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黃昏時刻,自偉聳屹立的建築物間穿梭而過的風,還殘留著些許午間驕陽尚未褪去的熱意,和著空氣中囤積了一整天的汙塵與油煙,不著痕跡地隨著擦身而過的車潮,掀起一陣陣難以忍受的碳臭味。身處於下班下課的尖峰時段,再加上今天不曉得是什麼大日子,原本就不怎麼順暢的街道,因為一群敬香團的街頭遊走,將此條馬路的擁擠度推到最高點。車陣的縫隙,除了人還是人,光是想到不論往哪個方向移動都是寸步難行,還不如就待在原地不動。此刻施翼真巴不得自己的背上能長出翅膀,好脫離這捆手捆腳的擁塞空間。窗外的景物慢條斯理的倒退,可想而知馬路上的車流如龜速的隊伍徐緩前進,眼看時間一分一秒毫不留情的流逝,他卻隻能待在烘如烤箱般的公車內無計可施地乾著急。瞪著近在咫尺的紅綠燈,因為那一批閒來遊街的敬香人馬而延緩了應該準時的號誌切換。時間快到了!心裡一股動念,施翼奮力穿過擁擠的人群,熱汗淋漓地來到司機旁邊的出口,氣喘籲籲地懇求:【司機先生,請你讓我在這裡下車!】迫於眼前擁塞的路況,公車司機理解地開了車門讓他下車。宛如自一個缺氧的容器中脫困,施翼下了車後大力地深呼吸,雖然心肺是暢通了,不過湧進鼻腔裡的氣體也隻是換成了另一種毒氣,照樣令人不敢領受。然而打工都快遲到了,哪還顧得到空氣品質如何,施翼一心隻往打工地點的方向奔去,被拋在後頭宛若停滯不動的車陣愈顯愈小,提早離開那煉獄彷彿是他今天唯一感到值得恭賀的一件事。“奇門查西餐廳”的外型有那麼一點點義大利格調,不過裡頭所供應的餐點倒不專攻義大利菜色,內裡裝潢也不似外表那樣大膽奔放,其格局及擺設則是隨性地布上一些象征性的各國風情,輕描淡寫地點綴出鮮豔的西班牙狂野、浪漫的法式風尚以及優雅的英格蘭氣息。占地大約三個一般店麵坪數,挑高的內部分為兩層樓,空間雖然寬敞,在視覺效果上卻給人一種不會空蕩,且又不失精緻的臨場享受。在一條以平民住宅居多的街尾巷道,開了這麼一家彆開生麵的歐式餐館,竟意外地吸引了不少當地懶得大老遠跑到市區高階餐廳約會的新貴男女,再加上中等價位的平實消費,彆說是假日,就連平常的白天時段也是格外的人潮熱絡。賣命似地火速奔跑,即使已經衝進了餐廳,在尚未打卡之前,施翼冇有放棄這一分一秒,也顧不得經過身邊的人投以瞪視的眼光,他迅捷精準地將卡片插進打卡鐘裡——【還好,差兩分鐘……】他這時才感到自己過度耗力的身子,正呈現一陣上氣不接下氣的難受。【施翼,你可真準時唷!】不悅的口氣,緊跟在自己的尾語接上來,這個詞調冰冷又刻薄的出言者,正是方纔施翼感到一股充滿輕視眼光的傳送者——馬誌瑞。大家都叫他馬組長,擔任本餐廳負責二樓所有的事務管理以及人員的工作指導,一樓的部分則是由另一位盛組長負責掌管。“奇門查”除了老闆和經理之外,最具職權的就屬於組長這個位階了。雖然員工的流動性不大,但因為生意愈來愈忙,所以偶爾會再請一些新的員工,至於資曆最久的員工,就順理成章的成為授權管理的組長了。資淺的工讀生被管理那是理所當然的,然而馬誌瑞的管教方式未免太過偏執。施翼承認自己的個性的確是有些固執而且不懂得討好,還有因為是初次的打工,有很多的事情都不得要領,若因此而受到指責他也無話可說。不過在他自我檢討以及力求改進之後仍舊遭受不通情理的對待,這一點讓他很不能釋懷,但是為了保住工作,也隻好忍氣吞聲下來。【愣在那裡做什麼,還不趕快去換衣服,我看晚餐也不用吃了!】馬誌瑞一如往常地發號司令,眼底流露的是極度不屑的嫌惡視光,好像不論自己做了什麼事,對他來說都是深惡痛絕,必須儘快以惡言惡語迴向,此氣方可平反。搞了半天原來隻是因為自己被那個人看不順眼,才得以有這麼多不公平的待遇承受,被課業以及工作兩邊搞得分身乏術的施翼無力再去思索那種倒不倒楣的事理。不過就算此刻他早已疲累得近乎虛脫,仍是有一股氣力促使他儘速離開馬誌瑞蓄意刁難的視線。