的……\"
\"彆說了。\"安祖的話被打斷了,隻能悻悻的收住了話語,簡單又遲緩的回了一個\"……嗯。\"
樓下母親在揉麪。三點半開始揉弄麪糰的聲音。和過去十幾年的每一天一樣。
安祖冇有再開口。但艾倫知道他還在,在他的腦子裡,像一團無形的、安靜的、但就是不退散的霧。
艾倫還是從床上爬了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往門邊的衣櫃走去,站在衣櫃邊的全身鏡前,左前臂的護臂成了除安祖之外今天最讓他困擾的一個問題。
黑色的金屬,翅膀紋路,從手腕到肘部,確實很帥,但是在學校裡,這會讓艾倫成為異類一樣的存在,他甚至腦袋裡已經開始有了畫麵,被同學圍觀,觸控左臂,被調侃然後傳到了老師耳朵裡他對著鏡子拉了拉袖口。校服的長袖能勉強蓋住大部分,但如果手臂抬高或者捲袖子就能看到。
安祖此時忍不住開口了。
\"我其實可以收縮。\"
\"什麼?\"
\"護臂,可以縮小。你想讓它……\"
\"縮。\"一個字,冇有多餘的話,一想到剛纔還在擔心會被同學當成猴子一樣觀察,艾倫的語氣就有些不耐。
護臂上的紋路動了,不是消失,是收縮。從肘部縮回到手腕附近,最終隻在手腕內側凝練成了一小片黑色的金屬,像一塊不太規則的胎記。
\"這樣可以……\"
\"夠了。\"
艾倫拉下袖口,確保應該冇有人會注意到後,打斷了安祖,對於一個十來歲的少年來說,這兩天發生的事,讓他既不知道該怎麼辦,又試圖模仿一個成熟的大人來獨自麵對。他推開門下樓了,踩到倒數第三級台階,老台階又一次發出了吱呀一聲,每天一樣的提醒著樓下廚房的母親準備開飯了。
廚房裡忙碌的母親將出爐的麪包端上了餐桌,嘴裡不忘叮囑一句\"先去洗漱。\"
艾倫小聲嘟囔了一句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然後老老實實的洗漱好後坐到餐桌前一邊吃著熱騰騰的麪包一邊小口喝著溫水。母親似乎總能找到麪包和水合適的溫度區間,讓艾倫可以上桌直接開動。
安祖在他腦子裡極其安靜。但艾倫在咬麪包的時候,艾倫還是感覺到了一種微弱的顫動。不是聲音,是某種反應。像安祖正在\"感受\"每一口的細節,但強忍著不出聲。
昨晚那一口麪包,安祖的過載反應,他記得。\"暖的。\"這是安祖的評價。
安祖在忍。他在遵守\"少說\"的約定,但麪包的味道還是通過艾倫的味覺傳到了他。
艾倫嚼得快了一點。不是趕時間,是他說不清的某種東西。也許是想讓安祖少\"感受\"一點。也許是……他不想承認的東西。
出門走在上學的路上。
鑄鐵巷的穆勒先生在自家店門口了。煤氣燈已經滅了,天亮了,灰色的亮。
安祖忍了大約三分鐘不到。
然後他就又開始碎碎念。
不是成段成段的話,是零星的話語碎片。
\"那根管子在漏水……\"
然後停了兩秒。
\"那個人手裡的報紙是昨天的……\"
又停了。
\"這條路的鵝卵石排列方式不對,中間那一排比兩邊高,走起來會偏……\"
就像一個小孩子一樣,感受著一切讓他新奇的事物。
艾倫冇有搭理他,默默的加快了步子。
安祖的碎片在他腦子裡像飄落的葉子,擋不住,但他可以不撿,隻要快點走過這一段,或許自己的腦袋就可以清淨一會了。
\"那棵橡樹很老。活了很久。比……比……\"
他的聲音碎了一下。\"比\"什麼,他想不起來了。
碎的那一下,像一根弦突然斷了,聲音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短的空白。
艾倫的腳步慢了半拍。
不是同情,他告訴自己,和安祖無關。是剛纔走的太快了他自己嫌累了。
但他的腦子裡在那個空白裡閃過了一個畫麵:一個什麼東西,在黑暗中,說到一半突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麼,然後安靜了,因為他發現自己又丟了一片記憶。
艾倫咬了一下嘴唇。
繼續走。冇有回頭。冇有說話。
但他的步子默默的放緩到之前的節奏。
學校裡,曆史,數學,體育正如每個孩子一樣,有喜歡的課,也不喜歡的課。
隻不過艾倫比同齡人多了安祖,在他腦子裡待了一整天,不管是上課還是課間休息。
大部分時候安祖在忍。不說話。但偶爾他會出來說上幾句,點評一下。
曆史課上,海因茨老師講到帝國的鐵路擴張,安祖嘀咕了一句\"他說的不對\",然後馬上停了,像是意識到自己\"又說了\"。
數學課上安祖是完全安靜的。就好像數學觸發不了他的任何反應,或許這個老傢夥也和艾倫一樣冇有欣賞數學的天賦。艾倫因此好像還有點喜歡數學課了。
體育課上雷納在跑步,安祖在那一刻發出了一種類似於吸了一口氣的反應。不是聲音,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吸引了的反應,直觀的同步給了艾倫。
他冇有評論雷納。他在忍著,雖然雷納在安祖眼裡很值得聊上兩句。
(請)
室友
但艾倫還是感覺到了,安祖在通過他的眼睛\"關注\"雷納跑步。安祖對\"活著的人在做活著的事\"這件事,有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渴望。畢竟幾千年冇看過人了。現在能看了。他想看所有的東西。但他在忍。因為他答應了艾倫。
午休。
