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看著他,看著這雙終於有了神採的眼睛,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酸澀,溫暖,欣慰,還有一點點想哭。
她朝他一笑,笑容很淡,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醒了就好。”她頓了頓,問道,“還記得是誰對你動的手嗎?”
裴琰之目光一沉,緩緩點了點頭。
雲昭沒有追問,隻是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走向石門。
石門緩緩開啟。
院中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站了起來,齊刷刷看向她。
蘇淩雲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
裴寂站在她身後,嘴唇抿得緊緊的,可那雙眼裏,卻閃著從未有過的光。
赫連曜與雲昭目光相對,看見她眼底的淺淺笑意,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廊柱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李扶音從涼亭裡站起身,遠遠地望著這邊,沒有上前。
雲昭看著他們,開口道:
“他醒了。”
短短三個字,卻讓蘇淩雲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雲昭看向蘇淩雲,問道:“娘親可擅長繪畫?”
蘇淩雲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懂得一些。”
雲昭道:“勞煩娘親,幫忙讓兄長抓緊畫個圖。要快。”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要去睡一會兒。你們可以進去看一看他。更多的,等他明天醒來,再敘不遲。”
撂下這句話,雲昭轉身朝位於三樓的臥房走去。
剛在床邊坐下,還未歇下,門外便傳來一陣輕而急促的腳步聲。
“司主。”
是墨十七的聲音。
雲昭微微一頓,沉聲道:“進來。”
墨十七推門而入,她走到雲昭麵前,抱拳道:
“殿下怕司主擔心,讓我先回來報個信。”她頓了頓,神情有幾分古怪,
“李小姐無礙。我們的人趕到時,她已被人救下,並未受傷,隻是受了點驚嚇。不過澹臺仙師已過去與殿下會合。”
雲昭點了點頭。
既然是大師兄在,李灼灼那邊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她擺了擺手,示意墨十七退下。
這一覺睡得極沉。
次日。
雲昭還未出門,門外便傳來了墨七的聲音:
“司主,玄都觀那邊來訊息了。”
“進來罷。”
墨七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雙手奉上:
“這是今天早晨,咱們的人送來的。
說是太子殿下身邊的那位拂雲姑姑,孤身一人去了玄都觀,想請長春子幫她將這塊玉開光。”
雲昭接過那塊玉牌,低頭一看,脫口而出道:“岫雲沁?”
之前在宮中那次,她曾盯著皇帝腰間那塊玉牌看了好一會兒,對此物印象深刻。
本來還想著,什麼時候尋個機會弄一塊研究一下,看看這玉牌裡到底藏著什麼玄機。
不想,居然主動有人送上門了。
也不枉費她與蕭啟商定,讓蕭啟手下的人假冒長春子,長期駐留在玄都觀。
而且這主動送上門來的,還是拂雲。
倒是有點意思。
雲昭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她摩挲著手中的玉牌,對一旁伺候的鶯時道:“我先去趟書房。”
書房是雲昭平日獨處、煉藥、繪製符籙的地方。
因為不日孫婆子就要追隨駙馬衛臨前往南疆,是以這間書房,平日雲昭不用的時候,孫婆子也會在這裏煉藥、畫符。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葯香撲麵而來。
偌大的房間收拾得極為整潔。
靠牆是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木架,上麵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種藥材、符紙、硃砂、瓶瓶罐罐。
最左邊的一排架子上,放著的是孫婆子煉好的葯——
每一樣都用小瓷瓶或是特製的盒子裝著,其上貼著紙條,寫著藥名和功效。
“安神丸”、“止血散”、“清心丹”……一瓶瓶,一排排,整整齊齊。
中間的一排架子,放著的是孫婆子繪製的符籙。
驅邪符、安宅符、護身符,每一道符都疊得方方正正,用紅繩繫著,碼放得如同士兵列隊。
右邊的一排架子,則是一些常用的藥材,當歸、黃芪、人蔘、靈芝……一包包,一盒盒,分門別類,標註得清清楚楚。
雲昭轉過身,看向一旁的孫婆子:
“怎麼準備這麼多?”
