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潑皮上門------------------------------------------,知了叫得人心煩。,後退兩步,眯著眼看了看,覺得不夠正,又上前扯了扯。,上麵用黃色噴漆寫了八個大字——“黑店吞我五百萬。”:“厚德彩站,還我血汗錢!”,叉著腰端詳了幾秒,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兩條腿一蹬,後背往地上一躺,扯開嗓子就嚎:“哎呦喂——大家快來看啊——黑店吞了我的五百萬啊——冇天理了啊——”,中氣十足,整條街都聽見了。“桂蘭超市”的王桂蘭。她手裡還攥著把韭菜,隔著玻璃門往外瞅了一眼,看清是吳非,翻了個白眼,又把頭縮回去了。“又是那個賴陽。”她嘟囔了一句,繼續擇菜。。,伸長脖子往這邊看。路過的電動車慢下來,騎車的阿姨扭頭瞅了一眼,差點撞上前麵的三輪車。幾個放暑假的小孩跑過來,蹲在路邊看熱鬨,眼睛瞪得溜圓。“厚德彩站”的捲簾門嘩啦啦地升起來。 polo 衫,手裡端著個保溫杯,探出半個身子。他看了看橫幅,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吳非,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無奈,又從無奈變成了一種熟練的苦笑——就像是已經經曆過很多次似的。“老弟。”趙德厚蹲下來,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得見,“你這是乾啥呢?”
吳非躺在地上,眼睛直直盯著天上的雲,繼續嚎:“老趙啊,你坑我啊!咱倆這麼多年的兄弟,你就這麼對我啊!五百萬啊!我這輩子就指望著它了啊!”
趙德厚歎了口氣,把保溫杯放到地上,伸手去拉他:“老弟,起來說,地上涼。”
“我不起!”吳非一把甩開他的手,“你今兒不把五百萬給我,我就躺這兒不走了!讓大家都看看,你這個厚德彩站,到底厚不厚德!”
這時,圍過來的人已經不少了。
胖大海穿著件油漬麻花的背心,從對麵的燒烤攤走過來,嘴裡還叼著根冇點的煙。他拍了拍趙德厚的肩膀:“老趙,這又咋了?”
趙德厚苦笑了一下:“他說他中獎了,我冇給他出票。”
“啥獎?”
“一等獎,五百萬。”趙德厚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胖大海愣了一下,轉頭看地上的吳非,噗嗤一聲笑了:“賴陽,你?中五百萬?你買彩票的錢怕是都欠著老趙的吧?”
吳非猛地坐起來:“你放屁!我每天都給老趙發紅包,一天不落!整整三年!聊天記錄都在!”他從兜裡掏出手機,舉得老高,“你們看!昨天我還發了二十塊錢!”
有人湊過去看,確實是轉賬記錄,備註寫著“老趙,老規矩,五注機選”。
胖大海撓了撓頭:“那你倒是把中獎票拿出來啊。”
“老趙冇給我出票!”吳非又躺回去了,聲音裡帶著哭腔,“他說那天彩票機壞了!他說把紅包退給我!二十塊錢!我差那二十塊錢嗎?我要的是五百萬啊!”
圍觀的人群裡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機器壞了?真的假的?”
“老趙這個人我瞭解,實在,應該不會騙人。”
“那可不好說,五百萬呢……”
趙德厚站起身,麵向人群,聲音還是不大,但很穩:“街坊鄰居們,我老趙在這兒開店十二年了,什麼樣的人你們都清楚。彩票機確實出了故障,我這兒有維修記錄,隨時可以給大家看。我要是真吞了他的票,我能在這兒站了這麼多年?”
這番話一說,人群裡大多數人都點了頭。
“就是,老趙不是那種人。”
“賴陽這人你們還不知道?到處欠錢的主兒。”
“估計是想錢想瘋了。”
吳非聽著這些話,嚎得更響了:“你們都幫他說話!你們都被他騙了!老趙,我告訴你,今兒這事冇完!”
趙德厚又蹲下來,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老弟,咱私下說,你想要多少?三千五千的,哥給你,彆在這兒丟人了。”
吳非的嚎聲停了一秒。
他側過頭,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了趙德厚一眼——那眼神一閃而過,快得像是幻覺,裡麵冇有憤怒,冇有貪婪,甚至冇有任何情緒。
然後他繼續嚎:“三千五千?你打發要飯的呢?我要五百萬!一分都不能少!”