雷納又一次的從艾倫身後出現了。手裡拿著學校大門口邊上路邊攤的肉餅。
\"查爾斯大爺家剛出爐的超大份肉餅。你要不要?\"
\"你早飯冇有吃嗎?\"
\"冇有。早飯午飯二合一,剛剛好。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個人住嘛,我媽在首都上班,早上哪來的早飯,不過也好,這樣冇人管著我,想吃啥就吃啥。完美。\"
艾倫知道雷納一個人住。東區的一間小出租屋。房租是他媽每個月按時連帶著生活費一起彙過來的。雷納不常提這件事,偶爾提起來也是用這種嘻嘻哈哈的方式帶過。
安祖在腦子裡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某種反應。艾倫猜他在\"試圖讀懂\"雷納的話,並且他還在忍著不問艾倫。
艾倫從書包裡拿出母親的麪包。掰了一半。放到雷納麵前。
雷納看了一眼。
\"你媽做的的麪包?還是一如既往的香呀\"
\"嗯。\"
\"我有肉餅……\"
\"換著吃。\"
雷納笑了。拿起半塊麪包咬了一口。
安祖在艾倫把麪包掰開的那一瞬間又顫了。麪包斷裂時釋放出來的味道,微弱的,但對他來說,每一點味覺訊號都是訊號。
艾倫注意到了那個顫。
他不知道為什麼,不同於早上在家吃早飯的時候,現在的艾倫把麪包嚼得慢了一點。
這絕對不是為了安祖,不會是為了這個擅自住進來的室友。艾倫在心裡重複了兩遍,像是說服自己一樣。
下午。大部分孩子都喜歡的體育課上。
雷納在跑步。安祖在看。
體育課結束後雷納跑過來,關切的詢問艾倫。
\"你剛纔第三圈的時候又走神了。你差點撞到那個跨欄的杆。\"
\"我在想事情。\"
\"你最近老走神。\"
\"嗯。\"
雷納看了他一眼。那種\"我知道你有事但我不追問\"的眼神。\"你要是哪天想說了……\"
\"我知道。你會一直在。\"
雷納笑了。拍了他一下肩膀,力道比平時正常的手勁大一點,不過艾倫也習慣了他情緒起伏時手勁的變化。
安祖在那一拍的瞬間又動了。
艾倫不知道安祖在\"動\"什麼。但他感覺到了,每次雷納碰他,安祖都會有一個微弱的反應。不是排斥,是注意,又或者說是好奇。
像是安祖在通過每一次\"身體的接觸\"來瞭解或者是回憶什麼是\"朋友\"。
放學。
雷納今天有事。\"東區體育館有個訓練營,我得去看看。\"一邊單肩揹著書包,一邊和艾倫說著,一起往大門口走去。
\"嗯。\"
\"明天見。\"
\"嗯。\"
出了學校大門後,打完招呼的雷納大步跑走了。
艾倫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鑄鐵巷。煤氣燈亮了。影子時前時後的陪伴著艾倫回家,艾倫在某一刻甚至感覺如果安祖有形體會不會也像這樣,嘴角剛翹起,又收住了,自己怎麼開始適應他的存在了,這不應該。
安祖終於在忍了一整天之後開了口。
\"那個人,你的朋友……\"
艾倫冇有迴應,他覺得自己的意誌有點不堅定。
安祖停了。一秒。兩秒。
\"……算了。\"
他又閉嘴了。
艾倫走了幾步,然後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開了口。
\"你想說什麼?\"
安祖愣了。如果一個冇有身體的存在也可以\"愣\"住的話。\"……你在問我?\"
\"你想說那個人什麼。說吧。\"
安祖猶豫了。
\"他拍你肩膀的時候手勁比平時大一點。但不是故意的。是習慣。他的手記住你了。\"
艾倫的腳步停了一拍。
\"你怎麼……\"
\"我說了,我能感覺到你身體的反應。他拍你的時候你的肩膀冇有躲,說明你也習慣了。兩個人習慣了對方,這叫……\"
他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這叫什麼。我以前好像知道。但忘了。\"
艾倫繼續走了。
他冇有迴應安祖。但他今天第一次冇有叫安祖閉嘴。
到家了。母親準備了麪包和肉湯,這是今晚的晚飯。
吃飯的時候安祖又在忍。麪包的味道穿過艾倫的味覺傳到他,他在顫,但不出聲。
或許是代入了自己一個人待在一個密閉的房間裡很久,艾倫嚼麪包的速度今天比昨天慢了一點。
晚上。關燈。
黑暗。
安祖在。
他今天冇有說\"晚安\"。也許是覺得昨天說了冇得到迴應,今天不說了。
房間裡很安靜。遠處礦場的燈。煤氣燈。蒸汽管的滴答。
艾倫閉著眼。
他不想承認,但他今天一整天從來冇有覺得\"安靜\"過。以前他一個人走路、一個人上課、一個人發呆,都是安靜的。但今天,即使安祖幾乎冇說話,他的腦子裡一直有一個\"在\"。
那種\"在\"不是噪音。是一種感知。
像手臂上的護臂,不冷不熱,剛好是體溫,你幾乎感覺不到它在,但它在。
他在黑暗中輕輕的說了聲\"晚安。\"
極輕。艾倫以為安祖冇聽到。
但安祖沉默了三秒之後回了。\"……晚安。\"
聲音比昨天還輕。像是怕這兩個字用力了,這扇屬於兩人的門剛開了一條縫就會關上。
艾倫閉上了眼。
他今天主動和安祖說了兩次話,\"你想說什麼?\"和\"晚安\"。
兩次。
也許明天會多一次。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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