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一走進廂房,室內原本低沉的交談聲便是一靜,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為首的章太醫見到雲昭,緊蹙的眉頭微鬆,朝她頷首致意。
雲昭走上前,朝章太醫拱了拱手。
二人此前有過幾次交情往來,章太醫對雲昭印象不錯,知她不是那種搶功自傲的人。
於是低聲道:“薑司主。孟大將軍的情況……頗為棘手。”
他引著雲昭看向床榻,“頸側被咬掉一塊皮肉,創口極深,距離頸脈僅差分毫,可謂兇險萬分。
萬幸金針封穴之法卓有成效,輔以上好的止血生肌散,血總算是徹底止住了。”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困惑與擔憂:“我等施救至今,已過了將近兩個時辰,大將軍卻始終昏迷不醒,毫無蘇醒跡象。
反覆診脈,雖覺其氣血有虧、心神受震,但按理不至於此……實在蹊蹺。”
雲昭聽完,先朝章太醫及屋內諸位太醫微微欠身:“諸位前輩精湛醫術,處置得當,雲昭不過粗通醫術,這方麵不敢班門弄斧。”
她話語誠懇,並無半分逾越或貶低之意,讓幾位原本因她年輕及所涉“玄術”而心存些許隔閡的太醫,麵色都緩和不少。
接著雲昭又道:“至於大將軍為何昏迷不醒……
不瞞諸位,以我所涉獵而言,本應當先行查驗過阮鶴卿的屍身,明確其驟然發狂噬人的根源所在,纔好對大將軍的病情做出更準確的推斷。”
她微微蹙眉,露出一抹無奈:“但殷家接連四人橫死,死氣積聚,陰煞瀰漫,已成險地。而太子殿下那邊又一再催促……”
她話語未盡,但其中意味在場之人心領神會,“晚輩也是不得已,才先行過來檢視大將軍傷勢。”
章太醫聞言,眼中流露出強烈的贊同,忍不住撫掌道:“正是此理!先明病因,再斷癥候,方是醫道正途!薑司主此言,深得醫理精髓!”
他越說越激動,竟轉頭對雲昭道,“既然如此,老夫願隨司主一同前往查驗阮鶴卿屍身!這等罕見病例,若不親見,實難安心!”
旁邊兩位年輕的太醫見狀,也按捺不住心中對未知病理的好奇,加之對雲昭方纔展現的謙遜與條理頗有好感,亦齊齊拱手:“下官等亦願隨往,或可相助一二。”
趁三位太醫準備應用之物時,雲昭悄然上前兩步,立於孟崢榻前。
她眼睫低垂,眸底深處,一點常人無法察覺的幽光微微流轉。
玄瞳視界,開。
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
尋常人眼中的錦被安臥的彪形武將,在她“眼中”,卻被一層黏膩如活物的黑色氣息緊緊纏繞。
而在這濃鬱的穢氣深處,由無數慘白骨影構成的咒印,正深深烙印在孟崢的心口位置,隨著他微弱的心跳明滅不定——
正是白骨咒。
孟崢的周身,影影綽綽環繞著上百張扭曲痛苦的鬼臉,它們無聲地嘶嚎著,不斷俯衝而下,啃噬他的血肉與生氣。
而在這些鬼臉之中,一張美艷卻血紅的麵孔懸浮於孟崢額頭上方,猩紅的嘴唇勾起一抹森然快意的笑,視線牢牢鎖著昏迷的獵物。
當雲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那美艷鬼臉的笑容猛地一僵。
她倏地轉頭,對上雲昭那雙能洞穿陰陽的眸子,眼中瞬間掠過極其鮮明的忌憚與警惕。
她周身的怨氣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不敢再像方纔那般肆意張揚,顯是對雲昭心存極大的畏懼。
雲昭心中瞭然。今日阮鶴卿那一口,咬破了孟崢的脖頸,使其至陽之血外泄,瞬間激發了他體內潛藏已久的白骨咒。
此刻孟崢的昏迷,與其說是傷勢所致,不如說是“百鬼噬魂”。
他的生魂正被這上百冤魂的怨念撕扯、啃噬,沉淪於無邊痛苦幻境,無法掙脫。
若不在加阻止,不僅其肉身會逐漸血肉消融,活生生化作一具白骨;
他的三魂七魄便會被這些怨靈徹底分食殆盡,再無投胎轉世的可能!
看到這一幕,雲昭不由想起前些日子,孟崢命人抬入玄察司的那個渾身潰爛惡瘡、氣息奄奄的“病人”。
今晨出門前往將家村之前,她還特意去探看過那人。
雲昭看得清楚,那人身上看似可怖的毒瘡,根源並非病症或下毒,而是源於一種極為陰損的自身秘法催逼——
他是在以自身血肉為皿,餵養某種東西,或達成某種契約。
隻要他自己不停止這行為,再好的藥石也難根治。
想到此處,雲昭抬眸,直視著那張充滿戒備的美艷鬼臉。
她並未開口出聲,隻是嘴唇極其輕微地嚅動,以鬼語道:
“你想報仇嗎?”
