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能感覺到,隨著殷夢仙的出現,殷憐香身上那股縈繞不散的怨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減少。
之前那種濃得化不開的、彷彿要將一切都吞噬的惡意,轉而蛻變成為一種更加複雜的、混雜了悲傷和懷唸的情緒。
殷夢仙比她小幾歲,同樣是養女,但殷夢仙的境遇,比她好得多。
那時的殷夢仙也隻有七八歲的樣子。
她膽子小,不敢光明正大地去看憐香,隻能趁著夜裏偷偷溜到柴房,從懷裏掏出一個自己吃飯時悄悄攢下來的吃食,塞到憐香手裏。
“憐香阿姊,你快吃,別讓人看見。”
有時是點心,有時是一個饅頭,有時候是一小點醃菜。
隻要是能攢下的,她都偷偷給憐香送去。
有了翠縷的前車之鑒,衣裳被子她不敢送,那太明顯了!
但貼身的衣物,比如女子的小衣、襪子這些,殷夢仙卻偷偷塞給過憐香幾次。
憐香接過柔軟的、還帶著皂角香味的小衣,眼淚差點掉下來。
還有……十三歲那年的生辰。
那天,是殷窈兒的生辰,府裡大擺宴席,熱鬧非凡。
殷窈兒穿著簇新的綢緞衣裳,戴著多寶瓔珞,被眾星捧月般簇擁著,收了一堆貴重的賀禮。
殷夢仙作為養女,自然也參加了宴席。
但她吃了幾口,便藉口身體不適,悄悄退了出來。
她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繞到了後廚,趁人不注意,從灶台上端走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湯麵。
那是給府中下人準備的,沒人會在意少了一碗。
她端著那碗麪,一路躲躲藏藏,來到柴房。
“憐香阿姊,快來吃麪!”
憐香看著那碗熱氣騰騰、飄著油花的雞湯麵,愣住了。
殷夢仙點點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阿姊,生辰快樂!我陪你一起吃,好不好?”
那天晚上,兩個瘦小的女孩,擠在柴房的稻草堆上,分吃了一碗雞湯麵。
那是爹孃過世止嘔,憐香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
“阿姊,等我以後有出息了,我帶你離開這裏。”
殷夢仙捧著碗,認真地說,“我們去一個沒有人欺負我們的地方,一起生活!”
可是,沒過多久,她就死了。
死在人麵獸心的殷青柏手裏。
死在那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中。
“憐香阿姊……”
殷夢仙跪在地上,抬起眼,看著眼前的鬼影。
她哭得說不出話來,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像是受了重傷的小獸,拚命想要嚎叫,卻隻能發出細微的悲鳴。
這些年,她一直以為,憐香隻是被殷弘業賣給了外省的哪戶人家做妾。
當年殷弘業是這麼告訴家裏人的——
那丫頭年紀漸長,留在府裡也是吃閑飯的,不如找個合適的人家發嫁了,還能換些彩禮。
至於嫁的是誰,嫁去了哪裏,殷弘業含糊其辭,隻說是外地的一個富戶,體麵得很。
殷老夫人聽了,隻是點點頭,說“知道了”,便再沒過問。
殷家上下,沒有一個人追問。
一個養女而已,誰會在意她嫁去了哪?
殷夢仙那時年紀小,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她隻知道,憐香阿姊“嫁人”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她偷偷哭了好幾夜,可哭完之後,也隻能接受這個事實。
畢竟,憐香阿姊能“嫁人”,總比留在殷家住柴房、吃剩飯強得多吧?
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去,憐香的影子在她的記憶裡,漸漸變得模糊。
偶爾想起,心頭總縈繞著一縷揮之不去的惆悵。
可直到今天,親眼看到憐香的幽魂,看到殷府大門前撬開的青磚,她才知道,原來憐香阿姊根本就沒有“嫁人”。
原來她早就死了。
屍身,就埋在殷家大門前的空地之下,被縫著嘴、釘著手腳,被一塊冰冷的青石磚,壓了整整七年。
而她常常進出殷府,不知道有多少次踩過那塊青石磚。
想到這裏,殷夢仙胃裏猛地一陣翻湧,乾嘔了幾聲,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阿姊……對不起……對不起……”
她嗚嚥著,語無倫次,
“我不知道……我以為你活著……我以為你嫁人了……踩過那麼多次……我……”
殷憐香懸在半空,看著殷夢仙的模樣,想起了那些年,殷夢仙偷偷塞給她的豆包、饅頭、小衣、襪子。
想起了那碗熱騰騰的雞湯麵。
想起了那句“等我以後有出息了,我帶你離開這裏!”
而此刻,那個曾經對她許下諾言的小女孩,正趴在地上,為她哭得撕心裂肺。
殷憐香的眼瞳,輕輕顫動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飄落下來,在殷夢仙麵前,與她平視。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殷夢仙的臉頰,試圖拂去她的淚水。
那觸感,冰涼,虛無,卻讓殷夢仙渾身一震。
“不……不怪你……”
殷憐香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你……對我……好……我,都記得!”
“豆包、小衣、還有……雞湯麵……”
殷夢仙拚命點頭,淚如雨下:“記得!我都記得!”
