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今日的心情,顯然是極好的。
康王身子無恙,謝靈兒認祖歸宗,封妃之事塵埃落定——
這一連串的好訊息,讓他那張常年籠罩在陰霾中的臉上,難得浮起了幾分霽色。
他端起茶盞,悠然抿了一口,這纔不緊不慢地看向榮暄:
“榮卿,今日請你來,也是因為有一樁喜事要與你說。
婚姻大事,講究的是天作之合、兩姓之好。
朱玉國三皇子看上了你家孫女,想求娶為正妃。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榮暄伴駕多年,如何聽不出皇帝這口風?
分明是已經心動了。
畢竟皇帝膝下沒有適婚年齡的公主,之前又在國宴上當眾允諾,願與朱玉國結秦晉之好。
金口玉言,覆水難收。
如今,三皇子赫連曜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公然說心悅自家**,這件事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
所謂問他意下如何,其實不過是想雙方麵子好看,也給他這個太傅一個台階下。
否則,陛下從一開始就不會差人去榮府,點名讓他過來的同時,還特意叮囑,讓把榮聽雪也一併帶進宮。
榮暄心頭沉了沉,但他還是起身,恭恭敬敬地朝皇帝行了一禮,聲音裏帶著幾分年邁的沙啞:
“陛下厚愛,老臣感激涕零。隻是……”
他頓了頓,抬起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裏閃著點點水光:
“陛下容稟,聽雪這孩子,自幼父親就不在了,是老臣一手帶大的。
她父親臨去前,拉著老臣的手,千叮萬囑,說讓臣一定要好好照顧她,看著她嫁人生子,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榮聽雪:“老臣當時答應了的。
若是讓聽雪遠嫁朱玉國……兩國相隔千裡,山長水遠,老臣這把老骨頭,怕是這輩子都見不著她了。
闔家上下,都會不捨啊。”
他說著,用袖子拭了拭眼角,那模樣,當真是一個捨不得孫女的可憐祖父。
皇帝聞言,神情和軟了幾分。
赫連曜站在一旁,見狀也不由動容。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榮暄卻又接著道:
“況且,老臣的孫女是什麼情形,自家人最是清楚。
她幼年得了一場重病,燒了好些天,差點沒救回來。
之後雖保住了命,容顏卻有損,是以常年戴薄紗覆麵,不敢以真麵目示人。
腿也因那場高燒落了病根,走起路來雖能行走,卻到底與常人不同。
如此品貌,實在是……配不上三皇子殿下。”
這番話乍一聽頗為懇切,可細一品,字裏行間分明是在告訴皇帝:
我這孫女有殘疾,配不上和親,陛下您還是另選他人吧。
殿中靜了一瞬。
赫連曜搶先一步,向皇帝拱了拱手。
而後轉向榮暄,鄭重其事地一揖到地:
“榮大人。”
他直起身,那雙桃花眼裏滿是誠懇,與此前那副風流不羈的模樣判若兩人:
“小王有幾句話,想對榮大人說。”
榮暄麵色微僵,卻隻能道:“殿下請講。”
赫連曜鄭重其事道:“榮大人方纔所言,小王都聽明白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榮聽雪身上,那目光溫柔而專註:
“我朱玉國有一種聖葯,名曰‘雪顏膏’。塗抹於疤痕之上,可令肌膚再生,疤痕漸褪。
雖不敢說能讓榮小姐恢復十成十的容顏,但至少,能讓那些痕跡淡去許多,讓她不必再以紗覆麵。”
他說著,又看向榮聽雪覆著薄紗的臉,那目光裡沒有憐憫,隻有鄭重:
“至於榮小姐的腿——
小王眼拙,方纔見她行走,與常人並無太大分別。
就算真的有什麼不妥,小王也不在意。”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誠懇:
“漢人有句話,叫作‘娶妻當娶賢’。
小王第一次見到榮小姐,便知她是個聰慧沉靜的女子。
這樣的人,才配做我朱玉國的王妃。”
他直視榮暄,一字一句道:
“小王心意已決,還請榮大人成全。”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榮聽雪一直安靜地立在祖父身側,低垂著眼簾,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可此刻,她終於抬起眼,落在赫連曜的身上。
看清他腰間懸的那副金絲麵具時,她的眸光微微一凝。
竟然是他?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轟然炸開。
她以為自己拚力一搏,哪怕離開故土、遠嫁朱玉國,也好過嫁給薑珩那個偽君子。
可誰知……
赫連曜竟然就是那日在崖邊救了自己的郎君?
那日她險些失足落崖,驚魂未定地抬頭,隻看見一張戴著金絲麵具的臉,和一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
那雙眼她記得。
清澈,明亮,帶著幾分不羈的野性,卻又藏著說不清的溫柔。
榮聽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隨即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又緊又澀。
她下意識看向雲昭——
那日她情急之下,曾遣人給雲昭遞了一張紙條,言明可能有人心懷不軌,前往昭明閣找茬兒……
所以,她以為的心懷不軌之人,正是三皇子赫連曜?
還有,她以榮府嫡女的身份,寄往四方館的信,也是送到了他的手上?
他會怎麼想自己?
