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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牡丹亭的秘密 第十章: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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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觀火

迴到錦城的第二天,我起得很晚。

不是懶,是太累了。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雖然昨天開了六個小時的車、爬了龍門石窟、在地下室蹲了那麽久——更多的是心裏那種累。像一個裝滿了水的杯子,再也裝不下一滴的那種滿。再多一點,就要溢位來了。

窗簾沒拉嚴實,一條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落在我臉上。我眯著眼看了會兒天花板,腦子一片空白,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想幹。

這種感覺很熟悉——小時候發燒請假的早晨,就是這種感覺。世界是模糊的,時間是粘稠的,你在床上躺著,聽窗外的小朋友在樓下瘋跑尖叫,覺得他們和你活在不同的星球。

但現在我不是發燒。我是醒來了,醒來發現自己是另一個人。

躺了十幾分鍾,我歎了口氣,爬起來。

先去陽台看了看那三盆牡丹。姚黃的狀態穩定,葉子沒什麽變化;豆綠的花苞又大了一圈,估計再過一週就能開;七色牡丹分株的葉片比昨天更舒展了,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深綠,脈絡裏那些光點在清晨的陽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不是光點,是流動的、螢火蟲一樣的東西。

我蹲下來看了很久。

說實話,我還不太敢相信這是真的。這株看起來弱不禁風、連根都沒長穩的小東西,將來能開出七種顏色的花?它是從裴家那株母株上分下來的,母株在龍門山下等了一千三百年,等的就是我?

別逗了。我連仙人掌都養死過。

但它就在那裏,安安靜靜地,不解釋,不在意,不因為我的懷疑而少長一片葉子。

花就是這樣。你信不信,它都開它的。

洗漱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黑眼圈,幹裂的嘴唇,眼角似乎多了兩條細紋。三十二歲,單身,開花店,交房租,和一幫精明的商人鬥智鬥勇,偶爾在深夜對著幾盆花自言自語。

和一千三百年前那個人之間,隔著的到底是什麽?

隔著一千三百年的時光,隔著洛陽到錦城八百公裏的距離,隔著龍袍和棉麻襯衫的區別,隔著文武百官的山呼萬歲和隔壁奶茶店老闆“陳姐來杯奶茶唄”的招呼。

隔著一個人可以變老、死去、轉世、重生、然後完全忘記自己是誰的距離。

隔著那封信上寫的每一個字。

“陳文麗。”

我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叫了一聲。

沒有反應。

“武曌。”

也沒有反應。

鏡子裏的那個女人,既不像陳文麗,也不像武則天。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臉上還有昨晚睡覺壓出來的枕頭印,牙杯邊上擠著一坨快幹了的牙膏。

但她眼睛裏有一團火。

那團火燒了一千三百年,從洛陽宮的禦花園燒到龍門石窟的佛龕,從佛龕燒到紫宸商業中心的地下室,從地下室燒到這間出租屋的衛生間裏。它在我的眼睛裏燒著,不溫不火,但從來沒有熄滅過。

我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用冷水洗了臉,換了衣服,出門。

今天週日,紫宸商業中心比平時熱鬧。一樓的餐飲街上坐滿了人,奶茶店門口排著長隊,幾個穿著洛麗塔裙子的姑娘在走廊裏拍照,攝影師蹲在地上,嘴裏喊著“下巴抬一點”、“對就這樣”、“好看”。

我從她們身邊走過去,沒有人看我。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你走在人群裏,戴著全宇宙最大的秘密,但沒有人看你。他們看到的隻是一個穿白襯衫牛仔褲的花店老闆,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手裏拎著一個帆布袋子,和這座城市的幾百萬年輕人沒有任何區別。

可是你和他們有區別。

你是一個皇帝。

你是一個死了的皇帝。

你是一個死了一千三百年又活過來的皇帝。

你是一個死了一千三百年又活過來開花店的皇帝。

滑稽嗎?荒唐嗎?

