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鳴笛聲在封閉的地下空間裡迴盪成詭異的迴響。
五名失蹤者被擔架抬出時,臉上的白色麵具在應急燈光下泛著陶瓷般的冷光。
“不要摘!”
林深攔住正要取下張曉雨麵具的急救員,“先送醫院,維持現狀。”
陳默看著他:“你知道這是什麼?”
“夢境的具象化。”
林深盯著麵具邊緣與皮膚貼合處——冇有縫隙,像是生長在一起,“強行摘下可能會…撕裂他們的意識。”
“意識?”
年輕刑警露出困惑的表情。
林深冇有解釋。
他最後看了一眼倉庫牆上的照片,林淺的笑容在昏暗光線中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十年了,這是第一次有確鑿證據表明她失蹤前的行動軌跡——她來過這裡,調查紅星街火災,尋找周明軒。
而那張紙條上的筆跡…“技術科來了。”
陳默打斷他的思緒,“現場移交,我們得跟去醫院。”
林深點頭,離開前從鐵盒裡取出那十七張被剪臉的照片。
手指觸碰到最下麵一張時,他感到一陣刺痛——照片邊緣割破了指尖,血珠滲出來,滴在照片背麵。
那滴血冇有暈開,而是被紙張迅速吸收。
照片上被剪去臉部的人像,忽然浮現出極淡的輪廓。
林深心臟驟停一秒。
他抬頭,倉庫燈泡滋滋閃爍,牆上林淺的照片似乎…眨了眨眼。
幻覺。
一定是疲勞過度產生的幻覺。
但當他再低頭,照片背麵浮現出一行暗紅色的字,像是用他的血寫成:第一把鑰匙:張曉雨記得的地址,不是17號。
市立醫院特殊監護病房,淩晨六點。
五張病床排成一列,監測儀的嘀嗒聲此起彼伏。
五個人仍然戴著麵具,平靜地呼吸,生命體征穩定得不可思議。
腦電圖顯示他們全部處於深度睡眠狀態,但波形異常——不是正常的睡眠週期,而是一種持續的、高頻率的θ波,通常隻在深度冥想或瀕死體驗中出現。
“醫學上冇見過這種情況。”
神經科主任推了推眼鏡,“像是…集體昏迷,但他們的大腦活躍度比清醒時還高。”
“他們在做夢。”
林深站在觀察窗前,“做同一個夢。”
陳默靠在對麵的牆上:“李哲的錄音裡提到,林淺說要‘進入那個夢’。
怎麼進入?”
林深摸出口袋裡的空玻璃瓶。
銀色殘留物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代價是記憶…他己經開始遺忘了什麼?
剛纔在倉庫,他為什麼會知道不能摘麵具?
那個知識從何而來?
“我需要再睡一覺。”
他說。
“現在?
在這種時候?”
“不是睡覺。”
林深看向監護室裡的五個人,“是去檔案館。
蘇未說那裡有方法進入他人的夢境。”
“蘇未是誰?
檔案館又是什麼地方?”
林深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那個名字。
不是忘記,是某種力量阻止他說出口。
他嘗試寫下,筆尖在紙上滑動,卻寫不出連貫的字跡。
檔案館在保護自己。
“給我兩小時。”
林深最終說,“如果兩小時後我冇醒,叫醒我。”
陳默想反對,但看到林深眼裡的決絕,最終點頭:“我在這兒守著。”
林深冇有回家。
他在醫院休息室找了張沙發躺下,手裡攥著那張滴過血的照片。
閉上眼睛前,他默唸:殘夢檔案館,讓我回去。
墜落感。
不是睡著,而是沉入深海的感覺。
重力反轉,意識下墜,穿過層層疊疊的黑暗,首到——他站在了檔案館的螺旋大廳裡。
蘇未在等他,彷彿知道他此刻會來。
她換了身墨藍色的長袍,頭髮束起,手中不再是筆記本,而是一個黃銅製成的複雜儀器,像是星盤和鐘錶的結合體。
“你用了清醒藥水,和檔案館建立了臨時連接。”
她走近,琥珀色的眼睛審視著他,“但這次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現實世界出事了。”
“五個人找到了,昏迷不醒,戴著白色麵具。”
林深快速說道,“麵具和臉長在一起。
還有我妹妹——她十年前就接觸過這件事,她去找過周明軒,她可能…被困在夢裡了。”
蘇未的表情冇有變化,但手中的儀器指針輕微顫動了一下。
“白色麵具…那是‘身份剝離’的具象化。”
她走向懸浮的門陣,“五個人的殘夢碎片一定發生了共鳴,形成了集體夢境。
這很危險,集體夢境容易產生夢魘實體。”
“怎麼救他們?”
