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之中。
玉衡真人不顧渾身劇痛,猛地從冰冷的地麵撐起身!
第一反應便是顫抖著抬起手,狠狠揉搓自己刺痛灼熱的雙眼。
沒有用。
仍然沒有用!
半個時辰了!
無論他如何運轉殘存真元,甚至不惜催動損耗壽元的秘法,刺激眼周經脈,眼前依舊隻有一片混沌的虛無。
“不……不可能……我的眼睛……”
他不能瞎!
他是堂堂玄都觀主,是陛下禦口親封的真人,更是府君最重要的臂膀!
他還有宏圖大業未竟,還有長生仙途要攀!
區區一個薑雲昭,一個十六歲前連清微穀都沒怎麼離開過的小丫頭,怎能就此毀了他!
恐懼與暴怒宛如藤蔓,纏繞在他的心間。
他強忍劇痛暈,憑著記憶和對房間佈局的熟悉,手腳並用地在地上摸索、爬行。
冰冷的磚石,散落的蒲團,傾倒的香爐……
他像一條失明的瘸狗,狼狽不堪地爬向門口。
他得去尋長春子!
他是自己麾下醫術最精的心腹。
他必定還有辦法,能治好自己!
就在他的手指終於觸碰到冰涼門板,掙紮著想要站起時——
“吱呀”一聲。
門,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了。
一股帶著淡淡藥草清苦氣息的風拂麵而來。
是長春子!
他果然忠心,依照自己先前叮囑,一直守在門外!
玉衡真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向前一撲,幾乎撞進來人懷中,嘶聲急道:
“長春子!快!快看看我的眼睛!用你最好的金針之術,最猛的藥劑!
無論用什麼法子,必須讓我恢復視力,哪怕……哪怕隻能看清三尺之物也行!”
他急促地喘息著,語無倫次:“陛下……陛下命我出發前往潼川驛,迎皇後鳳駕,我已拖延兩日,再也耽擱不起了!
皇後迴鑾事關重大,若誤了時辰,陛下必會起疑!
還有子母怨煞……亥時三刻那一對雖然被薑雲昭破了,但我還有法子補上!我的眼睛必須……”
話音未落,一股極其幽微的香氣,猝不及防地鑽入他的鼻腔。
那香氣初聞似蘭似麝,令人心神一盪。
但緊接著,一股強烈的麻痹感便如同閃電般從鼻腔直衝顱頂,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玉衡真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意識到不對,想要屏息、想要後退、想要調動真元抵抗,卻已經太遲了。
那香氣彷彿有生命般,所過之處,經脈滯澀,真元凝固,連意識都迅速模糊起來。
“你……不是長春子……”
他用盡最後力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而且,這是什麼香?
緣何連玄門修士,都能輕易放倒?
腦海中倏然閃過一張穠麗卻清冷的臉。
玉衡真人想說什麼,可一切都已晚了。
黑暗中,一隻蒼白的手,輕輕扶住了他軟倒的身體。
玉衡真人最後的感知,是感覺自己被人像貨物一樣扛起,顛簸著迅速移動,隨後便徹底陷入了無邊黑暗。
不多時,玄都觀深處這間隱秘的丹房,再次被無聲推開。
一道身影緩步走入。
此人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月白色道袍,頭戴芙蓉冠,麵容……竟與玉衡真人,足有**分相似!
隻是細看之下,那眉宇間的神色更加漠然平靜,眼神深處彷彿結著一層永不融化的冰,缺少了玉衡真人那份刻意營造的溫和仁慈。
他從容地走到玉衡真人常坐的蒲團前,拂衣坐下,閉上雙目。
短短數息之間,他的氣息、姿態,甚至細微的呼吸頻率,都與真正的玉衡真人變得別無二致,宛如一個精心雕琢的複製品。
約莫半盞茶後,丹房外傳來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太後那帶著疑慮的聲音:
“玉衡真人可在裏麵?哀家方纔在附近散步,彷彿聽到你這院中有異響,可是出了什麼事?”
門外,太後眉頭微蹙,由兩名貼身宮女攙扶著。
身後還跟著數名氣息沉凝的大內侍衛。
她方纔確實聽到了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叫聲。
玉衡真人近來深居簡出,連她求見都推託了幾次,今夜突然發出異響,由不得她不起疑。
丹房的門,再次被開啟。
“玉衡真人”立在門內,麵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朝著太後微微稽首:“驚擾娘娘鳳駕,貧道之過。
方纔正在參詳一部古籍,忽於某處關竅豁然開朗,心喜難抑,不覺失聲,倒讓娘娘擔憂了。”
他的聲音清朗平和,與玉衡真人平日語調分毫不差。
太後仔細打量著他。
道袍整齊,髮髻一絲不苟,麵色紅潤,眼神清明,確無任何受傷或慌亂之態。
她心中疑慮稍減,但那份若有若無的不安仍未散去。
那聲痛叫,實在不像是欣喜所致……
“真人無恙便好。”太後緩緩道,目光卻依舊在他臉上逡巡,“隻是那聲音聽著……哀家還以為真人遇到了什麼麻煩。”
“讓娘娘掛心了。”
“玉衡真人”笑容不變,語氣坦然,“修行之人,偶有頓悟,情難自禁,失態之處,還請娘娘海涵。”
他應對從容,滴水不漏,甚至連玉衡真人說話時,不自覺輕撫袖口的小動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太後見他如此,也挑不出什麼錯處,隻得將疑慮暫且壓下。
她揮了揮手,示意侍衛宮女退遠些。
自己則上前兩步,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抑製的迫切:
“真人賜予哀家那‘養元丹’,藥效極佳。
哀家這幾日服用,自覺精神健旺,連往年的畏寒之症都減輕了許多。
不知真人何時才能再為哀家煉製新葯?”
“玉衡真人”眸光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閃,快得令人無法捕捉。
他臉上浮現出玉衡真人慣有的、略帶矜持與瞭然的笑意:“娘娘鳳體安康,乃是社稷之福。
隻不過,此丹煉製,確需耗費不少珍稀藥材與心力……娘娘可將藥瓶帶來?”
太後聞言,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個瑩白如玉的小瓷瓶,遞了過去,眼神中帶著期盼。
“玉衡真人”接過藥瓶,指尖似無意地摩挲了一下瓶身,隨即收入袖中。
他溫言道:“此丹尚需一味藥引做最後調和,方能發揮十成功效。藥引罕見,需些時日尋訪。
娘娘且寬心,三日之後,請再來此處,貧道必為娘娘備好。”
太後聽他說得在情在理,且藥引之說,正是從前玉衡真人也頻頻提及的,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眼前這位“玉衡真人”,無論是聲音、氣質、談吐,乃至對這丹藥的熟悉程度,都與之前別無二致。
她滿意地點點頭:“那就有勞真人了。哀家三日後再來。”
目送太後帶著人離去,“玉衡真人”緩緩關上房門。
門扉合攏的瞬間,他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復了一片深潭般的漠然。
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丹房內室。
片刻後,已換上一身更顯莊重的紫色法衣,手持拂塵,從容地走出院落。
觀外,一輛低調卻寬敞的馬車早已等候多時。
車轅上,一名沉默的車夫如同雕塑。“玉衡真人”登上馬車,簾幕垂下。
“出發,潼川驛。”
馬車緩緩啟動,駛入濃重的夜色,朝著京城之外,皇後迴鑾的必經之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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