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看著常海那張因急奔而漲紅的臉,腦海中卻不期然地浮現出蕭啟收到秘信時的眼神,以及她在馬車裏卜的那一卦。
她當時看著那卦象,心中便隱隱覺得,今日之後,怕是要步步驚心。
此刻常海催得急,她卻不能就這麼扔下殷憐香。
她看向常海,目光沉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
“常公公,不如請您先帶著澹臺仙師,先行一步入宮。”
說到這,她目光朝殷憐香的方向閃了閃,壓低了聲音:
“若我不即刻為這怨魂解開心結、紓其怨氣,恐怕接下來京城裏……有的鬧了。”
雲昭沒直言“鬧”到什麼程度。
但常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正好對上殷憐香那雙幽幽的眼瞳,頓時後脊樑一涼,下意識打了個寒戰。
他毫不懷疑雲昭的話,畢竟,這位姐姐可是鬼物,不是人啊!
可聖命難違!他雖心中無比認同雲昭的話,陛下那邊……卻也得想辦法應對過去。
常海正糾結間,忽然眼珠一轉,心裏的小算盤劈裡啪啦響了起來。
他常海能在禦前混到今天,靠的不光是乾爹常玉的提攜,更是這份見風使舵、審時度勢的機靈勁兒。
雲司主不能得罪,這怨魂更不能得罪,可陛下的旨意也不能違抗……
他即刻換上一副關切焦急的表情,快步走到澹臺晏身邊,不由分說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聲音拔高了幾分:
“仙師!您這是方纔施法太過,累脫力了吧?”
澹臺晏一愣,正要開口說自己並無大礙,卻被常海暗暗用力捏了一下胳膊。
澹臺晏便順勢微微晃了晃身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之色:
“……確實,有些乏力。”
常海立刻招手,喚來不遠處跟隨的幾名侍衛:
“快來快來!扶仙師進馬車歇息!仔細著點,別磕著碰著!”
他原是策馬疾馳而來的,此刻卻說要坐馬車,自然是為了放慢速度。
幾個侍衛連忙牽來一輛隨行的馬車,小心翼翼地扶著澹臺晏上了車。
臨行前,常海朝雲昭一拱手,壓低聲音道:
“雲司主,奴才最多隻能在宮門口停留一盞茶的光景,您可得快著點……”
雲昭看著他這副明明心急如焚卻還要幫自己拖延的模樣,心中不由好笑。
她走上前,伸手輕輕一扶常海的手,順勢將一個裝滿符籙的素色荷包遞到了他手中。
“小常公公,有心了。”
那荷包裡裝的,是她閑暇時繪製的一些護身符、清心符,雖非什麼稀世珍寶,但在關鍵時刻,足以保人一命。
常海平日在宮中,什麼稀罕寶物沒見過?他手上自然也不缺銀錢!
而雲昭送的這些寶貝符籙,卻恰恰是他最需要的!
常海一愣,隨即緊緊握住那荷包,臉上卻綳得極為淡然:
“雲司主放心,奴才省得!”
馬車轔轔啟動,朝著皇宮的方向緩緩駛去。
澹臺晏掀開車簾,隔著漸行漸遠的距離,朝雲昭望了一眼。
那一眼裏,有叮囑,有信任,還有一絲隱隱的擔憂。
雲昭微微頷首,隨即,她轉過身,目光落回殷府大門前那片狼藉的現場。
之前茶樓的殷家女眷,和剛從府中被提出來的剩餘殷家人,被重新驅趕到一起,圍成一個半圓,正對著那塊被掀開的青石板和躺在白布上的屍骸。
夜風吹過,在眾人腳邊打著旋兒。
那股陰寒的氣息,依舊縈繞不散,彷彿在提醒殷家每一個人:
那個被你們踩踏了七年的魂魄,就在你們麵前。
雲昭從澹臺晏留下的那麵“業鏡”拿在手中,輕輕摩挲了一下鏡麵。
漆黑的鏡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經絡紋路隱隱有幽光流轉,彷彿活物一般。
她看向殷家眾人,掃過每一張或驚恐、或心虛、或強作鎮定的臉:
“方纔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我最後問一次——
有誰不願,現在可以站出來。我送你到憐香麵前,你自己跟她說。”
沒人敢動。
笑話,都摁過手印了,誰還敢反悔是怎麼?
