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凝雪帶著陳知拐進了長樂路的一條岔弄。
弄堂比早上吃生煎那條還窄,兩邊是斑駁的石庫門牆壁,頭頂的法國梧桐把陽光切得碎碎的,打在腳底下的青石板上。
走了大概五六分鐘,裴凝雪在一棟三層老洋房前停下來。
門是深棕色的老木門,銅門環上掛著一層綠色的銅銹,門邊隻掛了一塊巴掌大的黃銅牌子,“沈記”。
陳知掃了一眼這棟洋房,外牆的拉毛水泥剝落了大片,露出裏麵的紅磚,但窗框的弧線和二樓露台的鑄鐵欄杆,還殘留著上世紀租界時期的氣派。
“什麼地方?”
裴凝雪推開門,回頭沖他勾了勾手指。
“進來就知道了。”
門裏麵別有洞天。
一樓的客廳被改成了一間裁縫鋪,是那種老派的手工定製作坊。
靠牆一整排紅木衣架,上麵掛著各種麵料的樣品,角落裏立著三個穿著半成品衣服的人台,地上散落著幾截零碎的布頭。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沉香木味道。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從裏屋走出來,戴著老花鏡,脖子上掛了一根軟尺。
“裴小姐,來啦。”
老太太的上海話帶著一種慢悠悠的腔調,看見陳知,上下打量了兩眼,笑了笑。
“這就是你電話裡說的那位?”
“嗯,沈阿婆。”裴凝雪把鴨舌帽摘了,理了理頭髮,“衣服好了嗎?”
“好了好了,昨天剛收的最後一針,進去試試。”沈阿婆朝裏屋抬了抬下巴。
裴凝雪把手裏的帆布包往陳知懷裏一塞。
“在外麵等著,不許進來。”
陳知還沒來得及問什麼,裴凝雪已經跟著沈阿婆拐進了裏屋,木質推拉門從裏麵合上了。
他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
牆角有一把藤椅,旁邊的小桌上放著一壺涼了的龍井和一隻搪瓷杯。陳知走過去坐下來,隨手翻了翻桌上的一本泛黃的冊子。
冊子裏夾著不少老照片,有黑白的,褪色的,有穿旗袍的女人站在外灘欄杆前,有穿中山裝的男人靠著一輛老爺車。
照片背麵有鋼筆字:沈家裁縫,創於1937年。
陳知把冊子放下,又翻了翻手機,林晚晚的訊息還沒回,李知意的也沒回。
他琢磨了一下措辭,正準備打字,裏屋的推拉門響了。
沈阿婆先出來,扶著門框,朝陳知招了招手。
“小夥子,看看。”
陳知抬起頭。
裴凝雪從門後麵走出來。
陳知打字的手指停住了。
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
領口是立領,低斜襟,扣著三顆珍珠盤扣,衣身貼得極為服帖,麵料帶著隱約的光澤,隨著她走動的幅度微微流動,腰身收得恰到好處,往下是過膝的裙擺,側麵開了一道不算太高的衩。
領口到胸前綉著一枝白玉蘭,針腳細密幾乎看不出線頭,花瓣的紋路在布麵上浮了一層淡淡的浮雕感。
裴凝雪的頭髮被沈阿婆重新盤了,低髻,用一根簡單的銀簪固定住,露出了整個修長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線條。
她站在那裏,老洋房的光從身後的窗戶打進來,整個人彷彿在發光。
陳知手裏的手機差點掉地上。
裴凝雪微微偏頭。
“怎麼樣?”
陳知把手機塞回褲兜,站了起來。
“你什麼時候訂的?”
“上週。”裴凝雪低頭捋了捋旗袍的下擺,“打電話讓沈阿婆按我的尺寸做的,昨天才收針。”
沈阿婆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我做了五十多年旗袍,這身板是頂頂好的,料子掛上去一點褶子都沒有。”
陳知盯著裴凝雪看了好幾秒。
裴凝雪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下意識抬手去摸耳垂。
“好看嗎?”
“好看。”
乾脆利落兩個字,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裴凝雪的耳朵紅了。
沈阿婆在旁邊咳了兩聲。
“小夥子,你那身衣服也帶來了吧?去隔壁換上,我幫你整整。”
裴凝雪掏出一個西裝袋。
陳知接過來,去隔壁的空房間換衣服。
昨天在恆隆買的那套定製西裝,剪裁極其利落。
他換好出來的時候,沈阿婆走上前,拿著軟尺在他肩膀上比劃了兩下,又扯了扯衣擺和袖口。
“料子不錯,裁剪也好,就是領帶太板了,年輕人不用係那麼緊。”
沈阿婆幫他鬆了鬆領帶結,又把口袋巾重新疊了一遍。
“好了,去照照。”
牆角立著一麵老式穿衣鏡,鏡框上的木頭都開裂了。
陳知走過去,鏡子裏映出來的人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米八幾的個頭,肩線被西裝撐得很開,腰收得乾淨,褲線筆直。
裴凝雪站到他旁邊。
鏡子裏的兩個人。
一個穿月白蘇綉旗袍,盤著低髻,清冷裏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嫵媚。
一個穿深灰定製西裝,肩寬腿長,渾身上下都是刀削斧鑿出來的淩厲線條。
沈阿婆靠在門框上,推了推老花鏡,輕聲感嘆了一句。
“像的像的,跟我年輕辰光做衣裳那會子的客人一模一樣。”
裴凝雪嘴角翹了翹,轉過身拽住陳知的手。
“走吧。”
“去哪?”
