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麵上的溫和笑容微微一滯,眼眸深處,瞬間掠過諸多思量。
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已帶上了屬於帝王的審視與探究。
“賜給你?薑珩乃我大晉的狀元,朝廷欽點的翰林院修撰,是朕的臣子,朝廷的命官。如何能像一件玩物、一匹駿馬般,隨意‘賜給’公主?”
玉珠公主顯然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她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腕上金鐲的鈴鐺相互碰撞,發出叮噹脆響:“我知道他是官兒!但這不妨事!就按照你們晉朝的風俗來辦嘛!”
她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好奇與躍躍欲試的神情,“這幾日我在京城裏逛,看到好些人家娶親嫁女,可熱鬧了!
新娘子穿著大紅嫁衣,坐著花花綠綠的轎子,頭上還蓋著塊紅布,叫……叫蓋頭!被新郎用箭射下來,或者用秤桿挑開,可有意思了!跟我們草原上完全不一樣!”
她越說眼睛越亮:“皇帝陛下,您就把薑珩賜給我做駙馬吧!
我們可以在京城,就按照你們晉朝最熱鬧的禮節,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我要坐那個花轎,蓋那個紅蓋頭!”
她的話語直白、熱烈,甚至帶著一種孩童索要心愛玩具般的理所當然。
然而這話聽在皇帝耳中,卻絕不可能如此簡單。
一個異國公主,突然提出要聘大晉官員做駙馬……
這背後,僅僅是公主的個人任性嗎?
皇帝沉吟片刻,不動聲色地問道:“公主此願,倒是有趣。隻是……不知三皇子與左賢王,對此事有何看法?
公主畢竟代表朱玉國而來,婚姻大事,恐需貴國皇室首肯。”
玉珠公主聞言,臉上笑容更盛,帶著幾分得意:“皇帝陛下放心!我兄長他早就知道了!
我來之前就跟他說過我喜歡薑珩,覺得他長得好看,又是狀元!
我兄長說了,我若真心喜歡,不妨就留在京城,把婚禮熱熱鬧鬧地辦了再說!等玩夠了,再考慮回不回去的事!”
皇帝眼中,一抹幽深難測的銳利光芒倏然閃過。
赫連曜這話,看似縱容妹妹胡鬧,實則大有深意!
皇帝心念急轉,薑珩此人雖有才學,但心性不堪,名聲已汙,留在朝中也是雞肋。
若能用他“換取”玉珠公主留京,進一步穩住與朱玉國的關係,這筆買賣,倒也不虧。
隻是這玉珠公主的性子,若真要就此留在京中,還不知要惹出多少風波……
皇帝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溫和而略帶威嚴的笑容:
“玉珠公主一片赤誠,朕心感念。薑珩能得公主青眼,亦是他的造化。隻是,婚姻乃人生大事,尤其涉及兩國邦交,不可草率。
公主且先回驛館,此事……容朕思量一二,並與貴國三皇子詳加商議,再給公主答覆,如何?”
玉珠公主似乎有些失望,但聽到皇帝說要與兄長商議,便點了點頭,行了個禮:
“那皇帝陛下可要快些想!我等著您的好訊息!”
說罷,她朝皇帝行了一禮,又像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轉身離開了。
長公主深知自己這位皇弟心思深沉如海,見他自玉珠公主離去後便雙眸微闔,便知今日絕非再細談駙馬南行護衛之事的良機。
她尋了個由頭,起身告退。
待回到公主府,她於書房靜坐片刻,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將今日養心殿中玉珠公主那番驚人之請,以及皇帝看似溫和實則莫測的反應,簡明扼要地書於紙上。
寫罷,用火漆封好,喚來心腹侍女,低聲吩咐:“速將此信,送至昭明閣,務必親手交到雲昭手中。”
*
一雙素白纖長的手,輕輕拆開了火漆封口的信箋。
雲昭垂眸,迅速掠過信上娟麗字跡:
「孟氏胎象已穩,暫保無虞。君所贈解藥,吾已按期服用,體內沉痾似有緩和。深謝。」
雲昭腦海中浮現出柔妃那張天然婉媚的臉龐。
碧雲寺為柔妃請脈時,雲昭便已診出,這位深得帝寵的妃子,體內竟沉積著一種極為隱秘的慢性毒藥。
尋常太醫極難察覺,隻當是孃胎裏帶來的弱症。
彼時,雲昭便隱約猜到了這位寵妃深藏不露的意圖與決絕——
她是以自身為餌,以健康乃至壽命為代價,在向皇室復仇。
隻是當時二人並未深交,亦無契機將此事挑明。
直到前日,蕭啟派人送來一封以特殊藥水寫就的信函,正是柔妃親筆。
信中,她簡明扼要地道明瞭自己身為褚家遠親遺孤的真實身份,以及十年前孟清妍如何構陷褚羽柔、並嫁禍褚家通敵,致使褚家滿門抄斬、三族盡誅的血海深仇。
柔妃坦言,自己步步為營,博得聖寵,所為便是復仇。
雲昭有信心借黑石寨岩諾之事,徹底扳倒孟家,便與蕭啟、柔妃聯手佈下這局棋。
朝堂之上的事,已然塵埃落定,自不必多說;
至於後宮之中,梅氏自以為下毒之事做得機密,實則她一舉一動,早已落在柔妃事先安插在披香殿的暗樁眼中。
