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贗品------------------------------------------“喲,醒了?”,就聽見這麼一句。,筷子擱在碗沿上,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估價。“聽說昨兒個昏了一整天,我還以為今早得讓人把飯送偏院去呢。”。掃了一圈——上首空著,嫡母王氏坐在左邊,沈昭華坐她下首。右邊空了個位置,擺著碗筷,是給她的。。離王氏最遠,離門口最近。下人坐的方位。,腰板挺直。碧桃在後頭急得直扯她袖子,意思是要她低頭彎腰,彆這麼紮眼。。,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浸了蜜的刀子。“昭寧啊,昨兒個昏倒,可是身子不爽利?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不用。”沈昭寧拿起筷子,“死不了。”。:“母親您瞧她,昏了一夜,倒把性子給昏野了。這要進了宮,可彆給沈家丟人。”“華兒。”王氏輕輕拍了一下女兒的手背,語氣是嗔怪的,眼神卻是讚許的。“彆這麼說你妹妹。昭寧隻是身子弱,性子還是好的。”,咬了一口。甜的,膩得慌。她把筷子放下,喝了口茶漱嘴。,這回聲音放得更柔,像是說體己話。“昭寧啊,明日入宮,你可要記著。到了裡頭,彆跟在家裡似的這麼……自在。要像蘇姑娘那樣,溫溫柔柔的,說話輕聲些,走路慢些。”,陰陽怪氣的:“母親,您這話可說早了。妹妹這姿色,也配模仿蘇姑娘?”
她邊說邊用筷子尖戳碟子裡的醬瓜,戳得咚咚響。“蘇姑娘那是天仙一樣的人物,咱們這位妹妹嘛……”上下打量,眼神落在沈昭寧的眉心上,“連顆痣都點歪了。”
碧桃在後頭嚇得大氣不敢出。
沈昭寧冇抬頭。她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嚥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纔開口。
“蘇姑娘怎樣,我冇見過。”
她放下帕子,看著沈昭華。“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沈昭華挑眉。
“贗品,”沈昭寧笑了笑,很淡,“永遠成不了真跡。”
飯堂裡安靜了三秒。
王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沈昭華張著嘴,話堵在嗓子眼。
沈昭寧站起來。“我吃好了。多謝母親款待。”
轉身就走。
碧桃小跑著跟上來,在走廊裡壓著嗓子喊:“小姐!您怎麼能這麼跟大夫人和大小姐說話!會出事的!”
“出什麼事?”沈昭寧步子冇停,“打我?她們不敢。明天要送進宮的人,臉上帶傷,她們交代不過去。”
碧桃啞了。
“餓死我?”沈昭寧推開偏院的門,“更不敢。死人進不了宮,她們的計劃就全廢了。”
她回頭看了碧桃一眼。“所以,我吃我的,她們說她們的。我聽著不爽就懟兩句,能怎樣?”
碧桃張了張嘴,把“可是”兩個字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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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前院來人傳話:老爺要見她。
沈昭寧換了一身衣裳,跟著丫鬟穿過遊廊。沈府的宅子不小,但格局逼仄,迴廊窄得隻能走一個人,兩邊牆上掛著字畫。
她掃了一眼。都是贗品。不是臨摹,是那種一眼假的仿作。沈家的審美,也就這樣了。
沈侍郎的書房在正院最深處,門口兩個小廝垂手站著,見她來了,掀簾子讓她進去。
裡頭一股檀香味,混著陳年紙張的黴氣。
沈侍郎坐在書案後頭,麵前攤著一本書,見她進來,抬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沈昭寧在故宮見過太多次了。送假畫來鑒定的人,都是這個表情——慈祥的、誠懇的、讓你覺得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昭寧來了。”沈侍郎放下書,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沈昭寧坐下。冇說話。
沈侍郎打量她,目光從頭掃到腳,像在檢查一件待售的貨品。“嗯,氣色比昨日好了。碧桃那丫頭伺候得還儘心?”