會不會以為,那日在崖邊,一切都是她故意設計?
會不會覺得她是個心機深沉的女子?
饒是榮聽雪素來性情沉穩,此時也不禁臉上有點火辣辣的。
好在有麵紗遮著,旁人看不出什麼。
但她自己知道,她的耳根已經燒了起來。
皇帝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臉上的笑意愈發深了。
他看向榮暄,語氣裏帶著幾分揶揄:
“榮愛卿,朕看著三皇子殿下這番心意,可是誠懇得很啊。
人家不在乎容顏,不在乎腿腳,隻求娶你這位賢德的孫女——
你這做祖父的,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說著,又看向榮聽雪,目光裏帶著幾分慈和:“榮小姐,你意下如何?”
榮暄緊皺著眉,正要開口說什麼,卻聽榮聽雪忽然出聲道:
“陛下,臣女記得,那日在大殿之上,三皇子殿下曾言,要娶的王妃,需得是博聞強識、通曉詩書之人。
若能兼通農桑水利、醫理算數,那就更好了。
殿下還說,盼著這位王妃能將天朝文明播撒到朱玉國,教導貴邦百姓種植棉花、改良織造技藝。
如此,方不負兩國聯姻之誼。”
赫連曜聽得眼中浮現出笑意:“榮小姐好記性!一字不差。”
皇帝也連連點頭,贊道:“不錯,過耳不忘,心思縝密。榮太傅,你這孫女教得好啊。”
榮聽雪微微欠身,繼續道:“陛下謬讚了。
臣女隻是覺得,三皇子殿下既然說出這番話,便說明殿下娶妃,並非為了兒女私情,而是為了兩國邦交,為了朱玉國百姓的福祉。
既然如此,臣女鬥膽,想對殿下說一句話。”
她說著,深吸一口氣,聲音清越道:“臣女讀過書,懂得一些道理,記性還算不錯。
若殿下不棄,臣女願隨殿下去朱玉國,盡己所能,將所學所識傳授給貴邦百姓。
若能讓兩國永結同好,百姓安居樂業,臣女這一去,便也算值得了。”
她說完,朝赫連曜深深一福。
這番話擲地有聲,殿中一時靜了下來。
皇帝拊掌贊道:“大善!”
他正要開口,卻見榮暄臉色驟然慘白。
他扶著胸口,身子晃了晃,竟直直向後倒去!
一旁榮聽雪連忙將人扶住,眼底卻閃過一抹晦暗之色。
太子見狀,連忙起身道:“鍾神醫,快去幫榮太傅看一下。”
一直站在太子身後的異域女子聞聲上前,走到榮暄身旁,便要伸手為其診脈。
可她的手還未觸及榮暄的腕脈,一道嬌軟的聲音便響起:
“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謝靈兒不知何時已站起身來。
她看向皇帝,微微欠身:
“陛下,讓靈兒來吧。”
皇帝點了點頭:“也好。”
謝靈兒走上前,不緊不慢地擠開鍾素素,伸手按在榮暄腕上。
鍾素素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後,她輕剜了謝靈兒一眼,朝上首行了一禮,又退回太子身邊。
雲昭此時就坐在柔妃身畔,正執筆為她寫脈案。
她垂著眼,彷彿什麼都沒看見,但手上的筆卻頓了一頓。
她有點明白蕭啟想做什麼了。
謝靈兒是他和大師兄策反的棋子,將此人遞入宮中,目的之一,為解柔妃之圍,分散皇後的忌憚之心。
隻是,恐怕就連蕭啟也沒想到,他將謝靈兒這顆棋子收歸己用,會反過來掣肘太子。
太子方纔開口讓鍾神醫上前,是想趁勢賣榮家一個人情。
榮太傅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若能讓他記這份情,日後自有用處。
可如今陛下眼中,除了謝靈兒已容不下旁的女子。
太子準備的這所謂“美人神醫”,儘管品貌雙全,到底還是棋差一招。
雲昭垂下眼簾,唇角微微勾起。
謝靈兒診了片刻,站起身朝著皇帝一笑,那笑容嬌俏動人:“陛下,沒有大礙。
榮太傅這是有些心焦上火,加之年事已高,氣血執行不暢,又有許久沒有飲水,這才一時頭暈。
喝盞溫茶,歇一歇便好。”
皇帝聞言也是一笑,對身旁的常玉道:
“去給榮太傅泡一盞菊花茶來,加些冰糖,降降火氣。”
又對榮聽雪道:“快扶你祖父起來坐。”
榮聽雪扶著榮暄在椅上坐下。
榮暄靠在椅背上,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也還有些急促,卻已比方纔好了許多。
他閉著眼,似乎在平復心緒。
可雲昭看見,他那蒼老的手指,正死死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良久,榮暄睜開眼。
他看向皇帝,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決絕:
“陛下,事到如今,有件事——老臣不得不說。”
榮聽雪正扶著他,聞言微微一僵。
她低頭看向祖父,那目光裡滿是複雜。
祖父。
已然到了這一步,您還不肯鬆口嗎?
榮暄沒有看她。
他隻是直視皇帝,一字一句道:
“陛下,老臣前日,已答應薑家公子,將聽雪許配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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