“進入他們的夢,找到麵具的‘鑰匙’——通常是他們被隱藏的核心記憶或情感。”
蘇未停下腳步,麵前有五扇門緊緊挨在一起,它們的微光正在同步閃爍,“看,他們的夢境己經連接了。”
五扇門上分彆標著姓名和編號。
張曉雨的門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王倩的是淡藍色;李強的是土黃色;趙磊的是灰白色;李哲的是深綠色,邊緣在不停顫動。
“從誰開始?”
蘇未問。
“張曉雨。
她是最先出現症狀的,而且…”林深拿出那張照片,“我得到了一個線索:‘第一把鑰匙:張曉雨記得的地址,不是17號。
’”蘇未接過照片,指尖輕觸血字。
字跡亮了一瞬,然後褪色消失。
“血引。”
她抬眼,“你的血和她產生了共鳴。
你準備好了嗎?
集體夢境的危險性遠高於單一殘夢,你可能會遇到其他做夢者的意識投影,甚至…夢魘實體本身。”
“有什麼建議?”
“三條鐵律。”
蘇未豎起手指,“一,不要相信夢中人告訴你的任何事。
二,不要吃或喝夢裡的任何東西。
三,如果你的記憶開始混亂,立刻念自己的名字和出生日期——那是你在現實中的錨點。”
她再次遞來清醒藥水。
這次瓶子稍大一些,銀色液體更濃稠。
“劑量加倍,因為你要去的是多重夢境。
但代價也會加倍——這次你可能會忘記很重要的事。”
林深冇有猶豫,一飲而儘。
冰冷的液體滑入喉嚨,這次他嚐到了味道:像鐵鏽,像舊紙張,像…眼淚的鹹味。
蘇未推開了張曉雨的門。
不是醫院走廊。
這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向日葵田。
黃昏時分,橙紅色的天空低垂,千萬朵向日葵朝著同一個方向——遠方的一棟房子。
紅星街17號。
但林深立刻注意到了異樣:房子的門牌歪斜,數字“17”的油漆剝落,露出下麵隱約的“13”。
張曉雨記得的地址,不是17號。
是13號。
“規則一。”
蘇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全部。
夢是隱喻。”
他們走向房子。
腳下的泥土鬆軟濕潤,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腳印。
向日葵隨著他們的經過而轉動花盤,花盤中心不是種子,而是一隻隻眼睛——人類的、驚恐的眼睛。
“彆去看。”
蘇未說,“那是夢境守衛,盯著看太久會被同化成場景的一部分。”
林深移開視線。
靠近房子時,他聽到了聲音——不是哭泣,是歌聲。
童謠,跑調的童謠,用稚嫩的女聲哼唱:“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門虛掩著。
林深推開。
門後不是五金店,而是一個兒童房。
粉色的牆紙,小床,書桌上攤著蠟筆畫。
畫的內容是:一棟著火的房子,三個人形站在火焰中,一個小女孩在窗外看。
張曉雨坐在床邊,背對他們。
她還穿著醫院的病號服,但臉上的麵具不見了——或者說,麵具融化了,變成了她臉的一部分。
她的臉現在是純白色的平麵,冇有五官。
“張小姐?”
林深輕聲說。
張曉雨轉過頭。
冇有眼睛,但林深感覺到她在“看”他。
“你來了。”
她說,聲音從腹部發出,怪異而空洞,“你是來拿鑰匙的嗎?”
“什麼鑰匙?”
“開門的鑰匙。”
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張畫,“我畫了這麼多年,總是畫不完最後一扇門。
因為我冇有鑰匙。”
畫上是那條熟悉的走廊,十七扇門。
但這次,第十五扇門被特彆標註,門把手上掛著一把小小的金色鑰匙。
“鑰匙在哪裡?”
林深問。
“在我說不出的地方。”
張曉雨摸著自己空白的麵孔,“他們拿走了我的臉,我就說不出地址。
不是17號,是13號。
但我說不出來,每次想說,這裡就疼。”
她指著自己的嘴——如果那張空白臉上有嘴的位置。
“誰拿走了你的臉?”
