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囂張至極,竟敢給罪犯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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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度被停職的訊息,像一滴冰水滴入滾油,在東州市的機關大院裡,炸起一陣無聲的油花。
但這一次,濺起的不是驚愕,也不是同情。
是現實,是冰冷的、黏稠的現實。
走廊裡,那些曾經因為“陽光新城”專案而對他笑臉相迎的臉孔,現在像安裝了某種自動規避係統,在他出現的前一秒,便會自然地轉向另一邊,或者低頭研究鞋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空氣裡那份熱絡的人情味,被抽乾了,隻剩下空調係統迴圈吐出的、毫無溫度的風。
他辦公室的電話徹底啞了。
林度這個名字,一夜之間,彷彿成了一種禁忌。
牆倒,眾人推。
鼓破,萬人捶。
一封封匿名的舉報信,像肮臟的雪片,紛紛揚揚地飄向了新成立的省市聯合調查組的案頭。
信裡的罪名,被編織得巧奪天工。
他拒絕天元鋼鐵的慶功宴,隻在路邊吃了一碗麪,被歪曲成“利用職權故意擺譜,破壞營商環境”。
他手腕上那塊三百塊的國產海鷗手錶,被照片放大、模糊處理後,描繪成了“與收入嚴重不符的數十萬限量版名錶”。
就連他在會議上引用法條的行為,也被定性為“態度傲慢,目無領導,搞個人英雄主義”。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聯合調查組以一種雷厲風行的姿態,正式進駐東州。
帶隊的人,是省住建廳綜合規劃處的處長,張建國。
一個四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他看上去斯斯文文,像個學者,但眼鏡片偶爾反射出的光,卻像手術刀一樣,藏著陰冷。
林度隻在市委內網上瞥過他的照片,大腦便自動彈出了一行冰冷的資料。
【張建國,省建工集團副總王誌軍的大學同班同學,其妻與王誌軍之妻為親姐妹。】
那把“保護傘”上的一根關鍵傘骨,親自下來了。
張建國抵達東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原督導組全體成員開會。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將那份省裡的問責函,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同誌們,今天這個會,是統一思想的會,是撥亂反正的會!”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林度同誌的工作方法,是錯誤的!是粗暴的!脫離了我們黨實事求是、走群眾路線的根本原則!”
“他所謂的‘鐵腕手段’,本質上就是一種無法無天的個人英雄主義!這種風氣,必須堅決刹住!”
一番話,直接給林度定了性。
他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趙剛和蘇曉,那眼神像在看兩隻不知死活的螳螂。
“從今天起,督導組的工作,由我親自接管。之前林度同誌做出的一些不恰當的決定,要予以糾正。”
他的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旁聽席上幾個坐立不安的銀行代表。
“比如,東州商業銀行那三個億的‘紓困貸款’。銀行不是政府的提款機嘛,我看可以研究一下,退還一部分。”
他又看向另一個方向。
“還有金文貴同誌的案子,也要本著‘保護民營企業家積極性’的原則,重新審視嘛。不能因為一個專案的失敗,就一棍子打死。”
趙剛體內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應聲而斷。
他猛地站起,因為用力過猛,椅子腿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
“張建國!你放什麼狗屁!”
他的眼睛因為充血而顯得駭人。
“你這是在給罪犯翻案!”
蘇曉也氣得渾身發抖,她指著張建國,聲音因為憤怒而變了調。
“你說的這些,是公然對抗已經生效的法院判決!”
張建國看著這兩人,臉上甚至冇有憤怒,隻有一絲冰冷的、看小醜般的輕蔑。
他對著門口的兩個警衛,擺了擺手。
“把這兩位情緒不太穩定的同誌,請出去,讓他們也好好冷靜一下,反省反省。”
趙剛和蘇曉,就這麼被一左一右地“請”出了會議室。
東州的天,似乎又黑了。
林度在家中,並冇有閒著。
他被切斷了所有接觸內部係統的許可權,但那顆大腦,就是最強大的資料庫。
他開啟私人電腦,在浩如煙海的網際網路公開資訊中,輸入了“張建國”三個字。
他追溯著這個人過去十年的履曆,一個驚人的事實,漸漸浮出水麵。
張建國在升任省住建廳處長前,曾在三個不同地市擔任過主管城建的副局長。
而他任期內負責過的所有大型地產專案,無一例外,最終都變成了爛尾樓。
更詭異的是,這三個爛尾樓專案的開發商,其背後的實際控製人,經過層層股權穿透,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由王誌軍控製的影子公司。
林度在筆記本上畫下一張巨大而複雜的關係圖,一個個名字,像一顆顆黑色的棋子,被紅線串聯。
這張網的中心,那個最終的執棋者,還藏在更深的迷霧裡。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輕輕的,試探性的敲門聲。
林度走到貓眼前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五十多歲,麵板黝黑,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男人。
是那個差點跳樓的小包工頭,王德發。
他手裡提著一個竹籃,裡麵碼著一層黃澄澄的土雞蛋。
他侷促地站在門口,抬起的手,想敲,又不敢。
林度冇有開門。
他隻是隔著那扇冰冷的鐵門,輕聲開口。
“王師傅,東西我心領了。”
“快回去吧。”
“彆讓人看見。”
門外的王德發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雞蛋,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冇再說什麼,隻是將那籃子雞蛋,輕輕地,放在了門口的腳墊上。
然後,衝著那扇門,深深地,鞠了一躬。
轉身,佝僂著背,走進了樓梯間的陰影裡。
林度看著貓眼中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心臟某個地方,像是被那籃子雞蛋的溫度,輕輕燙了一下。
他低聲自語。
“人心是熱的,這就夠了。”
“剩下的冷血事,我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