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打火機的聲音響起，一支紫色濾嘴的細長紙菸被點著，煙霧繚繞升起，直到觸碰到天花板上的LED炫彩燈後，忽的散開。
55寸的大螢幕上播放著不知名歌曲的MV，充滿動感的伴奏聲充斥著略微昏暗的包廂，螢幕下方的歌詞字型一個個由白轉藍，本應拿來唱歌的幾支長長的鍍金狀麥克風被放置在桌上。
“呼——”
一口煙深深過肺，接著被吐出，北海稍稍偏頭，看著身邊的也在吞雲吐霧的老隊友唐左，手裡晃晃印有“和天下”字樣的紙菸盒：“一會兒我去前台再拿個4條，你和常博帶回去慢慢抽。”
“哈哈....海子，不用這麼破費，當了大主播就是不一樣啊。”
旁邊沙發上，上半身穿著POLO衫的光頭中年男人，此時看起來有些侷促。
唐左，CS1.6時期，和北海曾同為MG的隊員，北海離開MG之後兩者仍然保持著聯絡。
上個月，北海聯絡他一起來泉城打一個知名外設品牌出資舉辦的盃賽——電蛇杯，說是要重溫一下CS1.6時，MG戰隊的那段輝煌歲月。
但是北海希望，唐左能帶上另外一個老隊友——常博，一起來個老隊友重聚，因為自從CSGO的時代來臨，老MG戰隊還在混CS的圈子的除了北海，也就隻有唐左、常博這兩位老隊友了。
作為曾經為華夏CS爭過光，拿過世界級賽事冠軍的戰隊成員重聚線下比賽，雖然說不至於帶來鋪天蓋地的流量，但是在CS圈子裡肯定是很吸睛的。
最主要的是，北海自己的人設——為國爭光的前職業老將人設，可以藉助這波流量，立的更穩，傳播度也能拉的更高。
當大主播嘛，肯定要利用自己身上所有的優勢立出一個有看點的人設，無論是受歡迎還是被討厭，隻要有看點，就能吸引大批的粉絲，無論是黑粉還是真粉，隻要有熱度就能賺到錢。
很明顯，北海就是這麼想的。
“阿博還冇來嗎？”
北海看了看手腕上的綠水鬼，都已經半個多小時了。
“他之前說要去見老朋友，可能路上堵車耽誤了吧？”
照片上傳到朋友圈，泉城最貴的KTV，點選傳送，唐左慢慢放下手機，回覆北海。
北海剛想在說些什麼。
“哢嚓——”
包廂的門被輕輕開啟，一名黑色T恤，留著板寸，麵容略有嚴肅的中年男子推門進來。
“喲，阿博可算來了，快來坐。”
北海對於常博明顯要熱絡一些，起身招呼他趕緊入座。
常博轉了一圈，挑了個離北海稍遠的位置，緩緩坐下。
在拒絕了北海又一次的遞煙後，進門一直未曾出聲的常博終於說話了。
“阿海，B站和抖海最近那個鑒掛視訊，是怎麼回事？”
北海一愣，心想常博進來一言不發是咋了，原來因為這個視訊。
他趕忙跟常博解釋韓天二人，尤其是張振，在天梯各種“開掛”事件，自己作為鑒掛主播不能視而不見。
“既然這樣，刪了吧，人家已經來線下證明自己了，將來應該也是走職業道路的，你這樣對人家影響不好。”
北海眉頭皺起，“線下冇開掛又不能說明天梯冇開掛，再說，現在流量這麼高，刪了我的鑒掛主播人設還立得住嗎？粉絲還會看我嗎？”
這是北海心底裡的實話，麵對老隊友他也不打算隱瞞。
“那人家以後真成為職業選手了，你不也會被打臉嗎？”
常博明顯不喜歡北海這套說辭。
“那就等他們成為職業再說唄，如今這波流量讓我吃瓷實了，。”
北海麵帶譏笑，好不容易碰上這麼大一波節奏，就算他們真打出頭了又這麼樣？大不了自己發個道歉握手言和唄，鑒掛這麼多，偶爾看走眼也很正常吧？
“哈哈...哈，再說了，華夏CS職業選手？一個月掙幾塊錢啊？兩萬？三萬？我幾個月就能賺他們打一輩子職業的錢”
“那你當年為什麼來MG打職業？”
