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團。
一團蜷縮在最角落,小小的,軟軟的,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它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恨不得縮排丹田壁裡去,渾身都在發抖。
另一團則不同。
它藏在丹田正中央,一動不動,像是在裝死。
可雲昭的玄力剛一靠近,它便微微一顫,那顫抖極輕極輕,輕到幾乎無法察覺。
它在裝死,卻在偷看。
雲昭心中瞭然。
她沒有聲張,麵上不動聲色,隻當什麼都沒發現。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凝出一道金光,輕輕探入鍾素素體內。
金光纏繞上第一個小小的身影。
它渾身猛地一顫,拚命往後縮,恨不得把自己嵌進丹田裏去。
雲昭沒有強行拉扯。
她讓金光在那小東西身上輕輕拂過,像安撫,又像撫摸。
一下,兩下,三下。
顫抖漸漸平息。
金光這才輕輕纏繞上去,將它緩緩包裹,然後一點一點往外拉。
終於,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鍾素素體內飄了出來。
是一隻小刺蝟。
它隻有巴掌大小,渾身的刺卻少得可憐,背上原本應該長刺的地方,此刻光禿禿的,隻剩稀稀拉拉幾根細小的軟刺,軟塌塌地耷拉著。
那些刺的根部,是一個個紅腫的小疙瘩,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拔掉了刺,露出下麵粉嫩的皮肉。
它蜷成一團,把腦袋埋在肚皮裡,四隻小爪子緊緊抱著自己,瑟瑟發抖。
雲昭的金光再次探入,纏上第二個身影。
這一次,那東西沒有再裝死。
它在雲昭的金光觸碰到它的瞬間,猛地一掙,想要逃!
可雲昭早有防備,金光驟然收緊,將它死死纏住!
那東西掙紮得厲害,在鍾素素丹田裏橫衝直撞。
雲昭能感覺到它的力量——
不是灰婆婆那種厚重的土腥氣,也不是青姑那種陰冷的潮氣,而是一種……飄忽的、狡黠的、帶著幾分野性的氣息。
又一個身影被扯了出來。
是一隻小黃鼠狼。
它的眼睛還沒睜開,眼皮薄薄的,能看見底下眼珠在微微轉動。
它的皮毛是淺淺的黃,軟軟的,絨絨的,像剛孵出的小雞。四隻小爪子蜷縮著,指甲粉粉嫩嫩,還沒長硬。
方纔那一掙,耗盡了它最後一絲力氣。
此時它軟趴趴地趴在雲昭掌心,小肚子微微起伏,呼吸又淺又急,像是做了噩夢。
雲昭將他們輕輕托起,一轉身,剛想放在蕭啟身上,卻陡然想起他周身的龍氣……
再一看雙眸酌亮盯著小刺蝟的赫連曜……這位未來也是當國君的料,同樣不合適。
但府中女眷早在方纔都已撤入內堂。
雲昭一轉身,將掌心兩個小東西遞到墨七麵前。
“先替我拿著。”
墨七一愣,低頭看著那兩團毛茸茸的小東西,下意識伸出雙手。
她的手粗糙厚實,佈滿老繭,托著那兩個小東西時,卻輕得像托著兩片羽毛。
捧著那兩個小傢夥,一時竟不知該往哪裏放,整個人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連呼吸都放輕了。
生怕一個不小心,把這倆小東西給捏死了。
雲昭走上前,蹲下身,檢查鍾素素的情形。
方纔那場惡戰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隻是癱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堂屋的門開啟了。
溫氏等人陸陸續續走了出來。
除了在後廚忙活給雲昭和裴琰之燉湯的蘇氏,和抽空折返一趟碧雲寺的有悔大師,幾乎昭明閣所有的人都出來了。
就連殷夢仙都在丫鬟的攙扶下也走了出來,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雲昭低頭看著鐘素素:
“我不知是什麼人教的你這些法子。但不論那個人是誰,他都沒打算讓你活過三十歲。”
鍾素素的眼睛微微睜開,看向她。
雲昭繼續道:“你的體質,確實特殊。九陰玄體,萬中無一。
這種體質的人,天生就是通幽的苗子,容易請仙上身,也容易與鬼魂溝通。
若跟著個好師父,或有正經傳承,像你這樣的資質,當出馬仙立堂口,或是當走陰女跑陰差,都是不錯的路子。”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鍾素素慘白的臉上:“但教你功法這人,沒安好心。”
“九陰玄體再特殊,你也是凡人之軀,又沒有大功德庇佑。
直接將自身當成容器,把幾個修鍊有成的仙家長久困在體內——
這是在害你。”
如若今日不是雲昭把這幾個仙家從她體內硬生生拽出來,鍾素素每調動一次它們,與這幾個仙家的結合就會更深一分。
她指著鍾素素的額頭、臉頰:
“方纔青姑上你身時,你臉上的異化,你自己也感覺到吧?
