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相,”趙悉掃了一眼麵前的卷宗,看著宋誌遠,“您說兇手是殷夢仙,可有證據?”
宋誌遠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滿是恨意:“證據?還要什麼證據?
那個賤人!她勾引我兒清臣在先,落了我宋家骨肉在後,她毀了清臣一輩子!
如今還為了報復我宋家,要了清臣的命!除了她,還能有誰?”
趙悉沒有立即接話,隻是眯了眯眸,盯著宋誌遠看了一會兒。
這老東西,都這個節骨眼了,說話仍然不老實!
一旁追進來的衙役見狀,連忙上前幾步,壓低聲音對趙悉解釋道:
“大人,宋相之前接到訊息,偏說不信,非要讓人騎馬帶著他去看。
到了地方……一見到屍身,人就軟了。本來還想勉強走上前檢視,剛邁過門檻,就嚇得直接厥過去了。
這是剛從馬車上醒來,就衝進來跟大人……”
誰都看得出來,宋誌遠此時是故意在胡攪蠻纏!
但畢竟人家兒子死了,死得還如此慘烈,就算是所有人都明知的事,也不好明著過多苛責。
趙悉微微點頭,目光落在手中那份舊卷宗上,沒有立刻說話。
若不是他在結識雲昭之後,曾和沈清翎一同盤點過京城所有未曾偵破的懸案,今天聽到人說宋清臣的慘狀,還不見得聯絡得上之前的案子。
七年前的王瑛,七年後的宋清臣——
同樣的死法,地點都是小廟,身邊有散落的紅綢,這不會是巧合。
他沉吟片刻,轉向沈清翎:“你留在這裏,重新查一遍卷宗,看看是否還有更多相似的案子。”
沈清翎卻搖了搖頭,神色比平日多了幾分固執:“大人,此案兇險。還請大人允許,下官也跟去。”
趙悉看了他一眼。沈清翎跟著他以來,做事勤勉,從不多言,也從不會在這種事上與他爭辯。
今日這般堅持,倒是頭一回。
趙悉想起當初在人群中一眼看中沈清翎時,就覺得對方身上有種不同於尋常書吏的氣質。
他舉止談吐不俗,字寫得極好,對典章製度也格外熟稔,看起來像是出身很好的世家子弟。
可他從不提家中人,也從不與京城裏那些世家子弟來往。
大凡有人問起,他隻說“父母早亡,無牽無掛”。
趙悉這人看似弔兒郎當,有幾分混不吝的小霸王脾性,其實是個心思極縝密的,否則也做不了這京兆府尹的位子。
他看出沈清翎心底有秘密,卻從沒有多問。
此刻看著沈清翎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趙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轉身找來一個信得過的書吏,讓他接手查閱卷宗的工作,又命他給京城下麵各地方發文,請他們協查是否有相似的案件。
一應安排妥當後,趙悉這才帶上沈清翎和一眾衙役,急匆匆地出了京兆府。
昭明閣內,雲昭正和裴琰之在書房談話。
窗外的天色有些陰沉,屋子裏點著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書架上。
雲昭坐在書案後麵,看著對麵坐著的裴琰之。
“兄長真要同娶玉珠公主和李扶音嗎?”她問得直接。
裴琰之搖了搖頭,神色平靜:“我不會娶玉珠。我會讓陛下取消這樁婚事——
這也是我承諾李扶音的。”
雲昭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追問。
她瞭解裴琰之,知道他不是那種會說大話的人。他既然這樣說,就一定有他的法子。
裴琰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阿昭,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雲昭微微挑眉。
“你從前在阮宅收服的那個‘血怨傀’——我想借用。”
雲昭的眸光一凝。
當日她在阮宅收服那東西時,裴琰之就在場。
此物怨氣衝天,凶煞異常。
當日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它她徹底壓成一顆龍眼大小、色澤暗紅的珠子,封入玉盒之中,又貼了層層符籙,纔敢帶回來,就放在她書房架子上其中一個格子裏。
雲昭沉吟片刻,緩緩道:“此物源自至邪,但經玄法淬鍊後,對某些深入魂魄、糾纏因果的奇毒惡詛,確有尋常藥物難以企及的奇效。”
她抬起頭,看著裴琰之,“兄長想要使用,仍然需要以施術者自身精血為引,輔以玄門秘法催動。否則,恐被此物反噬,魂魄受損。”
尤其,裴琰之曾經丟失過爽靈,魂魄本就比之常人,更為不穩。若強行使用此物,恐怕會有不妥。
雲昭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兄長有秘密,我不過問。但想要使用此物,需要我的幫助。”
裴琰之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像是在斟酌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阿昭,有些事,我還沒有確認。在弄清楚一些事之前,我不能貿然跟任何人提起。”
他抬起頭,看著雲昭,“但我答應你,等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你。在那之前,此物若需使用,我會在你的幫助下進行。”
雲昭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她站起身,走到隔間的一座書架前,伸手去拿那個貼著符籙的玉盒。
玉盒還在,但裏麵依然空空如也。
她與跟在身旁的裴琰之對視一眼,兩人眸中儘是凝重之色。
“你這書房,沒有任何防禦手段?”