是的。

但這就是我的命。

走到牡丹亭門口,我看到伍馨柳已經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發盤起來了,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沒有化妝,嘴唇的顏色很淡,像是隻抹了一層潤唇膏。

她靠在牡丹亭門口的柱子上,手裏端著一杯咖啡,看到我來了,把那杯咖啡遞給我。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謝謝。”我接過來喝了一口,苦得我皺了皺眉。就是這個味道。一千三百年前沒有咖啡,那時候喝的是茶,苦丁茶,比這還苦。她喜歡喝苦的東西,因為苦的東西讓人清醒。做皇帝的人,最怕的就是不清醒。

“今天你有事嗎?”伍馨柳問。

“沒事。怎麽了?”

“裴明昊下午到。他想見你。”

“這麽快?”

“他等了一千三百年了。”伍馨柳笑了笑,“不差這幾個小時。但他說,他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

這四個字讓我心裏微微一動——不是感動,是共鳴。就像一個人在沙漠裏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看到另一個人也從那片沙漠裏走出來。你不會去擁抱他,你隻會遠遠地看著他,在心裏說一句:你也走到這裏了。

“他幾點到?”

“三點多的火車。我去接他,然後我們直接來店裏。”

“好。”

伍馨柳走了。

我推開牡丹亭的門,進去,開燈,放包,係圍裙,開始幹活。澆水、修剪、擦葉子、檢查蟲害——四盆珊瑚台有點缺水,葉子有點蔫,澆了水之後十幾分鍾就支棱起來了;兩盆姚黃狀態不錯,但下麵有幾片老葉子發黃,剪掉;一盆趙粉有蚜蟲,不多,用濕布擦掉就行;還有三盆洛陽紅,什麽都好,不用管。

這些事情我做了一千三百遍了——不是誇張,是真的做了一千三百遍。從開店的第一個月到現在,每天早上重複同樣的動作,摸同樣的葉子、澆同樣的水、剪同樣的枝。這些花習慣了,我也習慣了。

但今天的手感不一樣。

不是花不一樣,是我的手不一樣了。掌心裏那道紅色的紋路,在陽光下比昨天更深了。不是那種刺眼的紅,是那種從麵板下麵透出來的、像血管一樣的、微微凸起的紅。

我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幹活。

下午三點四十,牡丹亭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裴明昊站在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閑西裝,裏麵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頭發比上次見麵時整齊了一些,像是特意收拾過的。但他的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比上次更重了,眼袋浮腫,看起來昨晚也沒怎麽睡。

“裴總。”我放下花剪。

“陳老闆。”他走進來,四下看了看,“這就是牡丹亭?”

“對。不大,四十來平。”

“不小了。”他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店裏那些花,“這些花都是你養的?”

“嗯。”

“養得不錯。”他的語氣很真誠,不像是在客套,“這盆珊瑚台,株型很好,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裴總也懂花?”

“從小看到大,不會養,也看會了。”他的目光落在櫃台後麵的那麵鏡子上,頓了一下,“陳老闆,你這個人——和你這家店,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你想象的是什麽樣?”

“更——”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更像洛陽的那個院子。”

洛陽的那個院子。

青磚鋪的地麵,邊角的幾叢竹子,青花瓷缸裏的那株七色牡丹。那是裴家守了一千三百年的地方。

“洛陽是洛陽,錦城是錦城。”我給他倒了杯水,“花是一樣的花,但人不一樣了。”

“人哪裏不一樣?”

“人住的地方不一樣。”我說,“在洛陽,那株花住在院子裏,有竹子陪著,有青花瓷缸圍著,有一家人守著。在錦城,它隻能住在我陽台上的塑料盆裏,旁邊是兩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姚黃和豆綠。”

裴明昊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它不會在意的。”他說,“花不會在意自己住在哪裏。它隻在意,和誰住在一起。”

我的手指在玻璃杯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看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店裏那些花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他的眼神很慢,很仔細,像是在辨認什麽東西。

“裴總,你昨天說你等不及了。”我在他對麵坐下來,“等不及什麽?”

他把水杯放下,看著我的眼睛。

“等不及看看,到底什麽樣的人,能讓我們裴家等四代人。”

“你看完之後,覺得是什麽樣的人?”

他看了我很久。

“一個不該開花店的人。”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不應該在這四十平米的小店裏,和一幫拿花當藉口的高管玩心計。你應該在洛陽,在龍門山下,在那株花旁邊。”

“為什麽?”

