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昌市,老房區。
上午十點出頭。
秦天蹲在陽台上,手裡舉著一隻掉了把手的塑料水壺,正對著秦明那幾盆仙人掌緩緩倒水。
“咳……咳咳……”
乾燥的空氣嗆得他又咳了兩聲。從昨天開始,咳嗽的頻率比前幾天又更密了些。
體內那些枯竭的經脈仍在以不可逆的速度繼續萎縮,天人五衰的腐蝕不會因為他多吃了兩碗白粥就停下來。
但秦天的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他隻是一邊咳,一邊認真地給仙人掌根部的泥土澆上水,動作極其輕柔。
這曾經諸天萬界聞名的天陽戰仙,如今蹲在一個破舊的小陽台上,像個退了休的老大爺一樣侍弄著花草。
“咚咚咚。”
客廳傳來了敲門聲。
緊接著是秦明的腳步聲和開門聲。
“喲!小寧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秦明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客廳傳了過來,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熱情。
秦天沒有起身,隻是微微側耳聽了聽。
隨後,一個清脆利落的女聲響了起來。
“秦叔,我前兩天出差剛回來。帶了水果過來,您和劉阿姨……”
聲音說到一半,猛地停住了。
短暫的沉默。
“秦叔……您這是……”
沈寧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
她死死地盯著麵前的秦明,一雙眼眸微微睜大。
上一次見麵,秦明還是一副彎腰駝背,滿頭花白的老人模樣,說話有氣無力。
可此刻站在麵前的秦明,腰板筆挺,滿頭黑髮,麵色紅潤,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袖衫。
怎麼看都像是四十來歲、正當壯年的中年人。
“進來啊小寧!站門口乾什麼?”
劉春紅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削了一半的蘋果。
沈寧的目光又移到了劉春紅的身上。
同樣的變化。
那些刻在臉上的深壑皺紋淡去了大半,鬆弛的皮肉緊緻了起來,頭髮也全變成了黑色。看起來比上個月年輕了不止二十歲。
沈寧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沈寧不是普通人。
正因為不是普通人,她才更加清楚。這種程度的逆轉衰老,絕不可能靠任何一種末世中已知的營養液或強化手段做到。
這世界的科技,不應該存在任何能做到這種事的力量。
“小寧?你發什麼呆啊?快進屋!”劉春紅笑嗬嗬地走過來,一把拉住沈寧的手往客廳裡帶。
沈寧回過神來,臉上迅速恢復了平時溫和的笑容。
“劉阿姨……你們怎麼……看起來精神好了這麼多?”
“哎呀,說來話長……”
劉春紅還沒來得及回答。
“咳咳……咳……”
陽台方向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緊接著,一個佝僂著身軀,滿頭灰白枯發,身穿一件洗得發舊的長袖衫的老者,緩緩從陽台那一側走了出來。
他的手裡還攥著那把掉了把手的塑料水壺,手指上沾著翻動盆栽的泥土。
沈寧的目光落在這個陌生的老者身上,眉頭微微蹙起。
她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
末世之中,對陌生麵孔的警惕已經刻進了每一個人的骨頭裡。
“這位是……”
“小寧!”
劉春紅的眼眶突然就紅了。她一把拉住沈寧的手臂,聲音裡帶著一種隔了二十年的激動。
“這是小天啊!我兒子!我家小天回來了!”
沈寧的身體猛地僵住。
她死死地看著麵前這個風燭殘年,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枯槁老者。
“秦……秦天?”
沈寧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動。
秦天放下手裡的水壺,用袖口擦了擦手指上沾著的泥土。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眸平靜地落在沈寧的麵孔上。
二十多年前,他記憶中那個紮著馬尾辮、笑起來明媚卻不自知的姑娘。如今站在他的麵前,長發挽成簡單的低馬尾,穿著一件洗得乾淨的灰色外套。
歲月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澱出了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從容韻味。
分明已經四十多歲了,看起來卻像是三十齣頭。
倘若是在大災變前的都市裡,這大抵就是人們口中的那種輕熟女。
秦天的嘴角極其微小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淡。
數萬年的修仙歲月足以將前塵往事磨成粉末。當年那些年少時的悸動,早在他踏入仙界的第一個千年就已經化為烏有。
他已不是二十年前那個因為分手而獨自跑去泰山散心的年輕人。
他是天陽戰仙秦天。
他的道心早已不會為塵世舊情而動搖。
“嗯。”
秦天看著沈寧,語氣平淡到幾乎可以用來形容陌生人之間的初次見麵。
“我是秦天。”
……
沈寧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站在客廳中間,手裡還提著那袋水果,死死地盯著麵前這個老者。
她的目光反覆掃過秦天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灰白的枯發,深陷的眼窩。布滿老人斑的麵板,佝僂著的瘦骨嶙峋的身架。這一切,和記憶裡那個喜歡穿乾淨白襯衫,笑容燦爛的年輕人,簡直判若兩人。
二十年。
她曾經無數次想象過,如果秦天還活著,再見麵會是什麼樣的場景。
但她設想過的所有畫麵裡,從來沒有過這一種。一個比自己看起來老了不止三十歲,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的遲暮老人。
“這孩子在外麵流浪了二十年啊。”
劉春紅在一旁抹著眼淚,絮絮地說道,“也不知道在外麵受了多少罪。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就這副模樣了。說是在外麵得了場大病,身體一直沒好利索。”
劉春紅擦了擦通紅的眼眶,拉著沈寧的手用力攥了攥。
“小寧啊,小天不在的這些年……要不是你一直幫襯著我們老兩口,我和老秦怕是早就……”
劉春紅說到這裡聲音哽嚥了。
秦明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嘴唇抖了兩下,最後也隻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小天啊,”秦明的聲音低沉又鄭重,“你失蹤之後,你媽差點活不下去。是小寧這孩子隔三差五就來看我們。末世剛開始那幾年最難的時候,外麵到處是怪物,糧食配給根本不夠吃。小寧每次來都往家裡塞東西,有時候是幾塊肉,有時候是罐頭。”
劉春紅在一旁抹了一把眼角。
“後來災變越來越厲害,城裡三天兩頭拉警報。小寧自己工作也忙得要死,可每次警報一解除,頭一個來我們家裡敲門的準是她。”
“那時候老樓沒有暖氣,冬天冷得水管都結冰。小寧給我們弄來了被子和爐子。”劉春紅接過話頭,越說越激動,“有一年獸潮差點衝破防線,我和你爸躲在地下室裡,是小寧拎著東西來的地下室……”
秦天站在原地,安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大的變化。但那雙渾濁的眼眸深處,有極其細微的一絲波動閃過。
修仙數萬載,他早已放下了曾經的前塵舊事。
可某些情感並不需要舊情來牽引。
二十年。
他的父母在末世中苟延殘喘,是眼前這個女人在照顧著他們。
不是親人,不是血脈。就隻是一個他消失之前曾經在一起過的,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分了手的姑娘,在他徹底失蹤之後,替他承擔了做兒子的責任。
秦天看著沈寧。
臉色複雜,嘴唇微微張了張,可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不是不想說。
而是他一開口,以他如今的心性,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太輕了。
對不起?又不是他有意離開。
這份人情太重,重到連修了數萬年道的天陽戰仙,都覺得欠得沒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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