“武康路,離這兒兩條街。”
兩人出了沈記的門,沿著長樂路往西走。
剛拐上武康路,回頭率瞬間拉滿。
武康路本來就是上海的網紅打卡街,兩邊全是梧桐樹和老洋房,步行的遊客多數穿著休閑裝拿著手機拍照。
這兩個人往街上一站,畫風直接變了。
一個旗袍,一個西裝,走在落了梧桐葉的街道上,身後是老洋房的鑄鐵陽台和爬山虎。
路過的行人頻頻回頭。
有人掏出手機偷拍。
有個扛著相機的年輕攝影師直接跑過來,問能不能給他們拍一組街拍。
裴凝雪禮貌地搖了搖頭。
走了不到一百米,一個戴墨鏡、穿皮衣的男人手裏攥著一疊名片,從路邊一輛白色保姆車旁快步跑過來。
“美女!美女留步!”
陳知的腳步慢了下來。
男人衝到裴凝雪麵前,一邊遞名片一邊劈裡啪啦地輸出。
“我是星辰傳媒的簽約星探王哥,圈內人都認識我,美女你這個條件,不做模特真的太可惜了,身高多少?一七零?你的臉型絕了,骨相一流,天生吃鏡頭的料……”
“她不需要。”
陳知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星探回頭看了他一眼。
西裝、年輕、長得是挺帥,但在星探的認知體係裏,這種年輕男人不過是個陪女朋友逛街的普通男大學生,不值得放在心上。
“帥哥你別急嘛,我就跟你女朋友聊兩句——”
陳知向前邁了一步。
星探的話卡在嗓子眼裏。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眼前這個年輕人就那麼站在那兒,沒有動手,但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氣質,跟他接觸過的所有素人完全不一樣。
再看看那身西裝。
星探混跡上海灘娛樂圈這麼多年,好東西他還是認得的,這套西裝的麵料的質感、肩線的剪裁、袖口暗釦的做工,少說十幾萬起步。
星探的手縮了回去。
名片默默塞回了口袋。
“那個……打擾了啊,打擾了。”
他乾笑著退了兩步,轉身溜回了保姆車旁。
陳知收回視線,手自然地搭在裴凝雪的腰上,帶著她繼續往前走。
裴凝雪偏頭看了他一眼。
“至於嗎?人家就遞個名片。”
“不至於,我就是不想讓別人擋你的路。”
裴凝雪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但身體往陳知那邊靠了靠。
武康路走到盡頭,拐了個彎,是一棟三層的老洋房咖啡館。
門麵不大,二樓有個小露台,爬滿了常春藤。門口豎著一塊小黑板,粉筆字寫著“本日特調:桂花拿鐵”。
裴凝雪拉著陳知上了二樓。
露台上隻有兩張桌子,靠欄杆的那張正好空著。
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裡篩下來,碎成一地的金色光斑。
角落裏立著一台老式黑膠唱片機,正在放一首懶洋洋的爵士樂。
裴凝雪在椅子上坐下,雙手墊在下巴底下,看著街對麵的老洋房發了一會兒呆。
陳知叫了兩杯桂花拿鐵,端上來的時候,裴凝雪已經把椅子挪到了他旁邊,肩膀靠上來,腦袋枕在他的肩窩上。
“困了?”
“沒有。”裴凝雪閉著眼,“就是想靠一會兒。”
唱片機裡的爵士樂換了一首,節奏更慢了。
咖啡的熱氣從杯口裊裊升起來。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靠在一起坐著。
過了一會兒,陳知低頭去端咖啡杯的時候,餘光掃到裴凝雪領口的位置。
旗袍立領上的三顆珍珠盤扣,最上麵的那顆歪了。
盤扣的繩結沒有完全扣緊,半掛在那裏,隨時可能脫開。
“你領口的釦子鬆了。”
裴凝雪抬起手摸了摸,沒摸著。
“哪個?”
“最上麵那顆。別動。”
陳知側過身,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那顆珍珠盤扣的繩結。
盤扣的結構很精巧,一根絲繩繞了好幾圈,要把它重新扣進對應的繩環裡,需要一點耐心。
他的手指撥弄了兩下,沒扣上。
收緊了一點,再試。
指尖碰到了裴凝雪的麵板。
鎖骨上方,脖頸側麵,那一小片柔軟的地方。
裴凝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陳知的動作也頓了一下。
兩個人離得太近了。他低著頭,裴凝雪仰著臉,鼻尖之間大概五六厘米。
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的下巴上,溫熱的,帶著桂花拿鐵的甜味。
裴凝雪沒有躲開。
她就那麼仰著頭,看著陳知專註於那顆盤扣的側臉。
陳知的手指終於把繩結穿回了繩環,盤扣重新扣好了。
但他的手沒有馬上收回去。
指腹停留在那顆珍珠盤扣上,感受著下麵透過絲綢傳來的體溫。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
裴凝雪的睫毛顫了一下。
陳知把手收了回來。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扣好了。”
裴凝雪低下頭,用手背飛快地按了一下自己發燙的臉頰。
“……嗯。”
露台上又安靜下來。
唱片機還在轉,爵士樂慵懶地流淌著。
梧桐樹葉的影子在裴凝雪的旗袍上晃來晃去。
太陽一點一點往西沉。
天色從橙黃變成了玫瑰色,又從玫瑰色變成了深藍。
武康路上的路燈亮了,暖黃的光從老式燈罩裡透出來,把整條街染上了一層琥珀色。
裴凝雪直起身子,看著華燈初上的街道。
陳知握住了裴凝雪放在欄杆上的手。
“走吧。”
“去哪?”
陳知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認真,“今晚的上海,還有最後一份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