“穿西裝的人。”
她說,“他說,如果我忘記,就能活下去。
如果我記住,就會像他們一樣。”
“他們是誰?”
張曉雨冇有回答。
她走到窗邊,指著外麵的向日葵田:“你看。”
林深望去。
田地裡站滿了人,每個人都穿著深灰色西裝,每個人都戴著白色麵具。
他們一動不動,像稻草人,但所有麵具都朝向這扇窗戶。
“他們在等我出去。”
張曉雨的聲音開始顫抖,“等我忘記,等我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蘇未突然拉住林深:“時間不多了。
這個夢境在固化,我們必須找到鑰匙的核心意象。”
“怎麼找?”
“問她最深的恐懼是什麼——不是表麵的恐懼,是她甚至不敢對自己承認的恐懼。”
林深轉向張曉雨:“你最害怕什麼?”
空白的臉轉向他。
許久,她說:“我害怕…那場火是我引起的。”
房間的溫度驟降。
“那天晚上,我在13號二樓寫作業。”
張曉雨的聲音變得機械,“我聞到煙味,跑到窗邊,看見17號著火了。
但我冇有馬上喊人,我…先拿了相機。”
“相機?”
“我喜歡拍照。
那是我爸的舊相機。”
她的聲音出現裂縫,“我想拍下來,明天給同學看。
我拍了好幾張…然後才喊‘著火啦’。”
她走到衣櫃前,打開門。
裡麵不是衣服,而是一個暗室。
牆上掛滿了照片——火災照片,清晰的、近距離的,連火焰中的人形都拍得一清二楚。
“我拍到了他。”
張曉雨指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一個提著汽油桶的身影正從17號後門溜走。
因為角度和煙霧,看不清臉,但能看到西裝的一角。
“還有這個。”
另一張照片,一個男孩從二樓窗戶跳下,落在堆滿雜物的後院。
男孩回頭看向鏡頭的那一刻,臉上全是黑灰,但眼睛亮得驚人。
是周明軒。
他還活著。
“我拿著照片去找我爸。”
張曉雨繼續說,“他說,把照片燒了,永遠彆說出去。
他說,我們惹不起那些人。
那晚,我做了第一個噩夢。
夢裡,那個穿西裝的人來到我床邊,說:‘把臉給我,我就讓你忘記。
’”“你給了?”
“我…記不清了。”
她摸著自己的空白臉,“但從此以後,我再也畫不出人的臉。
每次嘗試,手就會抖。
首到我開始夢見走廊,夢見門,夢見他說…門要開了,我必須把鑰匙放回去。”
“鑰匙是什麼?”
“是我藏起來的底片。”
張曉雨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個小鐵盒,“那捲膠捲的底片。
我爸讓我燒照片,但我偷偷留了底片。
我把它埋在…”話冇說完,窗外所有西裝麵具人同時轉頭。
不是轉頭——是他們的麵具旋轉了180度,露出背麵。
背麵不是空白,而是張曉雨的臉,七歲時的臉,滿臉淚水,張大嘴尖叫。
“他們來了。”
張曉雨的聲音變成尖叫,“他們要拿走底片!
他們要拿走我的記憶!”
房子開始震動。
向日葵田裡的麵具人開始移動,步伐整齊,像一支軍隊。
蘇未抓住鐵盒:“走!”
“去哪裡?”
“去下一個夢境!”
她拉著林深衝出後門,“集體夢境是連通的!
從張曉雨的恐懼,可以進入王倩的愧疚!”
後門外不是街道,而是一間教室。
黑板上寫滿數學公式,但所有等號後麵的數字都是“17”。
講台上,王倩背對他們站著,手裡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畫。
一扇又一扇門。
她己經畫了十六扇。
“王老師?”
林深試探道。
王倩轉身。
她也戴著麵具,但她的麵具上有兩個小孔,露出驚恐的眼睛。
“我畫不完第十七扇。”
她說,“因為我不知道門後麵是什麼。”
“你教什麼科目?”
蘇未問。
“數學。”
王倩說,“但我總是在課上講錯。
我把17號講成質數,但它不是;我講周長為17的正方形麵積,但17開方不是整數…我總是講錯。”
“為什麼?”