隻待陛下聖旨一下,梅氏圖窮匕見,與孟清妍徹底撕破臉,便讓侍衛引誘梅氏到漪蘭殿。
之後,將柔妃“小產”一事,順理成章栽贓到梅氏和孟氏身上,並借皇帝之手,將此二人徹底剷除。
然而,孟氏的胎兒事涉太子,除非皇帝彼時足夠狠心,否則這一胎,無論如何都是要保下來的。
雲昭在通過蕭啟遞給柔妃的回信中,除了商議細節,還附上了自己精心調製的解毒丸。
她在信中坦言,若柔妃願意信任並服用,假以時日,她體內沉積的慢性毒素總能逐漸拔除,身體可望恢復大半,至少能多活二三十年,安穩終老。
但若她依舊選擇原先那條絕路,以她目前的身體狀況,不出三年,必會毒發身亡,香消玉殞。
雲昭並不確定,柔妃一定會按照自己希冀的去選。
但她已經竭力讓柔妃看到,哪怕是為了復仇,她不必孤注一擲,不必玉石俱焚。她還有一條更光明的坦途可以走。
看著信箋在跳躍的燭火上蜷曲焦黑、化為灰燼,雲昭的神色在明滅的光影中平靜無波。
門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隨即是熟悉的的喚聲:“昭兒。”
是蘇氏來了。
雲昭迎上前,握住母親微涼的手,引她坐下:“母親可都檢查過了?從薑家取回的嫁妝單子上的物品,可有缺損?”
蘇氏眼圈微微泛紅,顯然是方纔已哭過一回。
但此刻她的眼睛裏,除了未散的淚光,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欣慰與驕傲。
她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哽咽,卻帶著踏實:“都清點過了。單子上列明的一樣不少。
隻是其中有幾間原本地段極好的鋪子,這一兩年不知怎的換了管事,賬目糊塗,生意也一落千丈,怕是虧空了不少。”
她緊緊回握住雲昭的手,語氣充滿感慨與滿足:“不過,這些……這些已經是母親從前想都不敢想結局。
昭兒,真的,已經很足夠了。
母親很知足,也很為你驕傲。”
雲昭聞言,唇角彎起一抹弧度。她反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聲音平靜道:
“母親且放寬心。薑家的報應……還沒到頭呢。”
薑世安身中蠱毒,性命已如風中殘燭,被梅氏牢牢攥在手心。
而以梅氏如今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樣,她心中滔天的怨毒與不甘,豈會讓薑世安好過半分?
這對昔日的‘神仙眷侶’,從前處處機關算盡,處心積慮,害人無數。
如今落得這般田地,正好可以彼此算計,互相折磨,在絕望與痛苦中耗盡最後一點生機。
這才叫……真正的報應。
隻不過,薑綰心與薑珩這對兄妹,還需她親手奉上一個好結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墨七的稟報聲:“司主,府外來客,自稱是蘇家人,求見夫人與司主。”
雲昭察覺到,母親原本稍微放鬆的神情又染上了一層複雜與黯然。
她心中瞭然,轉向蘇氏:“母親,您若是願意信我,便將此事全權交由我來處置,可好?”
蘇氏抬眸,對上女兒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麵對薑家,她可以做到心如鐵石,毫無留戀。
可對上自己的孃家,對上爹孃兄長,尤其是林靜薇——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每每想起,便覺胸口窒悶,不知該如何麵對。
母親自幼偏心表妹,是她心裏永難平復的委屈與傷痛;
爹爹將一顆心全撲在朝堂政務與書院教學之上,對後宅之事多有疏忽,未能給她足夠的庇護與關愛。
及至那日發生那樣的事……一步錯,步步錯,讓她徹底對家裏寒了心。
可出嫁之時,是爹爹做主,不顧母親反對,給了她一份堪稱豐厚的嫁妝。
彼時,蘇文正甚至特意請了族中長輩與京城有信譽的保人,將這份嫁妝單子在官府與民間都做了公證,言明這是她的私產,與夫家無關。
出嫁的前一日,他曾私下對她道:“爹給你這些,是盼你在夫家能有底氣,若將來……真有不好,你和孩子,總還有個依靠。”
薑家若想貪墨侵吞她的嫁妝,除非她和珩兒、昭兒,都不在人世了……
否則,這些永遠都是她蘇淩雲的東西,薑家再如何不甘,也無從抵賴。
對孃家,她有怨,有恨,有憾,有心結。
但骨子裏的血脈親情與父親的暗中回護,又讓她無法真正狠下心腸,徹底割裂。
或許,唯一的辦法,便是保持距離,各自安好。
思及此,蘇氏深吸一口氣,看著雲昭道:
“昭兒,蘇家的事……母親就全權託付給你了。你不必顧慮母親的心情,想怎麼做,便怎麼做罷。”
如今她已徹底離了薑家,或許,她終於可以試著,真正地放下過去,開始暫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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