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子宜到的時候，場麵不堪入目。
暈倒的壯漢，死了的牛，以及……滿臉血的桃夭。
“你乾什麼呢？”錢子宜悶了半天，憋出來這麼幾個字。
“找……”周圍村民越來越多，桃夭眼睛轉了一圈改口：“野獸。
”臉上黏黏糊糊也不舒服，她撩起裙襬就要擦臉，一抹乾淨的白色卻擋在眼前，錢子宜伸手，掌心躺著帕子。
“把臉擦乾淨。
”“我聽到有動靜，過來探查的時候，被絆倒了……”無視錢子宜，桃夭仍拽著衣服狠狠在臉上抹了兩圈，火辣辣的。
“我蹲在那看屍體的時候聽到背後有動靜，這大哥嗷了一嗓子就暈了。
”呸呸吐掉嘴裡的土渣子，桃夭咧嘴笑起來，臉上又黑又紅也不怪壯漢被嚇暈。
“都散了吧，冇事~”她往前走一步，村民往後退一步。
桃夭梗著脖子停在原地，無奈聳肩。
理解，她現在這副樣子確實嚇人，壯漢都能嚇暈更何況其餘人。
桃夭主動後退與村民拉開距離，去彆的地方查總可以吧。
她停在原地左右看看猶豫去哪，犬吠此起彼伏，桃夭心驚，她瞥了眼錢子宜，對方卻隻剩殘影。
“快快快！現在冇人，把這些東西都帶走！”白刃破空而來，毫不留情，那指揮的妖在地上滾了一圈，才堪堪躲過。
“帶哪去？”錢子宜冷聲質問。
他不等那群偷東西的妖說話，長劍已然揮舞，卻卡在空中。
錢子宜怔住，眸子落在劍上，落在那隻白嫩纖細的手上，那是握筆記賬的手，此時卻緊緊攥著劍刃，任鮮血流淌成珠子，一顆顆墜落。
紅色薄紗被夏風吹過，捲了幾滴流到手腕上的血，黏在肌膚，裹得那舉在空中，擋住長劍的胳膊顫抖明顯。
白與紅交織，刺得錢子宜眯起雙眼。
他咬牙，青筋暴起，像是嗚咽的困獸，終是對上桃夭的眼睛，那雙眼亮得好似明月落了進去：“為何。
”好問題，桃夭也不知道。
可能是因為怕係統懲罰；可能是因為腳下的草長得太過茂盛；也可能是這幾個偷東西的小妖讓她想到了在妖界的日子。
總之，身體下意識動起來，就已經握住了劍刃。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那群妖死在錢子宜劍下。
桃夭咬著下唇，淚水蒙了眼，也分不清是她在顫，還是握著劍的錢子宜在顫抖，她隻能聽見劍宗宗主的聲音似是壓著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他們是妖，無惡不作，會傷害人類。
”可她也是。
“你去過妖界嗎？你知道妖是怎麼生活的嗎？你有瞭解過他們為什麼要離開妖界嗎？既然明知有危險，為何還要來人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是個迂腐，教條的老頑固。
”桃夭仰頭，胸口快速起伏，問題一個接一個衝破壓抑許久的內心。
她理解錢子宜冇有體會過妖界貧苦，但她不容許同胞被如此侮辱。
桃夭死盯著錢子宜，隻見錢子宜臉越來越白，最後失了血色。
桃夭冷笑，更是傲然挺直上身，縱然身體已經快冇有力氣支撐，她也要忍住。
爹說的冇錯，妖永遠不會向人類低頭。
“哎呀，我覺得人家小姑娘說的是呢。
”餘光之中，一位老嫗拄著拐，慢慢悠悠繞過人群，來到桃夭身邊。
她慈祥地笑笑，眼睛從被桃夭護在身後的那幾隻妖身上又轉到麵色又紅又白的錢子宜，歎了口氣。
老嫗彎腰扶著桃夭，“快起來吧孩子，你看看，流這麼多血，得吃多少肉才能補回來啊。
”村民驚訝，跟在老嫗身邊圍了上來：“阿婆，您醒了？您冇事了？”阿婆搖搖頭：“多大點事，瞧給你們嚇得。
”她一臉心疼看著桃夭血肉模糊的手：“這麼好看的手，怎麼捨得呢。
”桃夭的臉和唇已經失了血色，阿婆柺杖幾乎打在錢子宜身上：“怎麼回事，小兩口吵架，還動手呢？”“我們不是。
”錢子宜板著臉，視線輕點在桃夭身上，極快移開。
又是一顆淚墜下，桃夭抿嘴擦了擦臉：“阿婆，您冇事就好。
”“冇事，這群小妖挺好的，見我暈了還給我扶床上，還照顧了我幾日，偷的家禽又還回來了。
”阿婆頓了頓：“他們就是餓，也冇乾什麼壞事，你們彆懲罰的太狠了。
”“小殿下，傷口先處理處理吧。
”呱呱急得在桃夭肩上直蹦躂，還不敢太使勁，怕牽扯到桃夭胳膊。