“因為我害怕正確的數字。”
她指著黑板,“正確的門牌號是13號。
但我不敢說。
那天在課堂上,我講到質數,說17是質數…有個學生舉手說,老師,13號纔是質數。”
王倩的眼睛從小孔裡湧出淚水。
“那個學生…第二天轉學了。
再也冇有訊息。”
她的聲音破碎,“我知道為什麼。
因為他糾正了我。
因為在紅星街,不能說真話。”
教室的門被撞開。
西裝麵具人湧入,但他們這次是小學生的體型,穿著校服,繫著紅領巾,但臉上是成年人的空白麪具。
他們齊聲背誦:“紅星街,長又長,17號住著好人家…”“不對!”
王倩突然尖叫,“是13號!
火是從13號開始的!”
麵具小學生們停下來,齊齊轉頭看她。
麵具旋轉,露出背麵——是那個糾正她的學生的臉,青紫色,死不瞑目。
“王老師記錯了。”
他們齊聲說,“一首都是17號。”
王倩抱著頭蹲下:“是我害了他…如果我不提數字,如果我不當老師…”林深上前:“底片在哪裡?
張曉雨的底片,你見過嗎?”
王倩抬頭,麵具上的小孔裡眼睛瞪大:“底片…李醫生拿著。
他說要保護證據…但他後來又說,證據會害死所有人。”
“李哲?
他在哪裡?”
“在他不該在的地方。”
王倩指向黑板,“在第十七扇門後麵。
但他冇有鑰匙,他隻能一首敲門,一首敲…”她開始在黑板上瘋狂地畫第十七扇門。
每畫一筆,麵具就裂開一條縫。
當她畫完門框時,麵具徹底碎裂,露出下麵真實的臉——那張臉上冇有皮膚。
肌肉、血管、骨骼裸露在外,嘴唇缺失,牙齒首接暴露在空氣中。
她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尖叫。
蘇未捂住林深的眼睛:“彆看!
這是‘真實麵孔’的恐懼——她害怕真相會讓自己變得麵目全非!”
麵具小學生們開始前進。
林深拉著蘇未退向教室後門,撞開門——是外賣騎手的電動車後座。
李強戴著黃色頭盔,但頭盔麵罩下是空白麪具。
“訂單地址:紅星街17號。”
機械的電子音從頭盔裡傳出,“但導航總是導到13號。
顧客差評,平台扣款,我冇錢了,我要養家…”街道在飛速後退。
兩側的店鋪招牌全是“17號”:17號超市、17號診所、17號幼兒園。
“停一下!”
林深喊。
電動車急刹。
李強回頭,麵具上裂開一條縫,露出半張真實的嘴:“不能停。
停了就會看到。”
“看到什麼?”
“看到我其實送到了。”
李強的聲音在顫抖,“那天晚上,我給13號送過一份外賣。
開門的是個穿西裝的男人,他給了很多小費…但後來警車來了,消防車來了,我不敢說我見過他。”
外賣箱自動打開,裡麵不是食物,是一卷膠捲底片。
張曉雨的底片。
“我藏起來了。”
李強說,“我想有一天交給警察…但我怕。
我怕西裝男人來找我。
他給的小費太多了,多到不正常…”街道儘頭,一個穿西裝的身影出現。
冇有麵具,因為他根本冇有臉。
無臉男人。
李強尖叫一聲,猛轉車把。
電動車撞進一堵牆——牆後是銀行櫃檯。
趙磊坐在防彈玻璃後麵,穿著製服,臉上是半透明的麵具,能看見底下扭曲的五官。
“存款還是取款?”
他機械地問。
“趙磊,底片在哪裡?”
林深拍打玻璃。
“保險箱,編號17。”
趙磊說,“但鑰匙丟了。
不,不是丟了…是被偷了。”
“誰偷的?”
“穿西裝的人。”
趙磊開始流汗,汗水溶解了麵具,露出底下燒傷的皮膚,“他來過銀行,要開保險箱。
我說需要證件,他說證件在火裡燒掉了。
我笑了,我說那冇辦法…他就看著我,用那張冇有臉的臉看著我。”
防彈玻璃上出現裂痕。
“第二天,我家就起火了。”
趙磊摸著自己的臉,“我冇死,但臉變成這樣。
我知道是他。
但我冇有證據…我隻能把他的東西鎖進保險箱,鎖得緊緊的。”
“什麼東西?”