而且,跟那個鬼東西“自己說”?那不是老壽星吃砒霜——活膩了嗎?
雲昭見無人應聲,便不再廢話。
她命鶯時端來一碗清水,又從懷中取出一張符紙,在碗中化開,調成一碗淡金色的符水。
“一個個來。滴一滴血在鏡麵上,然後喝一口符水,站在原地,不許動。”
第一個是黃氏,她本就不是殷府的人,是為了殷老夫人奔走,才捲入今日這樁孽債之中。
由她來做第一個,也是為了起到公平和示範的作用。
她走上前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黃氏自己也緊張得臉色發白。她深吸一口氣,伸出右手食指。
鶯時刺破她的指尖,一滴血落在鏡麵上。
業鏡微微一亮,隨即……歸於平靜。
什麼都沒有。
黃氏愣了愣,旋即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中湧出劫後餘生的淚水。
雲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隻道:“喝符水,站到右邊去。”
右邊,是“業債較輕或無辜”的位置。
黃氏連連點頭,喝了符水,走到右邊,靠在丫鬟身上,許久緩不過神來。
第一個被推上來的是之前當著憐香的麵,自稱嬸孃的那女子。
她平日裏最是嘴碎刻薄,從前更是沒少欺負憐香。
她戰戰兢兢地走到近前,伸出顫抖的手。
鶯時用一根消過毒的銀針,在她指尖輕輕一刺,擠出一滴血,滴在業鏡的鏡麵上。
血落在鏡麵的瞬間,原本漆黑的鏡麵驟然亮起一層紅光!
紅光並不刺眼,卻如同燃燒的炭火,將周圍照得一片通紅。
紅光之中,隱隱可見無數細小的、扭曲的黑影在遊動,發出細微的、如同嬰兒哭泣般的嗚咽聲。
女子嚇得兩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雲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欠得不少。喝符水,站到左邊去。”
周氏哪裏還敢多言,顫抖著喝了符水,被墨七引到一旁。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殷家眾人一個個上前,滴血,喝符水,然後被分到不同的位置。
有的人滴血後,鏡麵亮起的是淡淡的紅光,微弱得幾乎看不清;
有的人滴血後,鏡麵亮起的卻是刺目的血紅色;
甚至還有人,是黑色的霧氣從中湧出,嚇得那人當場癱軟,被拖到一旁時還在失禁。
接下來,是殷老夫人。
這位形容枯槁的老婦人,被兩個丫鬟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上前。
渾濁的老眼看向那麵業鏡,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鶯時刺破她的指尖,一滴稀薄的血液,滴在鏡麵上。
業鏡亮了起來。
不是刺目的血紅,而是一種沉沉的、暗紅色的光芒,像是凝固已久的血塊,厚重而壓抑。
光芒之中,隱隱可見無數模糊的畫麵閃過——
有年輕時的殷老夫人,坐在正堂上首,冷冷地看著下麵跪著的人;
有她揮揮手,示意下人將某個犯了錯的丫鬟拖出去;
有她默許兒子們的所作所為,從不過問,隻求家宅安寧……
那些畫麵,沒有聲音,卻足以讓人感受到,這個看似“與世無爭”的老夫人,在這幾十年的殷家興衰中,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雲昭看著那暗紅色的光芒,心中瞭然。
都說養而不教,父母之過。
殷弘業、殷若華、殷青柏……
這些人一個個走上邪路,犯下滔天罪行,豈能沒有這位老夫人的默許和縱容?
她確實沒有親手殺人,更沒有動輒虐待,但她對府中受苦之人的漠視,她明明擁有權利、享受利益卻對府中子女的放縱,纔是這一切罪惡的溫床。
雲昭沒有說什麼,隻示意殷老夫人喝了符水,站到中間那片區域。
接下來是殷窈兒,也就是之前那位身穿桃紅裙裝、梳雙丫髻的少女。
這位之前最驕縱、罵雲昭罵得最凶的少女,此刻早已沒了半點氣焰。
“不……不要……我不要……”她喃喃著,想要後退,卻被牢牢按住。
鶯時毫不客氣地刺破她的手指,將血滴在鏡麵上。
“嗡——”
業鏡驟然亮起!
那光芒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粉中帶紅的色澤,像是將胭脂和鮮血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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