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種花人
迴到家裏,我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我踩在那層霜上,走到陽台,蹲下來看那兩盆牡丹——姚黃和豆綠。
姚黃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銀光,葉片上的絨毛清晰可見。豆綠的花苞又大了一圈,鼓鼓囊囊的,像一隻攥緊的小拳頭,裏麵藏著不知道什麽顏色的秘密。
我伸手摸了摸豆綠的花苞,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緊繃的、充滿生命力的質感。它在積蓄力量,在等待時機,在一個它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到來的春天裏拚命地活著。
和我一樣。
“你是武則天。”
這句話我在腦子裏說了無數遍,嘴巴也跟著動了,但沒有發出聲音。不是因為不敢說,是因為說出來之後,這句話就變成真的了。而一旦變成真的,我的人生就會像一顆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嘩啦啦地倒下去,再也立不起來。
我站起來,迴到客廳,開啟燈。
燈光刺眼,我眯了眯眼,走到茶幾跟前,拿起手機,開啟相簿,翻到那張種子的照片。
曌。
那個字像一隻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我把手機放下,從包裏掏出一樣東西——紫宸商業中心的招商手冊,伍馨柳下午給我的。手冊的最後一頁印著紫宸的logo,logo下麵有一行小字:“紫宸商業中心,紫氣東來,宸居正位。”
紫氣東來,宸居正位。
紫宸。
這個詞在唐史裏出現過無數次。紫宸殿,大明宮中的第三大殿,是皇帝日常聽政的地方。武則天在那個殿裏坐了多少年,批了多少奏摺,殺了多少人,她自己大概都記不清了。
紫宸商業中心,紫宸殿。
這個名字是誰取的?
伍馨柳說她的祖上是給皇宮種牡丹的花匠。她說武則天在盧舍那大佛前許過願。她知道牡丹白天的香氣不如夜晚。她能隨口背出武則天的《牡丹賦》。
她桌上的資料夾裏寫著“武氏家族”四個字。
招商部經理。武氏家族。
我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個念頭來得太突然、太鋒利,像一把刀,把我的思緒劈成了兩半。
伍馨柳不是在幫我。
她在監視我。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我重新坐下來,把手機裏的資訊一條一條地翻出來,像排兵布陣一樣在腦子裏重新排列。
張建國來的時候,伍馨柳沒出現。但張建國走了三天之後,她來了。那三天裏發生了什麽?張建國把合夥人踢出了局,合夥人被警方帶走。這件事在錦城地產圈鬧得很大,上了新聞。伍馨柳是看到新聞之後才來找我的,還是在這之前就已經盯上我了?
錢明遠來的時候,伍馨柳來了兩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下午那次她說的是“順路帶咖啡”,但她怎麽知道我喜歡喝美式?一個隻見了一麵的人,能準確說出對方喝咖啡的偏好,這不叫觀察力,這叫事先做過功課。
李牧之來的那天,她又來了。說紫宸要做業態調整,說有個投資人來考察,說讓我好好表現。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在幫我,但每一句話都在把我往她設計的路線上推。
裴明昊。對唐代文化感興趣的投資人。
這個人真的是巧合出現的嗎?還是她安排好的?
我站起來,在客廳裏來迴走了幾圈。地板是新換的複合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那個聲音在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停下來的時候,我站在了書架前。
書架上沒有幾本書,大部分都是我開店之後買的花藝教材,還有幾本關於牡丹的科普讀物。但最右邊的那一格,有一本書不是我自己買的——是一本《唐史》,舊版的,封麵泛黃,書脊開裂,看起來像是從舊書攤上淘來的。
我不記得買過這本書。
我把書抽出來,翻開扉頁,上麵沒有名字,沒有印章,隻有一行鋼筆寫的小字:“公元一九八七年春,購於洛陽。”
一九八七年。
那年我還沒出生。
這本書是誰的?為什麽會出現在我的書架上?