常博這句話一出，北海頓時接不上話了。
旁邊的唐左連忙過來打圓場：“哎呀前兩天大家一起打比賽多開心啊？都彆鑽牛角尖！都這麼多年老隊友了有啥可吵的！？”
抬手攔住過來拉自己坐下的唐左，常博繼續開口，帶著一絲失落。
“04年在獅城，我們隊出國的機票都是CN社羣大家眾籌出來的。”
“那年咱們六個窮小子，走在獅城街上，一抬頭全是各種摩天大樓，路過找條狗都比咱們穿得好。”
“都是窮鄉僻壤黑網咖出來的，大家誰見過這種世麵啊？那時老唐嚇得地鐵都不敢上，從小到大冇見過這種東西啊！”
瞥了一眼身邊麵色尷尬的唐左，常博轉過頭盯著陷入沉默的北海。
“還記得那時，隻有你昂首挺胸走在最前排，我哥問你小小年紀不緊張嗎？”
“你說怕個屁，我是來代表華夏賽區奪冠的。”
“夠了！！”
北海終於聽不下去了，大聲打斷常博。
“你說這麼多，我隻問你一句。”
“當年咱們如果有錢，隊長會死嗎？”
話音落下，北海腦子裡全都是十四年前那個冬天，常博突然給大家打電話，說讓北海去見他哥常承宇——也就是隊長最後一麵。
急性白血病，一期手術住院費就要20萬，當時一個世界級賽事的獅城冠軍獎金，加起來才8萬不到。
大家當時都是窮小子，但都拚了命為隊長去湊錢。
北海記得自己當時在奔波各大醫院，拚了命想給隊長找合適的骨髓匹配移植，隻是冇想到，才入院短短幾周，隊長病情已經惡化到生命垂危。
相框裡那個高大、有些靦腆的隊長。可能是覺得自己全隊年齡最大、所以他把隊伍裡每個人都當成弟弟來照顧，搞得那個時候十幾歲的常博還經常吃醋，明明自己的親哥卻老是向著彆人。
但他那時卻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麵色蒼白、高大的身體現也如骷髏般蜷縮，頭髮雖已經剃光，隻等交齊費用就開始化療一期的他，最後終究還是冇等到。
那時的絕望與無力感狠狠紮根進北海的心臟，此後每當北海回憶起這段過往，都難過的像是有心中像是有條荊棘往外鑽。
自從隊長常承宇去世後，MG的大家就冇有了主心骨，很快，強撐了半年之後不歡而散。
或許是這件事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亦或許是北海後來的幾年職業生涯見了太多圈子裡的黑暗與卑微。
2012，退役的北海否認了自己多年職業生涯的所有價值，他逐漸認為這其中殘缺，用金錢或可補足。
......
當北海說出那句話之後，整個包廂裡一下陷入死一般寂靜，因為這是每一個老MG隊員心裡最大的痛，北海再次血淋淋地撕裂了這個傷口。
就連旁邊一直想緩和兩位老友爭執的老唐，此時也是麵有慼慼，不忍再言。
常博嘴唇動了動，但卻冇發出一絲聲音，被塵封的傷疤猛然揭開，他悲痛地有些說不出話。
而北海臉上，也冇漏出因為駁倒對方而得意的表情，隻是一直低頭沉默著。
半晌過後，悲痛死寂的氣氛被打破。
深呼一口氣，常博邁步到門前。
“哢嚓——”
厚厚的隔音門被拉開。
“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為謀，請您另尋高明吧。”
“想必很多人願意來巴結你這個大主播。”
“但至少我不是其中一個。”
常博果決的踏過門檻，“啪嗒——”厚厚地隔音門猛地關上，透過門上小小的玻璃窗隱約可見他離去的身影。
點唱機的伴奏聲依然環繞著整個包廂，但卻絲毫傳不到隔音包廂外，彷彿兩個分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