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雲昭開口道:
“王爺,王妃,我今夜前來,是有一樁舊事,需得向南華郡主當麵求證一二。”
她目光轉向癡癡傻傻的陸倩波,繼續道:
“然郡主因符咒反噬,心智受損,難以應答。
我左思右想,倒是琢磨出一個非常之法,或可暫時刺激郡主神魂,令其恢復清明,足以答話。”
她話尚未說完,薛靜姝已驚喜交加地急急打斷:
“真能恢復如常?哪怕隻有幾年也好啊!”
雲昭卻緩聲道:“王妃莫急。此法並非沒有代價,且效果難以確保。”
“此法乃是以祝由之術,強行刺激郡主被封藏的神魂記憶,過程或有風險,且效用因人而異。
有可能郡主在回答完問題之後,便會再度陷入癡傻。
也有可能,可以就此清醒相當長一段時間,也說不準。
雲昭有言在先,還請王爺、王妃三思。”
陸擎眉頭鎖得更緊,沉聲問道:“風險幾何?”
雲昭坦誠道:“哪怕施術之後,郡主再度陷入癡傻,也與如今無異。不會危及性命。”
薛靜姝眼中閃過掙紮之色。
可一想到,女兒至少能得片刻清醒,哪怕隻能與自己說上幾句話,問問她想吃什麼、用什麼,有什麼心願,也算了卻自己這為人母的牽掛。
總強過如今這般全然無知無覺、任人擺佈要強!
更何況,萬一倩波福大命大,真能皆有雲昭口中的什麼祝由術,從此徹底清醒呢?
若真是那樣,她也不求再與陸擎生什麼孩子了!
她猛地抓住陸擎的手臂,急切道:
“王爺!哪怕隻有一線可能,哪怕倩波隻能清醒一天、一個時辰,我也願意試一試!
我要親口問問我的女兒,她可還有什麼心願未了!我不想她這輩子,就這樣稀裡糊塗地過了!”
陸擎看著妻子激動含淚的眼,又看了一眼癡傻的女兒,心中天人交戰。
回京這幾天,他已聽說無數傳聞。
對這位年紀輕輕的雲司主,他深知對方手段莫測,心智更遠非尋常人能及。
一個能讓陛下龍心大悅的玄師,能讓秦王這樣的英偉男兒傾心所愛的女子,能讓長公主認為義女為其撐腰的姑娘,絕不是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而她方纔進府之後,字字句句,彷彿都意有所指……
尤其,她今晚並非獨自前來。
他們到底要向倩波詢問什麼,竟引得秦王和長公主一同現身?
甚至就連不日出使南疆的駙馬衛臨,也陪同在側?
可若是當麵拒絕……
且不說妻子必定會怨他心狠,今日之事,既然兩位殿下親至——
拒絕的代價,安王府未必承受得起。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對雲昭道:
“既然雲司主有要事相詢問,又有把握控製風險……那便,有勞了。”
說到這,他朝雲昭拱了拱手,別有深意道:“還望司主,手下留情。”
雲昭瞥了陸擎一眼。
這姓陸的模樣瞧著英武不凡,卻並不愚魯,反而心細如髮,言行謹慎。
她不由在心中暗嘆:若不是當年林靜薇用邪術借運,又設計害得母親與裴將軍汙了名聲,致使母親心灰意冷之下,倉促下嫁薑家……
這陸擎,未必不是母親的良配。
薛靜姝聞言大喜,連聲道:“多謝王爺!多謝雲司主!”
雲昭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她緩步走到陸倩波麵前,示意攙扶的丫鬟退開些許。
陸倩波坐在椅子上,傻兮兮笑著,歪頭瞧著雲昭。
雲昭並指如劍,指尖瞬間凝聚起一點靈力。
她雙眸微闔,口中開始吟誦一段韻律奇詭的咒文:
“太虛渺渺,神魂幽幽。迷障重重,靈光指引。
以吾之契,喚汝之真。過往煙雲,返照心鏡。
塵封之憶,暫啟門扉——敕!”
