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領導發飆?請看你的講話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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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德彪的咆哮,像驚雷一般在安靜的走廊裡炸響。
法規處辦公室的門,瞬間被聞聲而來的各科室人員堵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臉上帶著既緊張又興奮的表情。
他們都覺得,這一次,林度死定了。
當眾頂撞一把手,在體製內,這幾乎是自殺行為。
麵對張德彪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林度卻異常地鎮定。
他緩緩地站起身,冇有看桌上那份檔案,也冇有看張德彪。
他轉身,從身後的暖水瓶裡,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張主任,您先消消氣,喝口水。”
他將茶杯遞到張德彪麵前。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德彪更是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他來是興師問罪的,不是來喝茶的。
“我喝什麼水!”
他一把揮開林度遞來的茶杯,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
“我問你話呢!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林度彷彿冇有看到對方的怒火,他俯下身,撿起地上的碎瓷片,小心地放進垃圾桶。
然後,他才慢條斯理地直起身,從自己辦公桌最下麵一層抽屜裡,拿出了一份東西。
那是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報紙。
《東州日報》。
日期是,2006年8月15日。
林度將報紙展開,鋪在桌麵上,推到張德彪的麵前。
頭版頭條,一個加粗的黑體標題,格外醒目。
《寧可犧牲部分GDP,也要為子孫後代守住綠水青山——我市召開建立國家級環保模範城市動員大會》。
標題下方,是一張配圖。
照片上,一個意氣風發的領導,正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地發表講話。
那個人,正是比現在年輕三歲,頭髮也更茂密的張德彪。
林度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報紙上。
“張主任,我冇有不執行您的指示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辦公室外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所做的一切,完全是嚴格遵循您當年的講話精神來辦的。”
張德彪的瞳孔,驟然收縮。
林度冇有理會他的表情變化,自顧自地,用一種近乎朗誦的平穩語調,念起了報紙上的內容。
“‘……對於高汙染、高耗能的化工專案,我們必須拿出最堅決的態度,建立最嚴格的準入標準!’”
“‘審批環節,要嚴之又嚴,慎之又慎!要用放大鏡去看,要用顯微鏡去查!絕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疑點,絕不能留下任何一個隱患!’”
林度每念一句,辦公室外的議論聲就小一分。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這個年輕人。
他竟然把領導三年前的講話稿都翻了出來!
林度唸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平靜地看著已經呆立當場的張德彪。
“張主任,您看。”
“您當年指示要用‘顯微鏡’去查,我這份一百零八項的補正清單,就是我為您量身定做的‘顯微鏡’。”
“您說要‘嚴之又嚴’,我要求的每一項材料,都出自國家部委的明文規定,這難道還不夠嚴格嗎?”
“您說要‘慎之又慎’,我讓企業提供詳儘的民意和資料支撐,確保萬無一失,這難道還不夠審慎嗎?”
“我完全是在貫徹落實您的指示精神,何錯之有?”
一番話,邏輯清晰,滴水不漏。
張德彪的臉,由紅轉紫,由紫轉成了豬肝色。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反駁?
怎麼反駁?
說自己當年的講話是放屁?
說環保隻是口號,經濟發展纔是硬道理?
這要是傳出去,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到頭了。
不反駁?
那就是預設林度的做法是正確的,是得到了他張德彪的授意。
那他今天跑來興師問罪,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被自己三年前說過的話,死死地釘在了恥辱柱上。
林度彷彿嫌他死得不夠透,又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和一張空白的A4紙,遞了過去。
“當然,如果張主任您覺得,三年前的形勢和現在不一樣了,我們應該與時俱進,適當降低一下審批的標準,也不是不可以。”
“為了工作的順利開展,為了不耽誤龍騰公司這樣的重點企業落戶。”
“我現在就可以起草一份《關於申請對“龍騰化工專案”啟動特殊審批通道、適當放寬部分前置條件的情況說明》。”
“隻要您在這份說明上簽個字,我馬上就給他們放行。”
“噗——”
門口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冇忍住,笑了出來。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林度這是在逼宮。
張德彪要是敢簽這個字,就等於親手把一個天大的把柄,送到了林度的手上。
將來龍騰專案出了任何問題,環保事故也好,安全生產也罷,這份簽了字的“情況說明”,就是他張德彪濫用職權、違規審批的鐵證!
他不敢簽。
他死也不敢簽!
張德彪的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屈辱,開始微微顫抖。
他死死地盯著林度,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良久,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很好!”
“工作,要把握好‘度’,不要矯枉過正!”
說完這句蒼白無力的場麵話,他猛地一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甚至不敢再看周圍那些同事們怪異的眼神。
直到張德彪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儘頭,辦公室門口那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牆,才轟然散開。
整個樓層,鴉雀無聲。
所有回到各自工位上的人,都用一種混雜著驚恐、敬畏和難以置信的目光,望向那間位於西北角的辦公室。
他們終於明白,安南縣那個“鬼見愁”的傳說,不是空穴來風。
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在用權力鬥爭。
他是在用規則殺人。
而規則,是無敵的。
林度辦公室裡,吳祥雲張著嘴,呆呆地看著林度,半天冇回過神來。
林度卻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平靜地將那張舊報紙重新摺好,放回抽屜。
然後,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那杯吳祥雲泡的、已經涼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彷彿剛纔那個舌戰副主任,逼得對方倉皇敗退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隻是一個,趕走了一隻嗡嗡叫的蒼蠅的,普通科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