我翻開目錄,目光掃過那些章節:“唐高祖李淵”、“唐太宗李世民”、“唐高宗李治”、“武周革命”——
武周革命。
武則天。
我翻到那一頁,密密麻麻的文字裏夾著一張紙。紙已經發黃了,邊緣有些破損,上麵寫著幾行字,字跡娟秀,像是女人的筆跡:
“二月廿一,龍門石窟。
盧舍那大佛前的牡丹開了三株,一株紫紅,一株粉白,一株墨綠。監植官說這是三十年來最好的年景。
宮裏來人了,要選最好的那株送進紫宸殿。監植官不敢做主,來問我。我說選墨綠的那株,紫紅的太豔,粉白的太素,墨綠的不豔不素,恰到好處。
他們不知道,墨綠的那株是我三年前偷偷嫁接的,用的是西域進貢的異種花粉。如果成了,七色牡丹就有望了。如果不成——
不成也沒什麽。這條路我走了三十年,不在乎再多走三十年。”
字跡到這裏就斷了。
我翻到背麵,還有一行字,筆跡和前麵一樣,但寫得更用力,幾乎把紙都戳穿了:
“今日宮中來人,說陛下要親臨龍門。監植官嚇壞了,連夜讓人把所有的花都重新修剪了一遍。我說不用緊張,陛下懂花,剪多了她看得出來。他們不信。
陛下果然看出來了。她走到那株墨綠牡丹前麵,停了很久,然後問我:‘這株是誰種的?’
我跪下說:‘是奴婢。’
她看了我一眼,什麽都沒說,走了。
但那一眼我記得。那一眼裏有話,是說給我一個人的。”
我拿著那張紙的手在發抖。
不是輕微的抖動,是劇烈的、不可控製的顫抖,紙張在我手裏嘩嘩作響,像一片被風吹得快要斷裂的樹葉。
這段文字不是在說別人。
是在說我。
不,不是在說“我”,是在說——那個在龍門石窟種牡丹的人,那個叫“陳文麗”的人,那個叫“武則天”的人。
我翻到書的最後一頁,看到了一枚印章。印章是圓形的,裏麵的圖案不是文字,而是一朵花——
一朵七種顏色的牡丹。
和我在鐵皮盒子上看到的那個“曌”字、在種子照片上看到的那個凹痕,一模一樣。
我把書合上,放迴書架,轉過身。
客廳裏的燈還亮著,茶幾上的水杯還冒著熱氣,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一切都是正常的、日常的、屬於一個普通花店老闆的生活。
但這本書不正常。
那個鐵皮盒子不正常。
那些種子不正常。
伍馨柳不正常。
我也不正常。
我走到廚房,開啟冰箱,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冷到胃裏,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然後我拿起手機,給李牧之發了一條訊息:“那顆種子現在在哪裏?”
他很快迴複:“在實驗室的保險櫃裏,怎麽了?”
“我要看它的實物。”
“那我明天讓人送到錦城來。”
“不用。我去洛陽。”
發出這四個字之後,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洛陽,龍門石窟,那顆帶著“曌”字的種子,那本寫著種花人日記的舊書,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李牧之的訊息又來了:“陳老闆,您來洛陽的事,要不要先跟錢總說一聲?他在洛陽有熟人,能幫忙安排。”
“先不說。”
“明白。那您什麽時候來?”
“明天。”
我退出了和李牧之的對話方塊,開啟了訂票軟體。早上七點二十那趟車還有票,二等座,兩百一十八塊錢。我下單、支付、完成,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鍾。
票訂好了,但我沒有收拾行李。
我坐在沙發上,關掉所有的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窗外的月光比剛才更亮了,銀白色的光芒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長線。
那條線像一把刀,把黑暗切成兩半。
一半是過去的我——陳文麗,花店老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一半是將來的我——還不知道是誰的我,連我自己都不敢去想的我。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李牧之,是一個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陳老闆,晚上好。”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緩慢,像大提琴的c弦被緩緩拉動,“我是裴明昊。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你,伍經理給了我你的電話。”
裴明昊。
那個對唐代文化感興趣的投資人。
“裴總您好,這麽晚了還沒休息?”
“剛開完一個視訊會議,看到伍經理發來的資料,覺得有必要馬上跟您聯係一下。”他頓了頓,“您的花店,跟武則天有什麽關係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直接到我差點沒接住。
“裴總為什麽這麽問?”
“伍經理給我看的資料裏,提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她說您在培育一種特殊的牡丹,跟武則天當年在洛陽皇宮裏培育的那個品種很像。”他的語氣不緊不慢,“我對這方麵很感興趣,能不能提前跟您見個麵?”
“您什麽時候來錦城?”