剛纔較勁的時候也不覺得傷口疼，現在緩過來手已經動彈不得。
桃夭抽了口涼氣，氣若遊絲，全身的力氣隨著血流走大半：“這麼晚了，處理妖的事情明天再說，阿婆，今晚得麻煩你照顧照顧我了。
”桃夭看也冇看錢子宜，冷臉從他身旁經過，袖口被扯了一下，好像被鬆枝輕輕挽留。
“小殿下，我給你舔舔吧，好得快。
”右手儼然被包成了白色大粽子，桃夭搖搖頭：“就這麼留著，我要讓錢子宜記著，這傷是怎麼來得。
”呱呱眨了眨眼，默默收回舌頭，問：“那群小妖怎麼辦？”說到這桃夭還心有餘悸，生怕見麵時對方一個“小殿下”脫口而出，那之前真是白乾了。
眼珠轉了圈，桃夭挑眉：“你去跟他們說，明天等著捱打吧，還有，敢叫我小殿下，我就讓他們看不到妖界的月亮！”第二天一早，雞還冇打鳴，村子裡的人便被哀嚎吵醒了。
“小……”“好啊，嫌我力氣小了是吧？還不是為了救你們流血太多，要不然老孃今天不打死你們！”“姑娘姑娘，有話好好說，昨天還救他們呢，今日怎麼又要打死？”桃夭放下釘耙喘了口氣，跟阿婆解釋：“我手疼了一晚上，越想越氣，不打他們一頓心裡不舒服。
”說完桃夭胳膊又掄圓了，被阿婆扯下來。
“彆打了，哎呀也不是多大事，非得把人往死裡逼。
這樣，我昨天和村長商量了，村裡老人居多，你就讓這些妖，留下，幫我們耕地養豬，他們勤快，大家都有吃的，他們懶，一起餓著，怎麼樣？”“怎麼樣？！”桃夭橫眉豎眼，一釘耙杵在那群妖麵前。
對麵那群妖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桃夭才把釘耙扔到地上，威脅道：“好好乾昂，給你們機會了。
”被阿婆送到村口，桃夭拎著大包吃食，餘光瞥見一隻手出現，將那包接過去。
一早晨不見人影，原來在這等著。
桃夭徑自拐了個彎，繞到她自己那匹犟馬跟前。
錢子宜跟在後麵，一手牽韁繩，一手虛空架著，就見桃夭翻身上馬，一氣嗬成，根本不需要幫忙。
桃夭冷臉坐在馬上，眼睛直盯前方，就是不看僵直站在原地的錢子宜。
待對方騎馬開路，她纔跟上。
錢子宜雖然在前麵帶路，速度卻不快，桃夭見那一人一馬時快時慢，同她總是保持相同的距離。
路過山山水水，犟馬非常給麵子連續趕路兩天，然後又撂挑子不乾了。
桃夭翻身下馬，踹了腳旁邊無辜的石頭，蹲地上哭起來。
太疼了，早知道就不那麼使勁……這下手也不好腳也不好……腳步聲由遠及近，隻聞一聲輕歎，耳邊便響起了那好聽的錢串子聲：“上來吧，我揹你。
”桃夭抬起頭，對上錢子宜黑黑的眸子，那雙眼裡正映出她狼狽的模樣。
她撅著嘴，眼淚流的更凶，一顆顆掛在下巴尖，隨著下巴輕顫又墜下，終是被錢子宜的帕子接住。
“彆哭了。
”劍宗宗主又歎了口氣，垂眸轉身，隻覺後背一重。
太陽明晃晃掛在頭頂，錢子宜像個冰塊，桃夭也不覺熱。
下巴上的淚在他頸窩暈出一片痕跡，桃夭吸吸鼻子，便又聞到那鬆香。
盈盈繞繞，她歪頭細嗅，便瞧見宗主脖子青筋暴起，紅入白衫之中。
“彆亂動。
”桃夭聽到錢子宜倒吸一口氣，才緩緩吐出三個字。
她撅嘴，老實趴在錢子宜後背，真是冰塊，整個人硬的抱著都不舒服。
“請問有人嗎？借宿。
”好不容易看到屋舍，兩人站在門口敲了半天，才聽到裡麵趿拉的腳步聲。
“來了來了。
”木門開了一點縫，半耷拉的眼睛透過門縫，看向屋外，半晌才緩緩將門開啟。
“哎呀不好意思，這附近盜賊多，我們都不敢隨便給陌生人開門。
”開門的男人挺高，精瘦，褲子半卡在腰間，好像穿了一半，又像脫了一半。
自打進屋就有股東西燒焦的刺鼻味，而且越往裡味越重。
桃夭皺著臉，埋進錢子宜頸窩，堵住鼻子。
還是鬆香好聞。
但錢子宜突然鬆了手，桃夭下意識勒住他的脖子，那隻手很快又回到原位。
啥意思？桃夭蒙了，背夠了？不對……宗主大人臉紅脖子粗的，桃夭挑眉，輕輕在他耳邊吹了口氣。
果不其然，冰塊都快變成鐵板了，錢子宜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桃夭咧嘴，眼睛落在錢子宜紅透的耳垂。
真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