雲昭走上前,對殷夢仙道:“你先起來。憐香的時間不多了,我們要儘快送她走。”
殷夢仙聞言,連忙擦乾眼淚,站起身來,卻依舊緊緊盯著殷憐香。
雲昭取出業鏡,對著殷憐香的魂魄,開始施法超度。
金色的光芒從鏡麵中湧出,籠罩住殷憐香全身。
殷憐香的身體,在金光中變得更加凝實,甚至隱隱有了幾分正常人的血色。
她閉上眼,臉上浮現出一絲從未有過的安寧。
仇,她已經報了;兒時最好的朋友,離開前也見到了。
雲昭已經為她爭取了最好的,她心裏沒有怨憤,也沒有遺憾了。
然而,就在金光即將徹底籠罩她、將她送入輪迴的瞬間——!
雲昭的眉頭,驟然蹙起。
她看到殷憐香魂魄的最深處,有一團極其濃鬱的、黑紅色的業障之氣,如同毒瘤般,死死地附著在她的魂魄本源之上。
那是……殺孽。
殷憐香親手殺了殷青柏。
雖然殷青柏罪該萬死,但殺孽就是殺孽。
按照幽冥律法,任何主動奪取他人性命的行為,都會在魂魄上留下不可磨滅的業障印記。
這印記,不會因為她是被迫害者、是復仇者而有任何改變。
雲昭停下超度,金光緩緩散去。
殷夢仙臉色一變:“雲司主,怎麼了?為什麼停了?”
雲昭沒有回答,隻是看著殷憐香。
殷憐香也睜開眼,看向她。
她眼瞳的紅光,已經變得極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瞭然。
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這麼輕易地得到解脫。
雲昭沉吟片刻,緩緩道:“憐香身上,有殺孽。
若就這樣送她離開,恐怕要先入地獄受苦,再轉世為牲畜,經歷幾世輪迴,纔有可能再世為人。”
殷夢仙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哪怕從前為了她自己的事,她也從沒流過這樣多的眼淚。
雲昭心中也是不忍。
其實不僅是殷憐香,就拿鍾素素來說,她雖慘死在府君手中,但死後要遭受的苦難,可比生前要多多了。
要等到她贖清所有罪孽,纔能有轉世為人的機會。
而那,可能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後的事了。
除非……
雲昭腦中靈光一閃。
她想起了一個人——
本地城隍,柳將軍。
如果能請柳將軍出麵,收留殷憐香在城隍座下做鬼差,以功績來贖罪的話——
那麼她就可以不必先入地獄受苦,也不必轉世為牲畜,而是直接以鬼差之身,積攢功德,待功德圓滿之日,再入輪迴,投胎為人!
這或許是她能想到的,對憐香最好的安排。
雲昭當即下定決心。
她走到一旁的石桌前,鋪開一張黃紙,又從藥箱裏拿出一個小瓶,裏麵裝的是她自己煉製的、混合了硃砂和靈血的“表墨”。
她咬破指尖,將自己的血滴入表墨之中,然後提筆蘸墨,在黃紙上開始書寫。
那是一封給城隍柳將軍的表文。
表文的格式,雲昭曾學過,此刻寫來,行雲流水。
她先自報家門,說明身份,然後詳細陳述了殷憐香的遭遇……
她寫明,殷青柏之死,雖為憐香親手所為,但其人作惡多端,死有餘辜。
而且此過程中,似有邪師在故意做局,挑撥是非,憐香殺人,實為被迫復仇,非天性兇殘。
最後,她懇請柳將軍開恩,允許殷憐香在城隍座下充任鬼差,以功績抵償殺業,待功德圓滿之日,再賜輪迴。
寫完最後一個字,雲昭在表文末尾蓋下自己的指印。
然後點燃表文,看著那張黃紙在火焰中化為灰燼,青煙裊裊升起,飄向天際。
片刻後,一陣微風拂過。
風中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氣息,莊嚴,肅穆,帶著一絲溫暖的接納。
雲昭知道,柳將軍收到了。
她轉向殷憐香,輕聲道:
“憐香,我已經給本地城隍柳將軍寫了表文,請他收留你在城隍座下做鬼差,以功績贖罪。
待你功德圓滿之日,便可再世為人。你可願意?”
殷憐香愣住了,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
“我……願意!多謝、多謝雲司主!”
她說著,緩緩跪了下來,額頭觸地。
殷夢仙見狀,也連忙跪了下來,與她並肩,一同向雲昭叩首。
雲昭沒有躲避,受了她們這一拜。
片刻後,她上前,親手將殷夢仙扶起,又對著殷憐香道:
“起來吧。柳將軍的人,應該很快就來接你了。
你去了那邊,好好做事,莫要辜負了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殷憐香緩緩起身,看著雲昭,眼眶裏的紅光,第一次變得如此柔和,如此溫暖。
“雲司主……”
她輕輕叫了一聲,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說。
最後,她隻化作一句:“您……保重。”
話音剛落,一陣幽幽的、帶著些許涼意的風,從遠處吹來。
風中,隱約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鈴鐺聲,和一道低沉而威嚴的、彷彿從地底傳來的聲音:
“殷憐香,隨吾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