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墳頭異,行屍出------------------------------------------,鉛灰色的雲層壓在落陰鎮上空,像是一塊裹死萬物的孝布。,十七具屍體靜靜橫臥,雪片落在死者鐵青的臉上,轉瞬便被陰冷的死氣凍住。方纔害人的紅衣紙人碎成滿地紙渣,那隻盤踞數十年的怨魂,在麻老道安魂符的渡化下,怨氣散儘,化作一縷輕煙,隨風消散,總算得了一絲解脫。,卻解不開這座古鎮深處的死局。,親手將父親的遺體妥當安置,尋來一塊完整木板,覆雪為枕,脫衣蓋身。指尖觸到他僵硬冰冷的麵板,心口一陣陣抽痛。,渡鬼安魂,鎮煞守村,從不害人,一輩子敬畏民俗、恪守規矩,最後卻落得這般慘死,連一句完整遺言都冇能說完。,站在院中風雪裡,望著落陰鎮後山的方向,渾濁的眼眸裡藏著化不開的沉鬱。“林家滅門,不是偶然。”,聲音壓得很低,“除夕歲煞壓鎮,本就陰陽顛倒,活人需閉門守歲、香火不斷,壓得住一年陰穢。可有人故意破禁,引陰婚、開鬼戲、點紙人、泄地氣,是刻意在鬆動地底的大封印。”:“是陰婆婆?”“除了她,落陰鎮冇人敢做這種斷根滅族的事。”麻老道點頭,“她掌全鎮喪葬陰事,穩婆出身,最懂人命陰債、血祭邪術,暗中養煞多年,藉著幫人辦冥婚、改命借運,一點點抽取全鎮活人陽氣,餵養地底凶物。”、陳家詛咒,喉間發緊:“地底……到底封著什麼?”“上古儺煞。”,周遭寒風陡然一厲,院角荒草儘數凍裂。“千年前,南疆巫儺部落大興血祭,萬人獻祭,枯骨成山,萬千冤魂與殺伐怨氣化出一尊萬古煞物,凶性滔天,以吞噬人間陽氣為生。當年陳家先祖聯合各族巫儺、道門修士,以血肉為鎖、山河為籠、陰符為印,將其封死在落陰鎮地底古墓之下。”,指向鎮子後山那片連片的亂葬崗。
“那一片墳山,不是尋常墳地,是鎮煞的第一層活祭地基。打生樁、埋怨骨、疊屍封土,代代死人層層疊壓,以亡魂怨氣反向剋製地底煞息。規矩便是:活人守俗,死人安墳,不掘墓、不毀棺、不擾陰魂、不亂辦陰事。”
“可如今,規矩碎了。”
話音剛落,後山方向,驟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地底轟鳴。
轟隆——
震動不算劇烈,卻穿透土層,傳遍整座落陰鎮。腳下大地微微震顫,雪地裂開細密紋路,一縷縷黑紅色的煞氣,順著地縫緩緩冒出來,腥臭腐黴的味道瀰漫四野。
我陰陽眼驟然刺痛,視野裡,整片後山亂葬崗,陰氣暴漲數倍。
一座座荒墳土包,積雪隆起,墳土鬆動、開裂,老舊的墳碑歪歪斜斜,墳前枯萎的冥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瘋長,結成一片片暗紅如血的怪草。
這就是民俗大忌——墳頭血草生,棺中死人醒。
“不好,墳地煞氣失控,下葬的死屍要詐屍了。”麻老道臉色驟變,“陰婆婆借林家陰婚之亂,引歲煞衝開墳山地脈,鎮屍地氣潰散,埋在土裡的亡人,要全部爬出來了。”
我猛地站起身,後背一陣發涼。
落陰鎮世代薄葬,後山亂葬崗埋著百年亡人,老屍、殘棺、孤魂、怨鬼數不勝數,一旦集體屍變,整座小鎮都會淪為屍域。
來不及悲傷,來不及喘息。
我匆忙收好父親留下的青銅儺紋令牌與《陰符經·禁篇》,將古書貼身藏好,緊緊攥住那枚冰涼的祖印。陳家血脈的微弱陽氣緩緩流淌,勉強護住心脈,抵擋四處氾濫的陰寒。
“跟著我。”麻老道邁步就走,“先封鎮口,堵截屍潮,不然天亮之前,全鎮活人都會被行屍啃噬殆儘。”
我緊隨其後,踏著冇過腳踝的厚雪,衝出林家大院。
一出院門,眼前景象更是駭然。
往日冷清的街巷,此刻陰風呼嘯,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燈火都儘數熄滅,全鎮死寂。街邊牆角,原本遊蕩的孤魂紛紛往後山逃竄,像是在畏懼什麼更恐怖的東西。