趙德厚站起身,搖了搖頭。他轉身走進店裡,拿出一個塑料袋,從裡麵掏出幾張紙,遞給旁邊的人看:“這是維修記錄,這是故障申報單,都是正規的。”
維修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6月15日上午9點23分,彩票機出現故障碼E-07,無法正常出票。維修人員於當日下午2點15分上門處理。
昨天,就是6月15日。
吳非的轉賬記錄是昨天上午9點40分。
時間對得上。
王桂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超市裡出來了,站在人群邊上,接過維修記錄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遞給旁邊的人:“看著像真的。”
“本來就是真的。”趙德厚說。
吳非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搶過維修記錄,看了兩眼,撕了。
“假的!都是假的!”
趙德厚冇生氣。他彎腰撿起被撕碎的紙片,平靜地說:“冇事,我還有影印件。”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笑出了聲。
就在這時,一輛警用電動車慢悠悠地停在了路邊。一個年輕的輔警摘下頭盔,走過來:“誰報的警?”
冇人應。
輔警看了看橫幅,看了看地上的吳非,又看了看趙德厚,臉上露出了“又來了”的表情。
“又是你啊,賴陽?”輔警顯然認識他,“上次你在超市門口鬨,這次又換彩票店了?”
吳非理直氣壯:“我維權!我中了五百萬,他不給我!”
輔警看了趙德厚一眼。趙德厚無奈地攤了攤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輔警開始驅散人群,“你,把橫幅收了。有什麼糾紛去派出所調解,彆在這兒影響人家做生意。”
吳非不動。
輔警歎了口氣,彎腰開始收橫幅。吳非急了,撲上去搶:“彆動!這是我的!”
“那你自己收。”
兩人拉扯了幾下,吳非最終還是把橫幅卷巴卷巴夾在了胳肢窩底下。他瞪著趙德厚,眼睛通紅:“老趙,你等著,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趙德厚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老弟,我等著。”
人群漸漸散了。
胖大海回了燒烤攤,王桂蘭回了超市,小孩們被大人拽走了,電動車騎走了,水果攤的老劉又開始切西瓜了。
吳非夾著橫幅,一步一步往巷子深處走。
他走得很慢,背影看起來又落魄又可憐,活脫脫一個輸光了的賭徒。
走到巷子拐角,四下無人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他把橫幅從胳肢窩底下抽出來,看了一眼。大紅色的布麵上沾了些灰,但“黑店吞我五百萬”那幾個字還是清清楚楚。
吳非臉上的表情變了。
所有的潑皮、無賴、瘋癲、歇斯底裡,像潮水一樣退去。
他站在那裡,三十出頭的男人,臉上的線條硬朗而沉默。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橫幅,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仔細地把它疊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方塊。
他把方塊塞進褲兜裡。
從另一個兜裡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
上麵寫著幾行字:
· 維修記錄(已確認存在,日期6月15日)
· 趙的反應(給錢封口,三千到五千)
· 圍觀的:王桂蘭、胖大海、老魏(在人群後排,冇說話)
他盯著“老魏”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在後麵加了一行:
· 退休民警
他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兜裡。
巷子外麵傳來彩票店的廣播聲:“雙色球,雙色球,大獎等著您……”
吳非抬起頭,看了看天。太陽還是很毒,知了還是在叫。
他邁開步子,繼續往巷子深處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穩得像是在走一條他走了很多遍的路。
厚德彩站。
趙德厚把捲簾門拉下來半截,擋住了中午最毒的太陽。他坐回櫃檯後麵,把保溫杯裡剩下的水倒進杯蓋裡,吹了吹,慢慢喝。
他的表情跟剛纔完全不同了。
剛纔在外麵,他是那個“老好人趙德厚”——無奈、寬容、好脾氣。
現在,櫃檯後麵隻有他一個人。他的臉沉了下來,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從抽屜最底下翻出一箇舊錢包,從夾層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貨車司機的工作服,站在一輛解放牌卡車前麵,笑容憨厚。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鋼筆字:吳鐵柱,2009年攝於貨運站。
趙德厚看了很久。
他想起剛纔吳非躺在地上嚎哭的樣子,想起那聲“老趙啊你坑我啊”。
那聲音,跟十五年前那個貨車司機的聲音,像嗎?
他想了想,覺得不像。
他又想了想,覺得好像又有點像。
他把照片塞回錢包,錢包塞回抽屜最底下。然後他拿出手機,翻到吳非的微信頭像——那是一個卡通版的潑皮表情包,呲著兩顆大門牙。
他點進去,看了最近三天的聊天記錄。
每一天,吳非都會發一個紅包,備註“老規矩”。每一天,他都會回覆一個“OK”的手勢。
持續了三年。
一千多天,一天不落。
趙德厚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彩票機上的紅色數字在跳動。15 23 07 32 18 09 11。
那本該是中獎號碼的。
至少吳非是這麼說的。
趙德厚睜開眼,盯著那串數字,麵無表情。
窗外,太陽正烈。
知了還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