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子漲了月錢之後,乾活更賣力了。
每天天不亮就到店裡,把後院收拾乾淨,把繡樣擺好,把針線理齊。晚上關了門還不走,坐在後院琢磨新樣子。春燕之後,她又繡了一幅夏荷,荷葉上的露珠用白線繡了幾點,亮晶晶的,看著就跟真的似的。
阿福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也賣力。每天搬貨、招呼客人、跑腿,啥活都乾。有時候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回家倒頭就睡。但月錢還是那些,柳娘子卻漲了,還漲了不少。
他嘴上不說,但乾活的時候老走神。客人問他布多少錢一匹,他說錯了。小川讓他幫忙搬貨,他搬了一半就放下了。柳娘子跟他說話,他嗯嗯啊啊的,心不在焉。
這天晚上關了門,大家陸續走了。阿福磨磨蹭蹭不走,在院子裡轉來轉去,一會兒整理貨架,一會兒掃地。地掃了三遍,貨架擦了兩次,還是不走。
林悠悠在後院坐著,看見他這樣,知道他有事。
“阿福,過來坐。”
阿福走過來,坐在她對麵,低著頭,不說話。
林悠悠沒催他,倒了杯茶,推過去。
阿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憋了半天,臉都紅了,才開口。
“師娘,柳娘子漲了月錢,我能不能也漲點?”
他說完,不敢看林悠悠,低頭盯著茶杯。
林悠悠沒說話。
阿福趕緊說:“不用漲太多,漲五百文就行。我……我乾活也賣力。”
林悠悠問他:“你覺得自己該漲多少?”
阿福撓撓頭:“五百文。多了我也不好意思要。”
林悠悠說:“你乾活確實賣力,這我知道。但漲錢的事兒,不是光看賣不賣力。”
阿福愣了,抬起頭看著她:“那看啥?”
林悠悠說:“柳娘子漲錢,是因為繡坊來挖她,出二兩銀子一個月。她值那個價,人家才來挖。你要是也有彆家來挖你,出更高的價,我也給你漲。”
阿福不說話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林悠悠看著他,說:“你好好乾,漲錢是遲早的事。但漲錢不是目的,得讓人心服口服。你覺得自己值多少錢,彆人才會覺得你值多少錢。”
阿福低著頭,好一會兒才說:“師娘,我知道了。”
他站起來,把凳子歸位,衝林悠悠點了點頭,走了。
第二天,阿福變了。
天沒亮就到了店裡,把門口的落葉掃得乾乾淨淨。客人來了,他笑得比誰都歡,招呼得比誰都周到。搬貨的時候,一個人搬了兩趟,不讓小川動手。小川問他咋了,他說沒事,就是想多乾點。
柳娘子看在眼裡,私下跟林悠悠說:“阿福這孩子,心裡有事。”
林悠悠說:“我知道。但他得自己想明白。光盯著彆人的月錢,不看自己乾了啥,那是跟自己過不去。”
柳娘子點點頭,沒再多說。
過了幾天,林悠悠把阿福叫到後院。
“從下個月起,你的月錢也漲五百文。”
阿福愣了,站在那兒,半天沒反應過來。
“師娘,我沒找著彆家來挖我啊。”他撓著頭,一臉不解。
林悠悠笑了:“你這幾天乾活什麼樣,我都看著呢。該漲就得漲,不用等彆人來挖。”
阿福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聲音有點啞:“師娘,我以後肯定更賣力。”
林悠悠說:“賣力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尊重自己乾的活兒。你覺得自己值多少錢,彆人才會覺得你值多少錢。彆老盯著彆人拿多少,先想想自己值多少。”
阿福使勁點頭:“我知道了。師娘,我真的知道了。”
他走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多了。
晚上,林悠悠一個人坐在後院。啾啾站在她肩膀上,縮在她脖子裡。
她想著阿福剛才紅著眼圈的樣子。這孩子,心眼不壞,就是有時候鑽牛角尖。他看柳娘子漲了錢,心裡不平衡,這很正常。但他沒鬨,沒甩臉子,就是自己憋著,憋不住了才說出來。說出來之後,也沒怨彆人,反而乾得更賣力了。
這就夠了。
林悠悠伸手摸了摸啾啾。
“啾啾,你說阿福這孩子,以後能不能成事?”
啾啾叫了一聲。
林悠悠說:“我覺得能。他心眼正,知道自己該乾啥。這樣的人,給點時間,就能起來。”
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抬頭看天。星星出來了,亮晶晶的。
她想起阿福剛來的時候,啥都不會,毛手毛腳的。現在搬貨、招呼客人、算賬,都能乾。雖然比不上柳娘子那麼精細,但也算個頂用的夥計了。
她笑了笑,轉身回屋。
過了幾天,阿福主動來找林悠悠。
“師娘,我想跟您說個事兒。”
林悠悠看著他:“說。”
阿福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前幾天我跟您提漲錢的事兒,是我小心眼了。柳娘子繡得好,人家來挖她,她值那個價。我光看她拿得多,沒想自己值多少。這幾天我想明白了。”
林悠悠看著他,沒說話。
阿福說:“我現在不值那個價。但我以後會值的。您等著看。”
林悠悠笑了:“行。我等著。”
阿福嘿嘿笑了,轉身跑去乾活了。
柳娘子在旁邊聽見了,走過來跟林悠悠說:“這孩子,長大了。”
林悠悠點頭:“是長大了。”
晚上關了門,大家聚在後院吃飯。阿福今天特彆高興,多吃了一碗飯,還搶了小川一塊肉。小川罵他,他也不生氣,嘿嘿笑著。
柳娘子看著他,笑了。
翠娘說:“阿福今天咋了?撿著錢了?”
阿福說:“沒撿著錢,但比撿著錢還高興。”
小川問:“啥事兒這麼高興?”
阿福看了林悠悠一眼,沒說話,低頭扒飯。
林悠悠笑了,也沒說話。
大家吃完了,散了。阿福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回頭說:“師娘,明天我早點來。”
林悠悠說:“行。”
他走了,步子輕快得很。
啾啾從屋簷上飛下來,落在林悠悠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