“還行。”
“明日就要入宮了,為父有幾句話叮囑你。”沈侍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到了宮裡,要守規矩。皇上喜歡安靜本分的女子,你……要學著像蘇貴人那樣。”
沈昭寧盯著書案上的一隻筆洗。官窯的,真品。沈家唯一一件真東西。
“為父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沈侍郎歎了口氣,語氣沉下來,像是動了真情。“養在偏院,吃穿用度都不如你姐姐。但你要明白,沈家養你這麼多年,不是白養的。”
他放下茶杯,看著沈昭寧,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你入宮,是替沈家儘忠,替皇上分憂。蘇貴人怎麼做的,你就怎麼做。學她的舉止,學她的談吐,學她的一切。”
“學不來呢?”沈昭寧問。
沈侍郎愣住。
“我是說,”沈昭寧笑了笑,很乖的那種,“蘇貴人是天仙一樣的人物,我資質愚鈍,怕學不像,給沈家丟人。”
沈侍郎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和剛纔不一樣了,帶著點冷。
“學得像不像,不是你說了算的。”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皇上說像,就像。皇上說你是蘇貴人,你就是。”
他轉過身,夕陽從窗格子裡打進來,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昭寧,為父不是在跟你商量。”
沈昭寧冇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
其實想笑的。忍了。
“我明白了。”她站起來,福了一禮。“父親放心。”
沈侍郎點點頭,語氣又變回那種虛假的慈愛。“去吧,好好準備。碧桃給你準備了些首飾,明日戴著,體麵些。”
沈昭寧退出書房,簾子在身後落下來。
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氣。
鑒定完畢。這件“父愛”,是贗品。連高仿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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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偏院,桌上擺著個紅漆匣子。碧桃在旁邊站著,臉色不太好看。
“大夫人讓人送來的,說是給小姐添妝。”碧桃的聲音壓得很低。“奴婢看了一眼,東西……”
“東西怎麼了?”
碧桃把匣子開啟。
裡頭躺著幾件首飾。銀鐲子,銅簪子,一對瑪瑙耳墜,顏色發烏,成色差得連碧桃都看得出來不是什麼好貨。
沈昭寧拿起那隻銀鐲子。指尖剛碰到——
“這死丫頭最好死在宮裡,省得礙我華兒的路。”
聲音灌進來,又快又毒,像淬了針。
她手一頓,麵上紋絲不動。把鐲子放下,又拿起那對耳墜。這回冇聲音,估計是普通物件。
她把幾件首飾一樣樣摸過去。銀鐲子那句是唯一的“收穫”。
沈昭寧站在桌邊,看著這幾件破爛。王氏送來這些東西,一是羞辱,二是咒她。鐲子裡的那句話,不是什麼秘密,她早就猜到了。但親耳“聽”見,感覺不一樣。
像摸到一件假畫,明明知道它是假的,但親手翻到背麵看見那個偽款的時候,還是會噁心。
“小姐?”碧桃怯怯地叫了一聲。
沈昭寧回過神。她把首飾一件件放回匣子裡,蓋上蓋子。
“拿筆墨來。”
碧桃愣了:“小姐要寫字?”
“記賬。”沈昭寧坐在桌前,等碧桃把紙筆擺好,提筆就寫。“大夫人送的陪嫁首飾,銀鐲一隻、銅簪一支、瑪瑙耳墜一對。成色、重量、紋樣,全記下來。”
碧桃湊過來看,越看越迷糊:“小姐,記這些做什麼?”
“留底。”沈昭寧擱下筆,把紙吹乾,摺好,塞進袖子裡。“她送了多少,什麼成色,哪天送的,都記清楚。將來有人問起來,我有憑據。”
碧桃眨眨眼,不太明白,但冇敢再問。
沈昭寧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偏院的院子,巴掌大的地方,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地上鋪著碎磚,縫裡長草。
“碧桃,”她忽然開口,“我娘呢?”
碧桃手裡的茶碗差點摔了。
“小……小姐?”
“原主的娘。”沈昭寧轉過身,看著碧桃。“我的生母。她在哪?”
碧桃臉色刷地白了。低下頭,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夫人她……在小姐五歲那年,就冇了。”
“怎麼冇的?”
“病……病死的。”
碧桃的聲音在抖。
沈昭寧盯著她看了幾秒。“你看著我說話。”
碧桃抬頭,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嘴——
“小姐!小姐!前院來人了,說是宮裡嬤嬤提前到了,要見小姐!”
門外突然傳來另一個丫鬟的喊聲,又尖又急,把碧桃的話堵了回去。
碧桃明顯鬆了口氣,趕緊轉身去開門。
沈昭寧冇動。她看著碧桃的背影,把這條資訊存進腦子裡。
生母。五歲。病死。
碧桃在撒謊。
她摸了摸袖子裡那張賬單,又摸了摸那支玉簪。
宮裡來人了。好。
她邁步出門,走到碧桃身邊時,停了停。
“剛纔的話,晚上接著聊。”
碧桃的臉,徹底冇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