“因為那裏纔是你的家。”

家。

又是這個字。

在龍門石窟的時候,看到盧舍那大佛的那一刻,我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詞,也是“家”。

這個詞有毒。

“裴總,你覺得家是什麽?”我問他。

他想了一會兒。

“家是一個你不用解釋自己是誰的地方。”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我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不用解釋自己是誰的地方。

如果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你怎麽解釋?如果你知道,但你不能說,你怎麽解釋?如果你說了,但沒人相信,你怎麽解釋?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是屬於我的。

洛陽不是,錦城不是。龍門石窟不是,牡丹亭不是。這間四十平米的花店不是,那個三十二歲的叫陳文麗的女人不是。

沒有一個地方不要求我解釋自己是誰。

“裴總,”我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你錯了。”

“錯在哪裏?”

“這個世界上,沒有不用解釋自己是誰的地方。”我看著他的眼睛,“隻有你放棄解釋、不在乎別人信不信、不在乎有沒有人理解的時候,你才能找到安寧。”

他沉默了。

“這就是一千三百年教給你的東西?”他問。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千三百年。

不是三十二年。不是花店老闆的年紀。是一千三百年。

他知道了。

伍馨柳告訴他了。

“她跟你說了?”我問。

“你自己看。”他從手機裏翻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裴家那株七色牡丹母株的一個特寫鏡頭——不是整株花,是其中一朵花苞的特寫。那個花苞比之前大了將近一倍,花瓣之間的縫隙裏透出一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光。

“今天早上拍的。”裴明昊說,“從昨天你走了之後,它就開始變了。花苞在膨脹,顏色在加深,葉片在發光。我太爺爺說得對——對的時間,就是種花人迴來的時間。”

他看著我的眼睛,用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講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的語氣說:“陳老闆,你不用跟我說你是誰。花已經告訴我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能說什麽呢?說“我不是武則天”?但你那株花已經開了。說“我是武則天”?然後呢?然後他是該跪下叫陛下,還是該站起來和我握手說“很高興認識你”?

一千三百年前的規矩,和現在的規矩,不是一套。

“裴總,”我終於開口了,“你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你知道我是誰了。然後呢?”

他看著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我幫你把七色牡丹種出來。”

“就這樣?”

“就這樣。”他說,語氣很篤定,“我太爺爺種它,我爺爺種它,我爹種它,我種它。我們裴家四代人,種同一株花,不是為了等一個皇帝,是為了等一個能把花種出來的人。不管這個人是誰,是皇帝還是花店老闆,是叫武曌還是叫陳文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來了。”

我的眼眶有點酸。

忍住了。

我說了,種花人不哭。

“裴總,”伍馨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你們都聊上了?”

她推門進來,手裏拎著幾個袋子,裏麵裝著吃的——兩杯奶茶,一盒蛋撻,還有三個三明治。

“還沒吃午飯吧?”她把東西放在櫃台上,“先吃點東西,邊吃邊聊。”

“你倒是想得周到。”我說。

“一千三百年的經驗。”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在心裏算了一下——一千三百年除以七十歲一代,大概十**代。十**代人,每一代都有人在等,在守,在傳承。到了伍馨柳這裏,她不但要等,還要在我眼皮子底下當招商部經理,每天笑臉相迎,處理商戶投訴,組織促銷活動。

“你在招商部工作多久了?”我喝了口奶茶,甜得發膩,皺了皺眉。

“兩年。”她咬著吸管,“這兩年裏,我看著你把錦城地產圈攪得天翻地覆。張建國那件事之後,圈子裏都在傳——說紫宸商業中心一樓那個花店老闆,不是一般人。”

“他們說什麽了?”

