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金鑾殿上,為孟崢之事,滿朝文武吵得不可開交。
雖然大部分官員她都不認識,但憑藉過人的記憶,那些麵孔和他們當時說過的話,她都一一記在心中。
眼前這位餘文遠餘大人,正是那日初時試圖為孟崢強辯的諸多官員之一。
四目相對,雲昭翹了翹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餘大人言重了,‘高抬貴手’不敢當。
我不過一介女子,所習玄術不過微末之技,恐怕難以襄助。”
這話夾槍帶棒,直指餘文遠當日在朝堂上所言。
餘文遠額角滲出細汗,但他竟頗為能屈能伸,臉上不見多少尷尬,反而將腰彎得更低,語氣愈發懇切:
“雲司主過謙了!司主雖是女子,卻是真正的女中豪傑,玄術通神,智勇雙全!
連孟崢那等姦猾巨惡都難逃司主法眼!滿京城誰不敬服?
是在下當初有眼無珠,一心隻想著攀附舊誼,給女兒結了這門孽緣親事……”
餘文遠的父親,曾是孟崢之父麾下一員勇將,可惜在早年一場戰事中重傷致殘,早早退了下來。
餘文遠未能繼承父祖的勇武,走了科舉文官的路子,可惜資質有限,多年來隻在六品職位上徘徊。
將女兒餘氏嫁給當時在孟崢麾下嶄露頭角的徐莽,是餘家無奈之下走的一步棋——
既為維繫與孟家日漸淡薄的關係,同時也是對女兒婚事的一場豪賭。
這些年來,餘家確實不遺餘力,利用在京中的些許人脈,為徐莽的升遷鋪路,終使其成為孟崢的心腹副將。
誰曾想,這步棋,如今竟成了女兒和外孫的催命符。
餘文遠嘆了口氣,眼底透出幾分苦澀:“不瞞司主,我那女兒,是個死心眼又極好麵子的糊塗人。
她先前定是做了不少衝撞司主的糊塗事,這都是在下教女無方……
還請司主大人大量,看在她如今性命攸關、且稚子無辜的份上,施以援手。”
說到此處,餘文遠轉過身,對著越聚越多的圍觀百姓,朗聲拱手道:
“諸位父老鄉親!今日請諸位在此為我餘家做個見證!
我餘文遠,懇求玄察司雲司主出手,救一救我女兒和外孫的性命!
若能成功,我餘家必當街叩謝,並贈玄察司‘扶危濟困’金字匾額一方,以彰司主功德!
若天命不佑,司主儘力後仍無法挽回,我餘文遠及全家上下,也絕無半點怨恨之心,
更不會對玄察司、對雲司主有半分怨言!
一切後果,由我餘家自行承擔!”
這番話他說得擲地有聲,情真意切,姿態更是放得極低,一時間倒也博得了不少圍觀百姓的同情與點頭。
雲昭心中卻明鏡似的。
這餘文遠,算盤珠子都快崩到她臉上了——
成了,他隻需送一塊金字匾額,便算酬謝;
不成,他和餘家“絕不怨恨”,聽起來大度,實則玄察司卻是白費力氣,甚至可能再惹非議。
不過,倒算這餘文遠運氣好,
她今日,正巧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餘大人一片愛女之心,令人動容。”雲昭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自有分量,“我可以出手一試。”
餘文遠眼底驟然迸發出希望的光芒,急忙道:“多謝司主!多謝……”
“不過,”雲昭打斷了他,“我有我做事的規矩。若餘大人能應允並做到,我便帶你們走一趟。”
餘文遠心頭一跳:“司主請講。”
雲昭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第一,接下來,餘大人需立刻帶上令嬡餘氏,以及你那外孫,隨我一同前往大理寺詔獄。”
“詔獄?!”餘文遠臉色驟變,失聲驚呼。
他怎會不知,他那“好女婿”徐莽,如今正被關在詔獄受刑!
雲昭不理會他的震驚,繼續道:
“第二,到了詔獄之後,一應事務,都必須嚴格聽從我的安排,不得有任何質疑、抗拒或中途變卦。
若你,或你的女兒、外孫,有任何一人違反此條……”
雲昭目光微閃,掃過街邊那頂微微晃動的轎簾——
很明顯,餘氏及家中其他女眷,此刻正躲在轎中,緊張地窺視著外麵的一切。
“我見過的人心鬼蜮,比諸位想像的要多得多。”雲昭淡聲道,“所以,我不信空口白話的許諾。
餘大人若真心想救家人,不妨現在就與我擊掌,立下‘心誓’。
此番行事,若餘家人中途違逆我的指令,則餘氏一脈,必遭殃禍,家宅不寧,子嗣凋零!
