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年這番話落在鄭氏耳中,像是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她心口的肉。
她看著眼前的青年,看著這個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看著這雙她從小看到大的眼睛。
這個孩子,雖說鄭芷沅確實帶過不少,但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啊!
是她抱著餵奶,是她守著退燒……不論是李君年還是家中任何一個孩子,衣食住行,日常喜好,她沒有一樣不精心著眼。
但身為當家主母,她每日的辰光到底是有限的。
可笑她從前竟不知道,在李君年眼中,竟然視鄭芷沅為親生母親?
如今他站在眼前,站在那個女人的身邊,用那種“是你不懂事”的目光看著她。
鄭氏隻覺得一股氣血直衝頭頂。
這幾日,她本就心力交瘁。隻要一闔上眼,就是四郎慘死的模樣……
那被漁網般裂痕覆蓋的身體,那死不瞑目的雙眼,日日夜夜在她腦海裡回蕩,像是被刻進了骨頭裏,怎麼也忘不掉。
孩子的屍身慘不忍睹,死前不知遭受了多少折磨!
害他的人,生前早就用邪法侵佔了他的軀殼;
死後,還毀了他的魂魄,吞吃了他的福德,讓他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別人死了,還有個歸處,還有個來世可以盼著。
哪怕那些說法在旁人聽來虛無縹緲,到底做孃的聽來,心裏也是個安慰。
可她的策兒,連來世都沒了。
她恨英國公,恨小鄭氏,恨這個吃人的國公府!!!
可她最恨的,是自己。
是她錯了,錯得離譜!
是她太過信賴自己的嫡親妹妹,才造成今日引狼入室的局麵!
是她從不疑心夫君,竟然懵然不知,這兩人何時滾到一張床上去,連孩子都生出來了!
鄭氏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覺得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一口鮮血,從她口中狂噴而出,濺在青石地麵上,觸目驚心!
“娘——!”
李灼灼駭得尖叫一聲,一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鄭氏!
鄭氏麵如金紙,整個人軟軟地倒在李灼灼懷裏,嘴唇上還掛著血絲,眼睛卻死死盯著李君年。
李君年也嚇傻了,愣在原地,原本說個不停的嘴巴,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鄭氏原本跪在遠處,懷裏還抱著那具小小的屍體,哭得梨花帶雨。
此刻見鄭氏吐血,她也愣了一下,臉色變了又變。
下一瞬,她神色一厲,對著李君年哭道:
“五郎!你娘這是被今日的事激得糊塗了!你快去!快去啊!”
她也不說快去做什麼。
可李君年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驅使著一樣,當即朝著鄭氏磕了個頭。那額頭觸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娘!您放心,兒子一定為您和弟弟報仇!”
說完,他猛地站起身,紅著眼,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五哥!五哥你回來!”李灼灼急得大喊,可李君年充耳不聞,轉眼就消失在院門外。
小鄭氏見狀,又朝左右喊道:“還不扶住七姑娘!
快去,把我阿姊扶進屋裏!她這是急火攻心了,得好好歇著!”
話音未落,幾個丫鬟婆子便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去拉李灼灼,還有幾個去扶鄭氏。
管家和鄭氏身旁的嬤嬤想要阻攔,可小鄭氏的人動作更快,三四個身強力壯的婆子一擁而上!
一個扯住李灼灼的胳膊,一個去掰她扶著鄭氏的手,還有兩個擋在管家麵前,嘴裏說著“您就別添亂了”,手上卻寸步不讓。
“放開!你們放開我娘!”
李灼灼拚命掙紮,可她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哪裏拗得過三四個乾慣了粗活的婆子?
她的胳膊被死死鉗住,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鄭氏被另一個婆子從她懷裏扯走。
“七姑娘,您別鬧了,夫人身子要緊——”
“是啊七姑娘,侯夫人也是一片好心——”
那些婆子嘴上說得客氣,手上的力道卻一點不輕。
李灼灼的胳膊被掐得生疼,手腕上都泛起了紅印子。
更可恨的是,連家丁都上來了!
兩個穿著短打的男僕不知何時湊到近前,一左一右堵住了她的去路,眼睛裏閃爍著狼一般的光。
那架勢,如若她再敢反抗,這兩人分明是打算不顧男女大防,徑直對她上手了!
李灼灼的怒火,瞬間燒遍了全身!
小鄭氏哪裏是要扶她娘進去歇息?
分明是要把她和娘都困在這裏!