“不是我去錦城。”他笑了一聲,“是我邀請您來洛陽。我的辦公室在洛陽,離龍門石窟不遠。您來的時候,正好可以順便去看看石窟。”
洛陽。
又是洛陽。
今天第二次了,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在催著我去洛陽。
“行,裴總,我正好明天要去洛陽辦點事,辦完了去找您。”
“太好了。到了告訴我一聲,我讓人去接您。”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的那條線越來越細,越來越亮,像一根繃緊的鋼絲。
我躺在鋼絲下麵,閉上眼睛。
黑暗裏,那個穿著龍袍的女人又出現了。這次她沒有站在棋盤中央,而是站在一座山上。山很大,石頭是青灰色的,上麵開滿了大大小小的洞窟,每一個洞窟裏都坐著一尊佛像。
她站在最大的一尊佛像前麵,仰頭看著那張慈眉善目的臉。
那張臉和她長得很像。
不,不是像她,是像誰?
是那尊佛像像她,還是她像那尊佛像?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
一夜沒睡。但我不覺得困,不覺得累,不覺得餓,隻覺得有一團火在我身體裏燒,從心口燒到指尖,從指尖燒到頭頂,把我整個人燒得滾燙。
我站起來,走進衛生間,開啟燈,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
臉色蒼白,眼圈發黑,嘴唇幹裂。看起來很憔悴,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發光。
一種很暗的光,像炭火熄滅之前的最後一捧餘燼。
“你是誰?”我對著鏡子問。
鏡子裏的那個人沒有迴答。
但她笑了。
那個笑容不屬於陳文麗。陳文麗不會那樣笑,陳文麗的笑容是溫和的、克製的、小心翼翼的。鏡子裏的那個笑容不是,那個笑容裏有一種東西,叫睥睨天下。
我猛地轉過頭,不再看鏡子。
迴到臥室,換了一身衣服,拿起包,出了門。
天還沒完全亮,小區裏的路燈還亮著。空氣裏有露水的味道,混著青草和泥土的腥氣。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個味道讓我想起牡丹——不是花店裏那些被精心培育的牡丹,而是山野間那些無人問津的野牡丹,它們不需要人澆水、不需要人施肥、不需要人修剪,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
手機響了。是李牧之。
“陳老闆,您出發了嗎?”
“在路上了。”
“有件事我想了一晚上,覺得還是應該跟您說。”他的聲音聽起來比昨晚更低了,“那顆種子的dna編碼裏,除了詩之外,還有一段資訊。今天淩晨實驗室才解碼出來,是一組坐標。”
“什麽坐標?”
“北緯34度28分,東經112度28分。”他頓了頓,“陳老闆,您知道那是哪裏嗎?”
我不知道那組數字對應的是哪裏,但我的手還是抖了一下。車子在車庫裏猛地頓了一下,輪胎和地麵摩擦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龍門石窟。”我說,“那是龍門石窟的坐標。”
“不止。”李牧之的聲音有些發緊,“那組坐標再精確一點的話,是指向盧舍那大佛。正對著盧舍那大佛的佛龕。”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
那顆種子上的資訊,伍馨柳講的那個傳說,裴明昊的邀請,舊書裏的日記,鐵皮盒子上的“曌”字——所有的線索像無數條河流,從四麵八方湧來,匯聚成一個湖泊。湖泊的中心,就是龍門石窟,就是盧舍那大佛,就是那個穿著龍袍的女人曾經站過的地方。
就是那個叫“武則天”的女人。
不,就是“我”曾經站過的地方。
車子駛出車庫,駛上馬路。天邊開始發白,東方的雲層被染成了淡紫色。路兩邊的梧桐樹飛快地向後退去,樹葉在晨風中嘩嘩作響。
我開啟車窗,讓風吹進來。風很大,把我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但我沒有關窗。
我需要風。需要冷。需要疼痛。需要一切能讓我保持清醒的東西。
因為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清醒。
清醒的時候,那些問題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你是誰?你要去哪裏?你為什麽要去?你去了之後會看到什麽?看到之後你會變成誰?
陳文麗。
武則天。
種花人。
女皇。
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你?
或者說——哪一個都不是你,你隻是一個被一千三百年前的執念困住的靈魂,披著一個叫“陳文麗”的皮囊,在這個不屬於你的時代裏開了一家叫“牡丹亭”的花店,日複一日地種著牡丹,修剪著牡丹,等待著牡丹——
等待著那一株七種顏色的牡丹。
高速路口到了。
我打了轉向燈,並入匝道,車子上了高速。路牌上寫著:g30連霍高速,洛陽方向。
592公裏。
六個小時。
我把油門踩下去,車子像一支箭,射進了黎明的光裏。
後視鏡裏,錦城的輪廓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天際線下麵。
我沒有迴頭。
前方是洛陽。
是龍門。
是盧舍那大佛。
是一個我躲了一千三百年、終究還是要迴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