而你餘文遠,官運斷絕,晚景淒涼,不得善終!”
此言一出,不僅餘文遠臉色瞬間慘白,連他身旁的梁嬤嬤也嚇得膝蓋一軟,險些癱坐在地。
周圍的百姓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聲。
“這誓也忒毒了!”
“雲司主是不是太較真了?人家餘大人都那麼懇求了……”
“你懂什麼!這叫先小人後君子!那餘氏之前肯定得罪過司主,萬一救活了翻臉不認人怎麼辦?”
“就是,玄術救人,肯定兇險,萬一他們不聽話亂來,害了司主怎麼辦?”
就在議論紛紛之際,人群之中忽而傳來一道清冷而平靜的男子聲音:
“既要人救命,都是火燒眉毛、性命攸關的事了,怎還猶猶豫豫,計較誓言輕重?
若換做是我,為救至親性命,便是更重的誓言也立得!”
此言一出,立刻有性格爽利耿直的漢子高聲附和:“這話說得在理!”
“沒錯!況且若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違逆雲司主的話,老老實實照做,這誓言又有什麼可怕的?”
“人家雲司主也是冒著風險做這些,萬一你們不聽話中途拖後腿,換了是我,我也不想救!立個重誓約束著,正好!”
“餘大人,別猶豫了!救人要緊啊!”
雲昭立即朝那最初發聲的方向看去,隻見人群縫隙中,一道身著青衫的身影正悄然退後,迅速隱入更密集的人流中。
雲昭不禁微微蹙眉。那身影,瞧著竟有幾分眼熟,彷彿是……裴琰之?
壓下心中疑竇,雲昭重新看向麵色變幻不定的餘文遠。
餘文遠此刻臉色陣青陣白,額上冷汗涔涔。
前日在朝堂之上,他已見識到這雲昭玄術詭異、言辭犀利,更兼城府深沉。
今日麵對麵,更覺此女心思縝密,極難對付。
這所謂的心誓,簡直是將他和整個餘家的前程性命都押了上去!
然而……他看了一眼不遠處孤零零立在街邊的青帷小轎,想起昨日女兒嘔血昏迷、外孫驚哭不止的模樣,又想起自家這一代不如一代的窘境——
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兒子在偏遠小縣做個縣丞,眼看仕途無望。
女兒若再因此事喪命,外孫不保,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這輩子謹小慎微,鑽營算計,不就圖個家宅平安、子孫綿延嗎?
最終,他狠狠一咬牙,抬起微微顫抖的手,麵向雲昭,啞聲道:
“好!老夫……今日就與雲司主立下此心誓!一切但憑司主吩咐!”
雲昭看著餘文遠伸出的手,並未立刻擊掌,而是又補充了一句,聲音隻他二人可聞:
“餘大人既主管京中書肆刊印之事,待此事了結,我還需餘大人幫我一個小忙。”
餘文遠瞳孔微縮,瞬間明白過來!
這雲昭今日肯幫忙,想必也是有所圖。
可能被人有所圖,總比處處無用要好!
餘文遠頭一次如此慶幸,自己主管這攤事,居然還能入得玄察司主的青眼!
他重重一點頭:“……好!”
雲昭這才抬手,與餘文遠懸在半空、微微發涼的手掌,輕輕一擊。
“啪”的一聲輕響,在周遭漸漸平息的議論聲中,卻彷彿帶著某種無形的約束力,悄然落下。
*
茶樓二層,臨街的雅間窗戶半開,雨後的清風拂動垂落的竹簾。
赫連曜倚在窗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窗沿綠植的葉子,目光卻追隨著樓下街道上漸行漸遠的一行人。
“智計深沉,桀驁不馴……如此女子,堪登後位。”
他話音剛落,身後便響起一道略顯冷淡的聲音:“她當不當皇後,與你無關。”
赫連曜聞言,非但不惱,反而輕笑出聲,悠然地轉過身來。
他那雙天生微挑、看人時總帶著三分風流意味的眼眸,看含笑看向來人:
“我這也算是真心實意的誇獎,就這麼一句,就惹惱了我們寒公子?”