等五哥衝出去鬧出更大的事來,等父親在禦前把髒水都潑到雲昭頭上,等一切都成了定局——
她和她娘,就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李灼灼一咬牙,眼中閃過一道狠色。
她如一頭小獸,不顧手腕上被掐出的血痕,悶頭朝前一撞,猛地掙開那兩個婆子的鉗製!
不幾步衝到馬廄前,一把扯下韁繩,翻身躍上那匹她平日騎慣了的棗紅馬!
馬兒被她突然的舉動驚得打了個響鼻,前蹄刨地,卻被她死死勒住。
她俯下身,一手攥著韁繩,另一手猛地探出——
一把揪住鄭氏的腰帶!
“七姑娘!您做什麼!”
“快攔住她!”
驚呼聲四起,幾個婆子衝上來要攔,可李灼灼已經將鄭氏整個人提了起來,橫放在馬背上!
鄭氏本就虛弱,被這一提一放,悶哼一聲,幾乎要暈過去,可她的手卻下意識地攥住了馬鞍的邊緣。
李灼灼雙腿一夾馬腹,棗紅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朝著院門的方向猛衝出去!
“讓開!”
她厲聲大喝,馬蹄落下時,正正踩在一個撲上來的家丁腳背上!
“啊——!”那家丁慘叫一聲,抱著腳跌倒在地,痛得滿地打滾。
又一個婆子擋在前麵,李灼灼看也不看,馬鞭一揮,狠狠抽在那婆子肩上,抽得她踉蹌著摔到一旁,腦袋磕在廊柱上,鮮血直流。
“反了!反了!”
身後傳來小鄭氏變了調的尖叫聲,可李灼灼已經聽不見了。
她一手策馬,一手扶住橫在馬背上的鄭氏,俯著身子,急頭白臉地衝出英國公府的大門,朝著昭明閣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灌進衣領,吹得她眼睛都睜不開,可她的心裏,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看明白了!
今日若她娘沒了,這英國公府,從此徹底就是小鄭氏的天下!
幾個兄長戍邊的戍邊,外派的外派,大哥二哥雖已成家立業,可一個在嶺南,一個在蜀中,鞭長莫及。
四哥不在了,五哥是個糊塗的,父親如今又被小鄭氏蠱惑得五迷三道……
怪不得人家過去都說,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
這句話,她從前不懂。如今,她懂了。
如若鄭氏不在了,恐怕她往後的日子,比死都還不如!
李灼灼咬著牙,一手死死扶著鄭氏,一手勒緊韁繩,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脆響,朝著昭明閣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衝去。
她如今唯一慶幸的,就是自己平日愛舞刀弄棒,力氣比尋常閨閣女子大得多。
否則今日,她和娘,就真的要被活生生困死在那吃人的國公府了!
天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颳得她眼睛都睜不開。
李灼灼的手緊緊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死死按著母親,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像一支離弦的箭,直直朝昭明閣的方向射去。
她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
再快一點。
*
昭明閣前,已經徹底鬧了起來。
裴琰之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他伸手扶住廊柱,嘴角滲出一縷鮮血,順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簪發的玉冠不知被打落到哪裏去了,髮髻散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襯得那張清俊的臉愈發狼狽。
可他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目光冷冷地看著麵前那個還在暴怒中的男人,沒有退讓半步。
英國公站在他麵前,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滿是赤紅的血絲,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他握著拳頭,指節上沾著裴琰之的血,衣袍上也被濺了幾滴,可他渾然不覺,還要再上前——
“住手——!”
李扶音從將將停穩的馬車迅速走了下來。
英國公的動作頓了一頓,看清來人,隨即嗤笑一聲。
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從李扶音臉上刮過,落在她身後站著的裴琰之身上,向來英武剛直的臉,綻出一抹刻薄到極點的弧度:
“郡君從前也是京城遠近聞名的高潔淑女,怎麼如今眼光越來越不濟了?看上這麼個東西——”
他抬手指了指裴琰之,譏誚道,“也不知裴大人到底有何種手段,居然左右逢源,前腳才勾搭上玉珠公主,後腳就惹得郡君也為他向陛下請旨賜婚!
郡君沒瞧見嗎?就連雲昭也對咱們這位裴大人另眼相待得很,特準他一直留宿在此!郡君就不怕——”
他的話沒能說完,就聽“啪”的一聲——!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力道之大,聲音之脆,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英國公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一時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啪!”
又一記!
同樣的力道,同樣的角度,抽在他另一側臉上!
兩記耳光,快如閃電,乾淨利落,打得英國公那張老臉瞬間腫了起來。
左右對稱,像是被蜜蜂蜇過的饅頭,紅得發紫,嘴角都裂開了,滲出血絲。
動手的人,就站在他麵前。
不是李扶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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