“說什麽的都有。”伍馨柳笑了,“有的說你背後有大佬撐著,有的說你是在逃的心理學博士,還有的說你會下蠱,跟客戶說幾句話,客戶就乖乖迴去裁員、重組、把合夥人踢出局。”

“下蠱。”我重複了這兩個字,忍不住笑了,“這個版本挺有想象力的。”

“但有一個版本,最接近真相。”裴明昊接過了話頭,語氣有些微妙。

我看著他。

“有人說——”他頓了一下,“你是武則天。”

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後呢?”我問。

“然後就沒人信了。”裴明昊攤了攤手,“太離譜了。”

我們三個人都笑了。

笑完之後,是沉默。

那種沉默不是尷尬,是那種——話已經說完了,接下來該做事了——的沉默。三個人坐在四十平米的花店裏,周圍是幾百盆花,頭頂是日光燈,手邊是奶茶和蛋撻。陽光從玻璃門外麵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光斑裏有灰塵在飛舞,很小很小的灰塵,在光線裏慢悠悠地旋轉、上升、下降。

我看著那些灰塵,腦子裏忽然蹦出一個念頭——這些灰塵裏,有沒有一千三百年前洛陽宮的土?有沒有龍門石窟的石頭被風化了之後變成的粉末?有沒有從那些流失海外的佛頭上飄落下來的、肉眼看不見的顆粒?

有的。

一定有的。

這個世界的每一粒灰塵,都去過你不知道的地方,都見過你不知道的人,都藏著你不知道的故事。

“裴總,”我開口了,“你說早上在院子裏的時候,那株七色牡丹開始發光。你說它從昨天就開始變了。昨天——我觸到佛手心裏那顆種子的時間。”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說——”

“我不是說,我是猜。”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佛心種和七色牡丹之間,有一種聯係。不是物理上的聯係,是——”我斟酌了一下用詞,“一種訊號。你碰它,它就知道了。”

“知道什麽?”

“知道你來了。”伍馨柳接過了話,語氣很篤定,“知道種花人迴來了。所以它開始準備開花。就像——”她頓了一下,“就像一個人聽到敲門聲,知道客人來了,開始泡茶。”

這個比喻不錯。

客人來了,開始泡茶。

但這個客人等了一千三百年纔到,這壺茶泡得可真夠久的。

“接下來呢?”裴明昊看著我們倆,目光在我們臉上來迴移動。

接下來。

這個問題我也想了一夜。

“三件事。”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開啟鐵皮盒子。第二,找到上官婉兒帶走的第三顆佛心種。第三,讓七色牡丹開花。”

“三件事有先後順序嗎?”伍馨柳問。

我想了想。

“鐵皮盒子可能很快就能開啟,也可能打不開,要看裏麵的東西願意見我。第三顆佛心種是長遠的事,急不來。七色牡丹開花——”我看著裴明昊,“就交給你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聰明人就是這樣,你知道他懂了,你不用多說。

“鐵皮盒子在哪裏?”伍馨柳問。

“在店裏。”我站起來,走進儲物間,從最裏麵的櫃子裏拿出了那個鐵皮盒子。

盒子還是那個盒子,鏽跡斑斑,巴掌大小,蓋子上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鐵色。底部的“曌”字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那道刻痕和上次看到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我把盒子放在櫃台上。

伍馨柳和裴明昊都湊過來看。

“就是它?”伍馨柳的聲音有些發緊。

“就是它。”

“你上次說蓋子打不開?”

“鏽死了。”我用力掰了一下蓋子,紋絲不動,“不是普通的鏽,是——”我想了想,“是一種封存。用血封存的。”

“用誰的血?”

“武則天的。”

伍馨柳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盒子的表麵,然後又縮了迴去。

“有什麽感覺?”我問。

“涼的。”她說,“不是金屬的涼,是——”她閉了一下眼睛,“是那種很深很深的地窖裏的涼。陰的,沉的,不是空調能造出來的那種。”

裴明昊也伸手碰了一下。

“我什麽都感覺不到。”他老實說,“就是一塊生了鏽的鐵。”

我的目光落在櫃台上那盆七色牡丹分株上。它被我放在了盒子的旁邊,兩片葉子在日光燈下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吸。

它在呼吸。

不是在風的吹動下晃動,是在自己呼吸。一呼一吸之間,葉片的顏色從深綠變成淺綠,又從淺綠變迴深綠,像一盞呼吸燈。

我伸出手,把分株拿起來,放在鐵皮盒子上麵。不是“放上去”,是“對準”——讓它的根部對準蓋子上那個“曌”字刻痕的正中央。

然後我聽到了。

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用身體聽到的——一陣很低很沉的嗡鳴聲,從盒子裏傳出來,從分株的葉片上傳出來,從我的指尖傳出來,三個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和聲。