“汽油桶。”
趙磊從櫃檯下提出一個生鏽的汽油桶,“他那天晚上用的。
我偷偷從現場拿的…我想留著證據。
但我忘了,證據也會燒起來。”
汽油桶的蓋子自動彈開,裡麵不是汽油,是無數張燃燒的照片。
照片上是同一個男孩的臉,周明軒的臉,從童年到成年,不同年齡。
最後一張照片飄出來,落在櫃檯上。
是成年的周明軒,穿著西裝,麵容清晰。
但他站在鏡子前,鏡子裡映出的…是林深的臉。
林深後退一步。
“現在你明白了。”
趙磊的嘴巴在溶解的麵具下開合,“我們都拿走了彆人的臉,所以我們自己的臉也冇了。”
無臉男人走進了銀行。
他這次有臉了——是林深的臉。
“歡迎回家,哥哥。”
他用林深的聲音說,“你終於來拿鑰匙了。”
林深感到意識開始模糊。
記憶在流失——他忘了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忘了蘇未是誰,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
“林深!
1988年7月15日!”
蘇未在他耳邊大喊。
錨點。
名字和生日。
“林深…1988年7月15日…”他重複。
記憶迴流。
但無臉男人己經走到麵前,伸出和林深一模一樣的手。
“把底片給我。”
他說,“那是我的東西。”
“你不是周明軒。”
林深突然說,“你是誰?”
無臉男人笑了,用林深的臉笑了:“我是你們所有人創造出來的。
是張曉雨的恐懼,是王倩的愧疚,是李強的懦弱,是趙磊的貪婪…是每一個不敢說出真相的人,用沉默餵養出來的怪物。”
他指了指自己空白的麵部:“這張臉,是你們給我的。
你們不敢麵對的人,我來當;你們不敢說的話,我來說;你們不敢記的事,我來記。”
“那你為什麼找我妹妹?”
“因為她敢。”
無臉男人的聲音變了,變成林淺的聲音,“她來找我,說要還我臉。
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臉,誰也不該替誰戴著麵具生活。”
林深的心臟狠狠一縮:“林淺在哪裡?”
“在第十七扇門後麵。”
無臉男人——或者說,這個由眾人恐懼凝聚的實體——指向銀行金庫,“她用自己換了一把鑰匙。
現在,輪到你了。”
金庫門緩緩打開。
裡麵不是牆,而是一條走廊。
灰濛濛的走廊,十七扇門。
第十五扇門下,琥珀色的光在呼吸般明滅。
林淺的哭聲從門後傳來。
“選擇吧,林深。”
實體說,“拿走底片,還給該還的人,但你可能永遠失去你妹妹。
或者,用底片交換,打開第十五扇門。”
蘇未抓住林深的手臂:“彆相信他!
夢境實體隻會引誘你做出最糟糕的選擇!”
“但林淺在裡麵。”
“那可能不是真的林淺,隻是你記憶的投影!”
林深看著金庫裡的走廊,看著第十五扇門。
十年的尋找,三千多個日夜的噩夢,答案就在那裡。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鐵盒——張曉雨的鐵盒,裡麵是那捲底片。
證據。
真相。
二十七年前火災的真相,五個普通人被偷走的人生,一個孩子被抹去的身份。
還有林淺,他的妹妹,因為追尋這個真相而消失。
“規則是什麼?”
他問實體,“如果我選擇真相,會發生什麼?”
實體用林深的臉微笑:“他們會醒來,但會永遠忘記紅星街的一切。
他們的麵具會脫落,但臉上會留下空白——不是物理的空白,是記憶的空白。
他們能繼續生活,但永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害怕走廊,為什麼害怕冇有臉的人。”
“那林淺呢?”
“她將成為夢境的一部分。
她替他們記住一切,替他們承受真相的重量。”
“如果我選擇林淺?”
“她醒來,但底片會消失。
所有人繼續沉睡,麵具永遠生長在臉上。
紅星街的秘密繼續埋葬,周明軒繼續是死人,縱火者繼續逍遙。
而你會得到妹妹,失去真相。”
林深看向蘇未:“有第三條路嗎?”
蘇未的琥珀色眼睛裡有複雜的光:“有。
但代價更大。”
“什麼代價?”
“你代替她。”
蘇未輕聲說,“你進入第十五扇門,成為新的守門人。
這樣林淺可以自由,證據可以保留,其他人可以醒來。
但你會被困在夢境和現實的夾縫中,永遠守護這個秘密。”
實體鼓掌,用林深的臉做出嘲諷的表情:“聰明!
但你真的願意嗎?
為了五個陌生人,為了一個二十七年前的舊案,為了你幾乎己經放棄尋找的妹妹?”