他語氣戲謔,“既然這般在意,怎還躲在暗處,遲遲不去相認?以她的本事,難道還看不穿如今薑家那個‘薑珩’,根本就是個假貨?!”
來人正是方纔在人群中出聲的裴琰之。
他一身不起眼的青衫,麵容俊雅斯文,眉宇間卻凝著一股化不開的疏離。
聽到赫連曜的話,他臉色依舊沒什麼變化,隻淡淡道:“還不是時候。”
“還不是時候?”赫連曜踱步到桌旁,自顧自斟了杯茶,呷了一口道,
“如你所願,玉珠已向你們那位皇帝陛下當麵陳情,執意要納了‘薑珩’做她的駙馬了!
你就不怕哪日真相暴露,他憑著駙馬身份,死佔著薑家嫡子的身份不肯還你?”
裴琰之眸色淡漠:“薑家嫡子的身份,他若稀罕,就讓給他好了。”
赫連曜笑道:“你們兩兄妹,還真是心有靈犀。
一個壓根不屑當那勞什子薑家嫡子;一個直接金鑾殿上請旨斷親,自立女戶。真是有趣!”
裴琰之見他越說越起勁,嘰嘰喳喳沒個完,蹙眉打斷道:“你很閑?字字句句都不離她。
要不你也留在大晉當個贅婿得了。”
赫連曜宛如被人瞬間點了啞穴。
片刻之後,他笑得純良:“寒公子運籌帷幄,佈局已久,怎會因小王一時嘴賤,就毀了咱們苦心經營的大計?您說是吧?”
說著,他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一個精緻小巧的白玉瓶,遞到裴琰之麵前:
“喏,雪參玉露丸,對調理內傷、固本培元有奇效。每日服一顆,於你恢復大有裨益。”
裴琰之神色倨傲,看都沒看那玉瓶:“用不著。”
赫連曜挑眉,略顯驚詫。
“我受傷那日,已得了雲昭贈葯。”
赫連曜嘖嘖兩聲,把玉瓶又塞回自己懷中:“原來是得了妹妹親手贈葯,怪道瞧不上我這宮廷祕製的禦葯了。”
裴琰之不理他的調侃,轉而問道:“玉珠公主,你已決定舍了?”
赫連曜沉默片刻才道:“玉珠……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妹妹,母妃去得早,我護著她長大。
但這幾年,她行事愈發荒唐,那股子隨心所欲、不顧後果的狠勁兒……越來越像父皇了。”
他臉上已沒了笑意:“他日我若得登大寶,必行新政,肅清積弊,富民強國。
屆時,玉珠作為長公主,權勢更盛,以她的性子,隻會變本加厲。”
為了他未來的明君之路,為了朱玉國的未來,這個妹妹……他不能帶回去。
赫連曜的目光,落在窗外:“大晉禮法森嚴,或許能約束她一些。遠離故國紛爭,做個富貴閑散的公主,於她而言也是個好歸宿。”
裴琰之聽著,沒有立即開口。
玉珠公主荒淫無度、草菅人命,豈是一天兩天了?
她的惡名,即便在朱玉國內也早已傳開。
留玉珠在大晉,不論皇室還是禮法,都容不得她活太久。
但裴琰之瞭解赫連曜。
瞭解他對皇位的執著與渴望,瞭解他隱藏在風流表象下的野心與才幹,更瞭解他的心軟與逃避。
他沒有戳穿赫連曜的自欺欺人。
“你想跟大晉借兵,光是將玉珠公主留在京城作為‘誠意’,遠遠不夠。”
赫連曜挑眉看他。
裴琰之直視著他,緩緩道:“你觀蕭啟此人如何?”
赫連曜懶洋洋地靠回窗邊:“龍章鳳姿,心有丘壑,一看便是天生的帝王之材,隻可惜啊——”
他拖長了調子,帶著同病相憐的感慨,“跟我一樣,處境尷尬。這帝王之位,看得見,摸得著,就是坐不上去,憋屈得很。”
裴琰之清冷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銳光:“正巧,我就喜歡幫人撥亂反正。”
他聲音壓低,透著蠱惑人心的意味,“阿曜,與其去賭大晉皇帝權衡利弊之下才會施捨的‘善意’,不如……襄助秦王。”
裴琰之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屆時,你便是從龍功臣,更是未來大晉天子最堅實可靠的盟友。
借兵?何須再‘借’?屆時他會親自點將,允我率領一支精銳之師,與你一同殺回朱玉國,掃清障礙,助你登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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