遠遠望去,後山亂葬崗之上,一個個土墳緩緩開裂。
腐朽的棺木碎片從土裡頂出,漆黑的破洞之中,伸出一隻隻青灰乾枯、指甲尖利的死人手掌,摳抓泥土,緩慢而僵硬地朝外攀爬。
土塊滾落,腐土翻湧。
一具又一具身著破舊壽衣的死屍,從墳中緩緩坐起。
他們麵色灰白,雙眼渾濁空洞,皮肉乾癟腐爛,脖頸四肢僵硬扭曲,失去一切神智,隻憑本能渴求活人血肉與生陽。
行屍出世。
古老民俗裡,下葬之人入土為安,守墳安魂,若是地脈大亂、煞氣灌棺、陽氣外泄,死屍便會棄棺而出,化為無智行屍,屠戮生民。
“是停屍煞加墳地怨氣化形,無魂無智,隻能以物理鎮殺、符咒封身。”麻老道邊走邊快速從腰間布袋裡掏出一遝黃符、一把糯米、一截桃木短木,“你陳家天生辨陰,幫我盯住暗處,但凡有煞影、鬼祟異動,立刻喊我。”
我咬緊牙關,強壓心中恐懼,撐開陰陽眼,掃視整條街巷。
無數細碎黑影在地底遊走,是墳地積攢的墳煞;樹梢、牆頭、破屋角落,藏著不少被煞氣吸引的精怪野鬼,伺機而動;而最致命的威脅,是源源不斷從後山爬出來的行屍。
第一批行屍已經搖搖晃晃走下墳山,四肢僵硬,步履蹣跚,沿著雪地街巷,朝著鎮中心緩緩逼近。
腐臭之氣越來越濃,令人作嘔。
就在這時,斜前方的藥鋪巷口,忽然傳來一聲微弱的驚呼。
“誰?!”
我心頭一動,轉頭望去。
昏沉的夜色下,一道素白纖細的身影縮在藥鋪木門之後,手裡緊緊攥著一包曬乾的艾草與硃砂,眉眼清秀,麵色發白,明顯被遠處的屍景嚇得渾身發顫。
是蘇清鳶。
落陰鎮蘇家獨女,世代開藥鋪,精通草藥、祝由古術,也是爹曾經跟我提過的,上古巫儺遺脈,身負世間罕見的純**體。
她天生招陰,卻又懂驅邪古法,從小靠著蘇家秘傳草藥方子壓製周遭陰穢,安穩活到如今。此刻全鎮大亂,屍煞橫行,她一介弱女子,獨自留守藥鋪,危險至極。
“小姑娘,快關門落鎖,艾草熏門,硃砂撒門檻,萬萬不可出門!”麻老道高聲提醒。
蘇清鳶也看見了滿山爬出的行屍,臉色慘白,卻冇有慌亂逃竄。她咬著唇,快速回身,合上木門,落上木栓,又將大把艾草點燃,青煙嫋嫋封住門縫,再把赤紅硃砂細細撒滿門檻,嚴絲合縫,處處都是代代相傳的驅邪民俗手段。
看得出,蘇家同樣世代敬畏陰陽,恪守禁忌。
可一道小小的木門,幾捆艾草、一把硃砂,擋得住孤魂野鬼,卻擋不住破土而出的凶煞行屍。
後山的行屍越聚越多,密密麻麻,黑壓壓一片,順著山路往下挪動,死寂、麻木、隻知獵殺。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層層屍潮後方,亂葬崗最高處的那座老墳,墳頭塌陷最深,一股遠比所有行屍更加厚重、更加暴戾的漆黑煞氣沖天而起。
那是一座百年老棺,封印破碎,棺蓋崩裂,隱約有一道高大漆黑的黑影,靜靜立在墳坑之中。
不同於普通行屍的呆滯僵硬,那道黑影直立不動,散發著壓抑到極致的凶煞,像是屍王,又像是被地底煞氣滋養多年的古煞。
麻老道目光驟然凝重:“不好,是百年老屍王,被地底儺煞氣息喚醒了。”
“普通行屍好封,這一具,最難對付。”
就在這時,鎮子西側,穩婆院的方向,傳來一陣陰冷沙啞的怪笑,幽幽蕩蕩,穿透風雪。
“陳家小兒,老道道長,你們擋得住行屍,擋不住天命。”
“落陰鎮的債,該還了。”
是陰婆婆的聲音。
她躲在暗處,冷眼旁觀這場屍劫,坐看全鎮淪陷,坐看活人慘死,坐等封印徹底破碎。
風雪更寒,屍潮逼近,凶煞現世,惡人藏暗。
我握緊掌心的青銅儺令牌,翻開懷中的《陰符經·禁篇》,指尖劃過一行行古老文字。
禁邪、封墳、鎮屍、鎖煞。
從今往後,我不再是躲在父親身後的少年。
我是陳九笙,陳家守印人。
守得住落陰鎮,才能斷詛咒、完陰符、鎮萬古儺煞。
我抬頭,望向漫天風雪與遍野行屍。
這一夜,
鬼戲剛歇,行屍出山,
陰陽失衡,亂世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