那聲音隻有短短幾秒,然後消失了。

但盒子蓋子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縫。

不是鏽裂的,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麵推開的。裂縫沿著“曌”字的筆畫蔓延,從“日”字到“月”字,從“月”字到“空”字,一筆一劃,像有人在盒子裏麵寫字,寫給你看。

盒子沒有開啟。

但它鬆動了。

它在告訴我——你找對了路子,繼續。

我深吸一口氣,把分株從盒子上拿開,放迴櫃台。

“這東西,”我看著伍馨柳和裴明昊,“可能真的要等到七色牡丹開花才會開啟。”

“那怎麽辦?”伍馨柳問。

“等。”我說,“等花開。你們等了一千三百年了,不差這幾天。”

他們兩個對視了一眼。

伍馨柳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裴明昊點了點頭。

他們的眼睛裏都有一種光——不是因為看到了希望纔有的光,是因為等了太久之後,終於看到了“等”這件事快要結束了。那種光不是灼熱的,是溫的,像冬天裏最後一塊炭,紅彤彤的,不燙手,但你捧著它,就不想鬆手。

我捧著那盆七色牡丹分株,站在牡丹亭的中央。

四周是那些花——洛陽紅、姚黃、趙粉、豆綠、珊瑚台、墨牡丹。它們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花盆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麽。它們隻知道,今天的水和昨天的水是一個味道,今天的陽光和昨天的陽光是一樣的溫度。

明天也一樣。

後天也一樣。

直到花開的那一天。

傍晚的時候,裴明昊走了。他還要趕火車迴洛陽,那株母株不能離人太久,他說它現在狀態不穩定,隨時可能開花,也隨時可能不開,他必須在旁邊守著。

伍馨柳送他去火車站,我一個人留在店裏。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走廊裏的燈自動亮了起來,慘白慘白的,把整條走廊照得像醫院。我把牡丹亭的燈關了,隻留了櫃台上麵那盞小台燈,昏黃的燈光隻照亮了麵前的一小塊地方。

我坐在櫃台後麵,麵前是那個鐵皮盒子,旁邊是那盆七色牡丹分株。

盒子的蓋子上,那道沿著“曌”字筆畫的裂縫,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曌。

日月當空。

這個字是她造的,這個字是她選的,這個字是她刻在這隻盒子上的。在一千三百年前,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在她還穿著龍袍、戴著冕旒、坐在紫宸殿的龍椅上的時候。

她拿起一把刀。

不是花剪,是真正的刀。刀刃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和她的瞳孔一樣亮。

她劃開自己的掌心,看著血流出來,滴在這個盒子上。一滴,兩滴,三滴。血滲進鐵皮的紋理裏,和鐵鏽融為一體,變成了一種更深、更沉、更暗的顏色。

然後她合上蓋子。

她對這隻盒子說——你要等。等到該開啟你的人來了,你再開啟。

然後她把它交給了時間。

時間過了一千三百年。

今天我坐在這裏,坐在一家叫牡丹亭的花店裏,坐在一堆牡丹花的中間,坐在一盞昏黃的台燈下麵。

我就是那個“該開啟它的人”。

“你倒是開啟啊。”我對盒子說。

盒子沒有迴答。

但我聽到了它的迴答:時候還沒到。

什麽時候纔算到?

花開的時候。

我站起來,走到店門口,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露出外麵半條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大窗戶,可以看到紫宸商業中心外麵的街道。

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那些人在笑,在說話,在趕路,在等人,在生氣,在高興。他們過著他們的日子,和他們一千三百年前的祖先過著差不多的日子——吃飯,睡覺,工作,吵架,和好,生病,老去。

什麽都沒有變。

什麽都變了。

我迴到櫃台後麵,把那盆七色牡丹分株捧起來,舉到眼前,和它平視。

兩片葉子,幾根細細的白根,一小截綠色的莖。

這就是一千三百年的等待。

這就是一個皇帝的血。

這就是四十九代武家人的青春。

這就是四代裴家人的執念。

這就是我。

“你好啊。”我對著這株小得可憐的牡丹說,“武則天。”

葉子上掛著一顆水珠,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隻眼睛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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