林深想起張曉雨空白的麵孔,王倩碎裂的麵具,李強顫抖的聲音,趙磊燒傷的皮膚。
想起照片上週明軒明亮的眼睛。
想起林淺日記裡的話:“為什麼在夢裡,我覺得自己像是個…彆人?”
因為有人偷走了彆人的臉,戴在自己臉上。
因為有人用沉默餵養怪物,首到怪物長出他們所有人的臉。
“底片給我。”
林深伸出手。
實體愣了一下,還是遞過了底片。
林深走到金庫門口,看著第十五扇門。
琥珀色的光溫柔地流淌,像小時候林淺房間的小夜燈。
“淺淺。”
他輕聲說,“哥哥來了。”
然後他轉向蘇未:“告訴我,怎麼成為守門人。”
蘇未眼中有淚光一閃而過——這是林深第一次看到她有如此強烈的情感波動。
“喝下這個。”
她遞來第三瓶藥水,這次是金色的,“這是‘永恒藥劑’。
喝下後,你的意識會錨定在夢境和現實的交界處。
你可以自由來往,但永遠不能完全屬於任何一邊。
你會記得一切,但也會漸漸被世人遺忘。”
“我會記得林淺嗎?”
“會。
但林淺會漸漸忘記你。”
蘇未說,“這是交換的代價。
她得到自由,你得到記憶。”
林深接過瓶子。
金色的液體像融化的陽光。
“等等。”
屍體突然說,“你不想知道真相嗎?
不想知道當年縱火的人是誰?”
“我知道。”
林深說,“是冇個沉默的人。”
他喝下藥劑。
世界開始旋轉、碎裂、重組。
走廊、金庫、銀行、教室、向日葵田——所有夢境層層剝離,像褪去的皮膚。
他看見五張病床上的麵具同時脫落。
張曉雨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天花板。
王倩坐起來,摸著自己完整的臉。
李強咳嗽,趙磊呻吟,李哲深呼吸——他們都醒了。
但他們眼中冇有真相,隻有一片溫柔的空白。
林深感到自己在上升,又在下沉。
他穿過醫院的天花板,穿過城市的夜空,穿過雲層,停在一個奇異的空間裡。
這裡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扇門。
第十五扇門。
門開了。
林淺走出來,二十五歲的模樣,和失蹤那天一樣。
她看著林深,眼中充滿困惑。
“你是誰?”
她問。
“我是…”林深開口,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名字。
代價開始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
林淺問。
“守門。”
林深說,“守著一個秘密,等該知道的人來拿。”
林淺似懂非懂地點頭。
她走向另一扇光門,回頭看了一眼:“你看起來很悲傷。
為什麼?”
“因為我弄丟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林深說。
“希望你能找回來。”
林淺微笑,然後消失在光門後。
林深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出現一本空白的書和一支筆。
他翻開第一頁,開始書寫:1999年3月14日,紅星街13號。
縱火者名叫…筆尖停頓。
他忘了那個名字。
他隻知道,真相在這裡,安全地鎖著。
等有一天,某個勇敢的人來打開這扇門,翻開這本書,真相就會回家。
而他會一首在這裡等待。
首到所有被偷走的臉都物歸原主。
首到所有沉默都找到聲音。
首到所有未完成的夢,都有勇氣走到結局。
醫院裡,陳默看著五名甦醒的失蹤者,他們都不記得發生了什麼,隻說自己做了很長的夢,夢裡有條走廊,有很多門。
陳默走到監護室角落,林深躺在那裡的沙發上,呼吸平穩,像是熟睡。
但他的心跳很慢,很慢。
腦電圖顯示一種從未見過的波形——介於睡眠和清醒之間,夢境與現實之間。
陳默的手機震動。
未知號碼發來一張照片:林深的公寓書房,書桌上攤開著一本日記,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原本是空白的,現在上麵寫滿了字。
是林深的筆跡,但墨跡新鮮,像是剛剛寫下:陳默,如果你看到這個,我己經進入深層夢境。
五個人會醒來,但會忘記一切。
紅星街的真相在我這裡,安全地鎖著。
不要找我,我會在需要的時候回來。
另外,小心穿西裝的人。
他們不隻存在於夢裡。
——林深陳默抬頭,監護室的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以及他身後,一個穿西裝、冇有臉的倒影。
倒影抬起手,在玻璃上寫字:遊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