裴琰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這可不像他瞭解的雲昭。
雲昭沒有回答,隻是一笑。
她伸手指了指架子上那一排格子:“唯獨這幾個格子沒有。因為這些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空蕩蕩的格子上,聲音輕飄飄的:“而且,如果有人貿然偷走我的東西去用——”
她沒有說下去,隻是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裴琰之看著她,明白了雲昭的意思。
他這妹妹,是故意給人挖坑呢。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雪信的敲門聲:“司主,趙大人在前廳等候,說是有急事。”
裴琰之壓低聲音:“但此人既然能進來,昭明閣內必有內應。”
雲昭點了點頭。
能進她書房的人不多,能精準地找到那個格子的人更少。
她思忖片刻,腦海中漸漸浮起一個主意。
她走到書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的符紙,又取了一支細筆,蘸了硃砂,在符紙上畫了幾道。
符文極簡,隻有寥寥數筆,卻暗含某種玄妙的規律。
畫完後,她將符紙折成一個小小的三角,放在一個並不起眼的格子裏;
又從袖中取出一根極細的銀絲,一端係在符紙上,另一端穿過書架背後的暗格,連到不遠處書案底下藏著的一麵小銅鏡上。
“這是我改過的‘牽機引’。”她對裴琰之解釋道,聲音很輕,
“隻要有人再動這個書架,符紙會自燃,銅鏡上會顯出那人的臉。
銀絲斷了,鏡子裏的影像卻不會消失——
它會一直留存鏡麵裡,除非我用秘法抹去。”
裴琰之看著那根細如髮絲的銀線,又看了看書案底下那麵不起眼的銅鏡,不由多看了雲昭一眼。
這樣的機關,巧妙又隱蔽,不是尋常人能想出來的。
但雲昭之所以能琢磨出這麼主意,還要源於那日在將家村祠堂,薛九針臨死前對她說的那句話。
他說:薑雲昭,你若真想活下去……小心你身邊的人!他們的眼睛,無處不在!
可向來隻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所以雲昭隻在書架上的其中幾個格子裏埋了雷。
若昭明閣中真有人,對這些不祥之物動了心思,儘管拿去就是,有什麼後果,也要他們自行承擔。
至於抓內應,這個“牽動機引”,則是她與大師兄重逢之後,二人一同商量琢磨出來的一個法子。
雲昭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朝門口走去。
開啟門,雪信正垂手站在門外,見雲昭出來,連忙行禮:“司主,趙大人在前廳等著,說宋相府出事了,請您務必過去一趟。”
雲昭道:“雪信,告訴所有人,接下來我的書房,不必再讓人進來打掃。懂我的意思嗎?”
雪信連連點頭:“從今天起,任何人沒有司主的令,不得踏入書房半步。”
雲昭頷首。
明令已下,還敢再踏入書房,就是自投羅網了。
*
雲昭趕到前廳時,趙悉正來回踱步,臉色凝重。
見到雲昭,他三言兩語將宋清臣的死狀、清槐廟的現場、以及宋誌遠指認殷夢仙的事說了一遍。
雲昭聽完,轉頭對鶯時道:“去請夢仙來,讓她跟我一起走。”
殷夢仙很快來了。
她如今穿著簡素,不施粉黛,臉上那股嬌憨之色逐漸褪去,自有一股清麗出塵的氣質。
這幾日她跟在雲昭身邊,眉眼間那層灰敗的氣息已經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從容。
雲昭將事情簡單說了,而後道:“宋家懷疑是你殺了宋清臣。今日不如一起去,把事情解決。”
殷夢仙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好。”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堅定,“雲司主,我也想試一試自己的本事,看能不能幫上忙。”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說一件她期待已久的事。
雲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殷夢仙身上有仙家護體,又跟著她學了這些日子,確實該試試出山了。
裴琰之這時也站起身:“我同去。”
他解釋道:“我是刑部侍郎,上官出了這樣的事,按理我應當到場。”
一行人快步出了昭明閣。
午後下起了大雨。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馬車的車頂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
天地間白茫茫的,看不清遠處的景物。等他們趕到城郊那片老林子時,雨勢才漸漸小了些。
清槐廟就藏在林子深處。那廟極小,不過三間破舊的瓦房,外牆斑駁,瓦片上長滿了青苔,門楣上的匾額早已脫落,隻留下兩個模糊的印痕。
廟前長著幾棵老槐樹,枝葉茂密,遮住了大半的光線,即便在大白天,也顯得陰氣森森。
廟門口已經拉起了圍擋,幾個衙役麵色發白地守在門外,見趙悉來了,連忙讓開。
雲昭跨進廟門,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麵而來,混著香燭燃盡的焦糊味和潮濕的黴味,讓人胃裏一陣翻湧。
廟裏的情形,比她想像的更加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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