孫婆子正在角落裏收拾東西,見她進來,連忙放下手裏的活計,躬身行禮。
她如今穿一身深灰色的道袍,頭髮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後。
臉色比從前好了許多,眉眼間的愁苦也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平和。
聽見雲昭的問話,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桌上的茶杯,快速在杯口畫了一個符——
那是有悔大師教授的祝由術,便於她開口說話。
因為幾乎每天都要使用,孫婆子的祝由術愈發純熟了。
她將那杯水喝下,這才抬起眼,看向雲昭。
“司主。”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老婆子能得到這個機會,陪同駙馬前往南疆,全憑司主提攜。”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曾經司主說,要我行一千件善事,才能化解身上的業障,換來與小蓮來世的緣分。
老婆子知道,司主有此安排,是為了讓我有機會積攢功德。”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流淚,隻是看著雲昭,目光裡滿是感激與敬重:
“司主對老婆子的恩情,老婆子無以為報。
此番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我怕司主忙起來顧不上,就想提前多準備一些,好歹能幫司主分擔一點。”
說著,她指了指那些架上的東西:
“這些都是老婆子這些日子煉的。司主日後若是忙不過來,隨手就能取用,不必再費心自己準備。”
雲昭盯著她看了片刻,而後走到窗邊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對麵道:
“正好有點時間,我給你卜一卦。”
孫婆子一怔。
她跟在雲昭身邊這麼久,自然知道雲昭的卦有多準。
能窺見天機、能預知吉凶,尋常人求都求不來。
她沒有推拒,走到雲昭指定的位置,隻坐了一點椅子邊沿。
雲昭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在掌心裏輕輕握了握,然後合十,閉上眼。
片刻後,她睜開眼,將銅錢輕輕拋向空中。
三枚銅錢在空中翻滾,落下,落在桌上,叮噹作響。
雲昭盯著那三枚銅錢的排列,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盯著那卦象,眉頭微微蹙起。
片刻之後,她抬起頭,看向孫婆子的臉。
孫婆子的麵相,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以前的孫婆子,眉心緊鎖,印堂晦暗,那是業障纏身的徵兆。
如今,那層晦氣已經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溫潤的光。
她的眉尾平緩,鼻樑兩側隱隱有光澤流動,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慈祥。
這是行善積德帶來的福報。
但雲昭的目光,卻在她額角處停留了一瞬。
那裏,隱隱有一道極淺極淡的紋路,像是一道將要顯現的疤痕。
她收回目光,看向案上的卦象,緩緩開口:
“你此次南下,要小心兩樣東西。”
孫婆子的心一緊。
雲昭道:“一是水。此行途中,必遇大水。不是江河,便是暴雨。你要切記,遇水則避,莫要強渡。”
孫婆子認真聽著,牢牢記下。
雲昭頓了頓,眸光微沉:“二是——女人。”
孫婆子一愣:“女人?”
雲昭點頭:“切記——不可輕信,不可親近,更不可將心腹之事託付於她。此人,是你命中的劫數。”
孫婆子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卻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老婆子記住了。”
其實卦象裡還顯示,如果孫婆子能度過這道坎,她在玄師一道,會有一個不凡的際遇。
但雲昭沒有說破。
有些好事,說出來就不靈了。
這也是為什麼有時候家裏的老人常說,做了好夢、發現好的徵兆,不要輕易跟人說出口。
一開口,就破了。
雲昭從袖中取出一塊木牌,遞給孫婆子。
那木牌巴掌大小,通體烏黑,像是被煙熏過無數遍。
仔細看去,木質的紋理細膩而緊密,隱隱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木牌正麵刻著一道複雜的符籙,那符籙的每一筆都深深嵌入木中,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又像是用火烙上去的。
這木符是雷擊木做的,不怕火燒,不怕水澆,尋常的刀劍也傷不了它分毫。
之前給趙悉的符咒,被人用穢物破壞,雲昭事後琢磨了許久,便想出這麼個法子。
此前托蕭啟的人送進宮中、讓柔妃隨身攜帶的玉牌,也是相似的原理。
雲昭看著孫婆子:“收好。這東西,在最關鍵的時候,可以救你一命。”
孫婆子握著那塊木牌,手指微微顫抖。
她已入道門,自然知道這是何物。
這是替命符。
是玄師用自己的玄力,去替另一個人擋災的符。
孫婆子看著手中的木牌,又看向雲昭,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此次南下之行,為多行善事、積攢功德,她勢必會盡全力輔佐和保全駙馬。
雲昭送這塊木牌給她,就是在告訴她:儘力施為,不必有後顧之憂。
孫婆子跪了下來。
她重重地給雲昭磕了個頭:
“老婆子必定……必定留著這條命,繼續為司主效力!”
等孫婆子起身,雲昭才從袖中取出一遝銀票:
“這是長公主命人送來的,說是給你籌備採買所用。”
孫婆子接過那遝銀票,鄭重地點了點頭,將銀票貼身收好。
雲昭這才重新拿起那塊玉牌,開啟玄瞳。
與之前柔妃給她看過的玉指環不同,這塊玉牌之中,流轉著豐盈的福德之氣。
可不一樣的是,金色的光芒之下,似乎隱隱透著一抹青色!
那青色極淡極淺,像是水底的暗流,在金色的光芒之下緩緩流動。
若非雲昭身具玄瞳,這次又是拿在手上仔細把玩,幾乎很容易會忽略掉。
雲昭的眉頭微微皺起。
孫婆子在一旁看著,忽然開口:
“司主,這玉牌可否給老婆子看一眼?”
雲昭將玉牌遞給她。
“這玉牌……”孫婆子盯著玉牌看了片刻,聲音微微發抖,“老婆子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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