咒文聲中,她指尖那光暈倏地擴大,化作無數細若遊絲的光線,如同有生命的觸鬚,輕柔卻堅定地探向陸倩波的眉心等關竅。
同時,她左手自袖中滑出一枚玉符,懸於陸倩波頭頂三寸之處。
玉符緩緩旋轉,灑下淡淡清輝,形成一個無形的護持結界。
這玉符並非什麼珍稀古物。
而是雲昭從皇帝平日賜下的那些寶物中,尋得一些質地淳和的玉石,自己鐫刻了符文上去,以備不時之用。
廳中眾人屏息凝神,隻見陸倩波原本空洞傻笑的臉上,神情開始出現變化。
她眉頭先是無意識地蹙起,隨即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轉動,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彷彿在抵抗著什麼,又像是在努力抓住什麼。
雲昭的咒文越來越急,指尖靈力輸出愈發精純。
那遊絲般的光線幾乎要將陸倩波的頭顱包裹起來。
突然,陸倩波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眼神,不再是一片混沌的癡傻,而是充滿了驚惶、痛苦、茫然,以及一絲終於掙脫束縛的、屬於她原本年齡的清醒與銳利!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額頭上瞬間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薛靜姝見狀,狂喜瞬間淹沒了一切。
眼見陸倩波睜開雙眼,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撲了上去,伸出雙臂就欲將女兒緊緊摟入懷中:
“倩波!我的兒!你終於醒了!你認得娘親了嗎?”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及女兒的剎那——
陸倩波那剛剛恢復清明的眼睛,卻猛地瞪圓,瞳孔驟縮,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東西!
她的目光,越過了撲來的母親,驚恐萬狀地盯在了雲昭身側。
“啊——!”一聲尖叫從陸倩波喉嚨裡迸發出來。
她整個人如同觸電般劇烈地彈跳起來,狠狠推開伸過來的母親的手。
“滾!你滾啊——!別過來!別纏著我——!!!”
薛靜姝被推得一個趔趄,下意識就想再次上前安撫:“倩波,是娘啊……”
“王妃且慢。”雲昭手臂一抬,恰好攔在薛靜姝身前。
與此同時,她另一隻手在寬袖遮掩下幾不可察地一撚。
室內並無狂風,燭火卻齊齊一暗,復又詭異的熾亮三分。
眾人隻覺得周身溫度彷彿驟降,一股寒意順著脊樑爬升。
而在薛靜姝的視野裡,雲昭身旁那道嬌小的身影竟緩緩由淡轉濃,徹底“凝實”。
那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女孩,穿著鵝黃色雲錦裁就的精緻衫子,頭梳可愛的雙丫髻,髻上纏著瑩潤的珍珠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頸項間那串赤金點翠的瓔珞,中央一枚鴿血紅的寶石光華流轉,艷烈逼人。
她揹著小手,下巴微抬,眉眼精緻如畫,神情卻帶著一種被嬌寵至極纔有的、渾然天成的傲然。
金尊玉貴,顧盼生輝——
赫然是嘉樂郡主衛寶珠生前的模樣!
陸倩波眼睜睜看著“寶珠”的身影從虛化實,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寶珠”卻在這時,皺了皺挺翹的鼻子,對著陸倩波開口了。
那聲音嬌脆中帶著不滿,與記憶裡分毫不差:“好哇!躲了三年,叫我好找!還真是你害得我!”
陸倩波本就剛被強行喚醒,神智如同浸了水的宣紙,模糊脆弱,此刻被這亡魂當麵質問,僅存的理智“錚”一聲徹底崩斷。
她嚇得魂飛魄散,竟是飛身從椅子上躍起,踉蹌著躲到茶桌後麵,雙臂緊緊抱住桌腿:
“不是我!是你自己太蠢,是你……是你非要逞能!”
她語無倫次地尖聲反駁,眼神卻驚恐地黏在“寶珠”身上,無法移開。
“寶珠”向前飄了半步,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盯著陸倩波,語氣裡透出孩童不該有的森然:
“難道不是你,命你身邊那個叫‘翠濃’的丫鬟,故意到我麵前說那些話,誘我出手救人?”
她又逼近些許,小小的身影帶來山嶽般的壓力:
“難道不是你,心懷嫉妒,故意設局,想要借刀殺人,讓我永遠消失?”
如果陸倩波此時敢抬頭細看,或許能瞥見,“寶珠”那烏黑澄澈的眼瞳深處,有一絲紅光如遊魚般倏忽閃過。
然而她太害怕了,聽到“借刀殺人”時,她歇斯底裡地大叫起來:
“是我!是我又怎樣!我就是嫉妒你!我就是討厭你!”
她撐著桌子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雙目死死瞪著那抹鵝黃色的嬌俏身影“衛寶珠!我究竟哪裏比不上你!”
“論容貌,你與我也是伯仲之間!”
“論尊崇,你我同是陛下親封的郡主,食邑相同!
我爹爹是手掌實權的安親王,你爹爹雖是駙馬,卻隻是個清貴閑職!論起來,我比你更尊貴!”
“論騎術!我有八個頂尖的騎術師父日夜教導,所有人都誇我天資不凡,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憑什麼隻要出了安王府,隻要和你站在一起,我就平白矮你一頭?
你若不是長公主的女兒,你看那些人還會那般諂媚討好你嗎?”
“倩波!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薛靜姝聽得心驚肉跳,失聲驚呼。
她順著女兒恐懼癲狂的視線望去——
雲昭身旁,空空如也,隻有燭火投下的、微微晃動的影子。
哪裏有什麼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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