那美艷鬼臉猛地一震,猩紅的瞳孔驟縮,死死盯住雲昭,怨毒之中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驚疑。
雲昭繼續以鬼語無聲說道:“孟崢的命,是你的,我不搶。
你想不想……將他所做的一切罪行,公之於天下?
讓世間皆知他的真麵目,讓他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這一切都是雲昭的猜測。
畢竟,能以百名慘死者血祭,用如此玉石俱焚的法子詛咒孟崢,個中必有冤屈!
那鬼臉怔住了,滔天的怨恨似乎都因這句話凝滯了一瞬。
她獃獃的“望”著雲昭,彷彿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片刻,兩行濃稠如漿的血淚,從她猩紅的眼眶中緩緩滑落。
緊接著,以她為中心,周圍那上百張模糊痛苦的鬼臉同時發出了尖銳爆鳴!
霎時間,無形的怨念在室內劇烈鼓盪,雖常人不可見不可聞,卻讓雲昭感到耳膜刺痛,神魂都為之微微一盪。
雲昭蹙了下眉,再次以鬼語低斥:“閉嘴吧,有事說事!”
那瀰漫的鬼哭之聲迅速低伏下去,隻剩下委屈巴巴的抽噎。
美艷鬼臉用幽幽的鬼語回道:“我乃南疆九黎遺脈,黑石寨的‘司月聖女’阿措依……
那年他領兵巡邊,誤入瘴林,身中奇毒,性命垂危。
是我不顧族規,引他入寨,以世代相傳的‘月華蠱’吸出他肺腑劇毒,衣不解帶照料他整整三個月。”
她的聲音裡浮現出一絲遙遠的、連自己都感到諷刺的柔和,隨即被更深的恨意碾碎:
“他醒來後,對著我們供奉的山神發誓,說待他回朝復命,必以正妻之禮,迎我入京,此生絕不相負。”
血淚再次蜿蜒而下,那美艷的臉龐因痛苦而扭曲:“我信了……我甚至懷了他的骨肉!
當我告訴他這個訊息時,他欣喜若狂,說這是天賜的麟兒,是聯結漢苗的祥瑞……
就在我最不設防的時刻,他狀似無意地問起,我族是否真如傳說那般,守護著能‘聚山川靈韻,助王侯氣運’的至寶——九黎血玉璜。”
阿措依的鬼臉發出尖厲的冷笑:“多麼可笑!我竟將此視為他對族中傳承的尊重與好奇!
我告訴他,血玉璜乃遠古祖神所賜,與我族地脈相連。
是鎮壓一方水土、保佑族運的聖物,非祭祀大典不得請出……
他卻說,隻是想見識一下,了卻對古物的仰慕之心。”
“是我鬼迷心竅,避開了守衛,悄悄將他帶入聖地祭壇,為他請出了供奉在岩芯深處的血玉璜!
他接過玉璜的瞬間,眼神就變了!
他猛地將我推開,我摔倒在祭壇邊,腹中劇痛……
看著他頭也不回地持璜沖向寨門,那裏早有他埋伏的精兵接應!族人們被驚動,追了出去……”
阿措依的敘述被上百張鬼臉齊聲發出的悲鳴打斷。
後麵的故事,顯然阿措依和百鬼不願全部講完!
但雲昭聽得眉目微沉,若阿措依講的都是真的,那孟崢就是殺良冒功!根本不配護國大將軍威名!
雲昭直接點破:“那個躺在擔架上、渾身毒瘡的小病秧,是你族中倖存之人吧?”
以百名族人血祭成就“鬼後”之身的阿措依,血紅的鬼臉目光急劇閃爍。
她血淚未乾,卻緊緊閉上了嘴,不肯再輕易吐露半分。
顯然,即便雲昭表現出對孟崢的敵意並提供了誘人的提議,但歷經背叛與屠殺、以最慘烈方式成為鬼物的她,對任何人都抱有極深的不信任。
尤其是雲昭這樣身份莫測、玄術強大到令她忌憚的中原官員。
雲昭對她的戒備不以為意,也不再追問細節,隻是道:“你們之間,想必有獨特的傳遞訊息之法。
告訴他——明日清早,京城鼓響第一通時,就去敲登聞鼓,告禦狀!”
她頓了頓,迎著阿措依充滿猶疑的鬼火雙眸,一字一句,以鬼語鄭重道:
“你若真有血海冤屈,我薑雲昭,便給你一個在聖駕禦前,親口陳情、直麵仇人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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