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鵝毛大雪,漫過太傅府的飛簷翹角,將整座京城裹在一片白茫茫裡。枯枝覆雪,寒梅初綻,天地間隻剩一片靜謐的素白,冬日的寒意徹骨,卻唯獨鬱清晏的院落暖意融融,炭火燒得正旺,鎏金暖爐置於案幾中央,暖霧嫋嫋,驅散了所有嚴寒。
這是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紛紛揚揚下了整日,府中路麵早被積雪覆蓋,下人掃出的小徑很快又被新雪填平。鬱清晏裹著一身月白色狐裘,依舊難擋指尖冰涼,她自幼體寒,每到冬日,雙手便總是暖不熱,攥著書卷的指尖泛著淡青,連握著筆都微微發顫。
岑敘寒就坐在她身側,依舊是一身素雅青衫,外罩一件素色棉袍,身姿挺拔如竹,即便身處暖閣,周身氣質依舊溫潤,眉眼間的溫柔,比這暖爐更能熨帖人心。府中上下早已心照不宣,這位看似寒門出身的先生,早已是太傅府預設的準女婿,從主子到下人,看二人的眼神皆是帶著笑意的成全,無人覺得這份相伴有半分不妥,人人都道鬱小姐覓得良人,此生安穩無憂。
“手怎麼還是這麼涼?”岑敘寒放下手中書卷,目光落在她凍得微紅的指尖上,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聲音低沉溫柔,像冬日裡最暖的光。他不由分說,伸手握住她冰涼的雙手,掌心的溫度滾燙,一點點裹住她冰冷的指尖,緩緩揉搓著,將暖意一點點渡過去。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帶著淡淡的墨香與清冽氣息,指尖的薄繭輕輕蹭過她的手背,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鬱清晏臉頰瞬間緋紅,心跳驟然加速,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隻能任由他捂著自己的雙手,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的氣息,心底滿是繾綣暖意,眼底的歡喜幾乎要溢位來。
“先生……”她輕聲呢喃,聲音細若蚊蚋,眉眼低垂,長睫輕顫,落下淺淺的陰影,少女的羞澀與歡喜交織在一起,整個人都浸在這極致的安穩幸福裡。她從未想過,自己能擁有這樣溫柔的陪伴,在漫天大雪的冬日,有一人握著她的手,為她驅寒,將她放在心尖上嗬護,這般溫情,足以讓她傾儘所有,托付終身。
“以後冬日裡,莫要再貪涼執筆,凍壞了手可如何是好。”岑敘寒抬眸,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指尖依舊輕輕摩挲著她的指尖,一點點暖透她掌心的寒涼。他抬手,輕輕拂去她發間沾染的雪沫,動作輕柔,眼神專注,彷彿世間萬物,都不及眼前之人分毫。
府裡的丫鬟端著熱茶與點心進來,看到這一幕,皆是相視一笑,悄悄放下東西便退了出去,不敢驚擾這溫情時刻。如今整個太傅府,早已將岑敘寒視作自家人,太傅與夫人看他,更是滿眼滿意,隻等著尋個吉日,便敲定二人的婚事,讓這對璧人圓滿相守。
鬱清晏被他握著手,心底的暖意源源不斷,看著窗外漫天飛雪,隻覺得這冬日再無半分寒意。她起身,拉著岑敘寒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窗縫,寒梅的清香伴著雪氣湧入,潔白的雪花簌簌飄落,美不勝收。“先生,你看,這雪景好美,若是能一直這般,與先生一同賞雪,該多好。”
她的眼底滿是憧憬,語氣裡是藏不住的依戀,滿心都是與眼前之人相守的期盼。岑敘寒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飛雪落入眼底,卻未激起半分波瀾,他微微頷首,語氣溫柔附和:“好,往後每一個冬日,我都陪小姐賞雪吟詩,歲歲年年,永不分離。”
說著,他拉著她回到暖爐旁,取過桌上的眉黛與銅鏡,聲音溫柔:“我為你描眉吧。”鬱清晏聞言,臉頰更是紅透,卻還是乖巧地坐下,微微仰頭,任由他靠近。岑敘寒俯身,指尖捏著眉黛,動作輕柔又專注,一點點為她勾勒眉形,筆觸細膩,眉眼間的溫柔,足以讓任何人沉溺。
隻是無人知曉,他筆下勾勒的,並非中原女子溫婉的彎眉,而是隱隱帶著敵國女子獨有的淩厲眉形,細微的弧度差異,藏著他最深的身份破綻。可沉浸在溫情裡的鬱清晏,滿心都是歡喜與羞澀,從未留意過半分,隻當是他筆下的溫柔,是獨屬於她的心意。
描眉完畢,鬱清晏對著銅鏡,看著鏡中眉眼溫婉的自己,眼底滿是甜蜜,轉身從櫃中取出一件親手縫製的冬衣,遞到岑敘寒麵前。冬衣針腳細密,是她耗費了無數個日夜,一針一線親手縫製,麵料柔軟,內裡鋪著厚實的棉絮,滿滿都是她的心意。“先生,這是我為你做的冬衣,天寒,你穿上便能暖些。”
她滿眼期待地看著他,盼著他能穿上,盼著自己的心意能被珍視。岑敘寒接過冬衣,指尖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疏離,隨即又被溫柔掩蓋,他笑著接過,語氣輕柔:“多謝小姐,小姐有心了,這般精緻的冬衣,我定會好好珍藏。”
可他轉身,便將這件滿載少女心意的冬衣,交給了身邊伺候的下人,轉手賞賜下去,從未有過片刻穿戴。他不願,也不能沾染這份私人牽絆,一絲一毫都不行,眼前所有的溫情脈脈,所有的溫柔嗬護,不過是他精心演繹的逢場作戲,這暖爐能暖身,卻暖不了他冰冷如鐵的心。
他坐在暖爐旁,看似與鬱清晏吟詩賞雪,溫情繾綣,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院落的梁柱、牆壁,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暗中打量著院落的每一處結構。他近日特意讓人加固了這座院落的建築,加厚了牆壁,封閉了偏院死角,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為了給鬱清晏禦寒保暖,唯有他自己清楚,這是他提前預留的,城破之後的藏身避難之所。
即便使命在身,即便滿心算計,他心底那絲不易察覺的愧疚,終究讓他為她留了一條後路,卻也僅僅隻是後路而已。
鎏金暖爐依舊散發著暖意,爐身雕刻著精緻的紋路,底部暗藏著一個極隱蔽的暗格,裡麵藏著他的暗衛令牌,是他身份最直接的證明。暖爐就在鬱清晏觸手可及的地方,她幾次伸手撥弄爐灰,指尖險些觸碰到暗格開關,卻都在最後一刻收回,一次次與真相擦肩而過,從未察覺這近在咫尺的破綻。
漫天大雪依舊紛飛,暖閣之內溫情繾綣,雙向羈絆的幸福感籠罩著整個院落,鬱清晏沉溺在這虛假的安穩裡,以為自己握住了一生的幸福,以為眼前之人會陪她走完歲歲年年。
她不知,這世間所有的溫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她不知,這暖爐旁的相守,雪地裡的溫柔,全都是逢場作戲;她不知,這看似牢不可破的羈絆,終有一日會徹底崩塌,將她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暖爐的暖意再濃,也暖不透一場註定破碎的幻夢,冬日的陪伴再溫柔,也抵不過暗藏的殺機與算計,這場冬雪暖爐裡的繾綣,不過是毀滅前,最極致的溫柔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