你臉上長出了鱗片,眼睛變成了豎瞳——
那不是仙家上身的正常模樣,那是你與它們融合太深,身體已經開始妖化的徵兆。”
“照這樣下去,不到三十歲,你就會徹底變成一個不人不妖的東西。
到那時,你的魂魄會被它們瓜分乾淨,你的軀殼會成為它們永久的巢穴。
而你,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鍾素素聽著,忽然朝她陰涔涔地一笑:“別以為你說這些,我就會信。”
他們以為她是謝靈兒那個蠢貨嗎?
要知道,謝靈兒體內雖然沒有如玉衡他們那樣,被府君種下噬魂符,但身體裏也有點好玩的東西。
即便是那個什麼澹臺仙師,就算他有本事能看出來,也沒那個本事解。
府君的心思,她清楚得很。
謝靈兒雖然背叛了府君,但她能進宮當元妃,效果可能比將她送進宮中更好。
既然如此,就先讓她在宮中逍遙一段日子。
等需要用到她了,府君自然有本事讓她乖乖聽話。
雲昭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她知道,跟這種人說不通。
鍾素素已經被洗腦得太深了。
今日一早,蕭啟過來時,給她帶了關於鍾素素的訊息。
這鐘素素,確實不是什麼好人。
此前她曾化名“鍾娘子”,在冀州、幽州、雲州三地遊走。
她仗著體內有仙家,做了不少惡事。
冀州有個姓周的富戶,膝下隻有一女,生得花容月貌。
周家視若掌上明珠,求親的人踏破了門檻,周家都沒捨得嫁。
鍾素素扮作遊方女醫,借看診之名接近那女子。
不出半個月,那女子便神思恍惚,茶飯不思,見人就問“鍾娘子去哪兒了”。
周家請了無數大夫,都看不出毛病。
後來那女子一病不起,臨終前還喃喃著“鍾娘子”。
周家老爺一夜白頭,夫人哭瞎了雙眼。
而那周家的家產,不知怎的,竟落到了一個遠房侄子手裏——
而那侄子,正是鍾素素的僱主。
更為可恨的,是她“先害人、再救人”的手段。
三年前,她化名‘鍾仙姑’,出現在幷州。
當地有一戶姓吳的人家,婆媳不和。婆婆找到鍾素素,讓幫忙教訓兒媳。
她讓青姑潛入兒媳體內,讓她每到夜裏就渾身冰冷,像是被蛇纏住。
連續一個月,那兒媳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後跳井自盡。
鍾素素自然也不白做這些,除了婆婆給的銀子,磨死一個女子,實則是給她體內的青姑提供了養料。
之後再去吳家,說那兒媳是被水鬼索命,做一場法事替她超度。
婆婆心虛,又給鍾素素奉上一千兩紋銀。
雲昭今日布這個局等她,早就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要將她體內那幾個仙家拔出。
而且方纔一看她進屋對著裴琰之的種種反應,雲昭就已猜到,前一晚將裴琰之爽靈打入那嬰孩體內的人,就是鍾素素!
可見她昨晚追尋兄長爽靈的舉動,是將這些人逼得狗急跳牆,連遮掩都顧不上了。
否則憑鍾素素的手段,無論如何也不該在自家居所府君動手!
至於她會不會供出幕後之人……
看過梅柔卿的下場,雲昭知道,鍾素素即便想說,也是說不出的。
但雲昭自有法子對付她。
她正要取出腰間的封靈玉盒——
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道影子沖了過來。
是楊婉晴。
楊一鳴的驚呼聲剛響起,她已經衝到了鍾素素身邊!
她雙手捧著鍾素素的臉,眼眶裏的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她顫聲問:
“夢郎……是你嗎?”
此言一出,院子裏瞬間安靜了。
饒是見識廣博如雲昭,也不禁愣了一瞬。
身後,楊一鳴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
“什麼?!你說什麼?!”
他衝上前,一把將女兒從鍾素素身邊提起來,雙手都在發抖:
“婉晴!你是不是記錯了?!你看看清楚!她是個女子!她是女子!”
楊婉晴被他拎著,眼睛卻死死盯著鍾素素,淚水撲簌簌地往下掉。
那目光裡,有癡迷,有期盼,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站在一旁的雪信遞給雲昭一張畫像,說這是昨天午後,讓人根據楊婉晴的陳述所繪。
也是楊婉晴已經喝了雲昭給的兩張符,心神清明不少,才願意配合。
否則放在從前,她是無論如何捨不得供出自己那位“心上人”的。
不然憑趙悉的審訊本事,這畫像早該拿到手了。
畫上的人,眉骨高挺,眼窩微陷,五官頗為深邃,氣質清冷出塵。
尤其畫師還特意用了顏料,將那雙眼睛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分明就是男版的鐘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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