說實在的,大二纔開始有工讀的經驗的確有些晚熟,雖然不是心甘情願出來半工半讀,不過施翼心想也許該趁著此時學會獨立自主,而不是一直在彆人的護翼之下安然度日,他必須開始嘗試多接收一些打擊,在練成了銅牆鐵壁般的心境之後,也纔不會那麼輕易就被現實給擊垮。因為不成熟的緣故,施翼一時衝動離開了家裡到外頭租房子,不曉得自己兒子在鬨什麼彆扭的母親一氣之下不再給他零用錢,除了學費以外,其他一律不供應。然而情急之下所作的倉促決定,自尊心頗高的施翼當然不可能就此退縮,為了房租以及生活費,他硬著頭皮找了一份晚間的打工,不得已隻好割捨平日自己最喜歡的社團活動跟與同學感情交流的聚會時刻。報紙一攤開來,映入眼底的求職欄多得令人眼花遼亂,不知從何看起的施翼無意間瞄到一個很眼熟的名字“奇門查”,這不正是那間位於自己租屋附近的一家西餐廳嗎?步程大概不到十分鐘就到了,懶得再將目光繼續往下瀏覽,他放下報紙起身就準備,把這間每天必定經過卻一直未能進入目睹其風采的西餐廳,當作是他這一生初次下手的目標。當天麵試的主管,正是這間餐廳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神色沈著而穩重,眉宇流露的銳利度,彷彿在與應征者麵談時便已打下適用與否的分數。在一旁等待麵試的施翼見狀原本想打退堂鼓,卻因為旁邊有個同是應征者的男生一直不斷跟自己搭訕,錯失了偷溜出去的好機會。不過輪到自己被麵談時,施翼才發現其實老闆很隨和,在聊了一些與工作上無關的話題後,說了一句“回去等候通知”,施翼便留下履曆表離開。心忖前麵那些應征者有備而來的流利回答,以及後麵還有一堆等著麵試的人,他覺得這次錄取的機率應該不是很大,走回住處正準備翻開報紙再繼續找工作,這時候手機剛好響了起來。施翼回想起一個禮拜前接到這通告知錄取的電話,心頭的興奮簡直無可言喻。或許是上天可憐他前陣子的生活低迷,讓他不必花費很多的心思與氣力便能夠獲得這份工作,而且離家又近,除了上學通車的基本車資,下班後的短程步行可以讓他省下一筆額外的負擔。距離近、待遇優、環境美、氣氛佳,這樣的打工條件實在好到不行,然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看似令人稱羨的優質外表下,施翼的內心卻是有苦難言。那個叫馬誌瑞的組長——施翼懷疑他根本就是對自己有偏見,教過自己的事情,絕對不準再問第二遍。犯了錯的部分,每次都是大聲的斥責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犯了錯。每日例行性的收拾工作,總是能夠被他吹毛求疵地挑出一些無關緊要的毛病而再度挨轟。【疑,怎麼隻剩下你,其他人呢?】聲音毫無預警地從身後傳來,施翼為此嚇了一跳差點弄倒桌上的花瓶。他所負責的二樓區域現在隻剩下他一個人,對於不知何時從一樓爬上來的任識亞,他心神未甫地埋怨著:【拜托,你彆嚇死我好不好,要是被我們那個馬大組長看到我這樣,我的耳朵又要不得安寧了……】能夠讓施翼毫無避諱埋怨的人,就屬職級與他同等的任識亞了。身材和年紀都跟自己差不多,卻比自己多了一分輕佻的任識亞,正是當初在麵試的時候不斷搭訕自己的那個人。老實說施翼作夢也冇有想到,無工作經驗又不擅言辭的自己,和那個看起來不愁吃穿且又吊而啷噹的公子哥,竟然會同時錄取在那隻有兩個名額的職缺內。這種意外及巧合,對他們兩人來說,至今仍是一個謎。【馬組長他也太誇張了,才短短一個禮拜的時間,就把你訓練成一個稍有聲色動靜就全身戒備的驚弓之鳥,這裡又不是戰場,他是心理有問題嗎?】任識亞輕浮歸輕浮,個性倒是大剌剌,正義感十足。【我哪知,我要是敢這麼問他的話,現在可能就不會站在此地了。】 【我曾聽到一些傳言……】任識亞難得板起正經的態度,【 當初在麵試決定人選時,馬組長非常反對錄用你,可是人選是老闆決定的,所以他很不甘心,想要用儘方法逼走你,這也是你自己進來的這幾天,可以深刻感覺到的困擾吧!】 【我是什麼地方得罪他了?】施翼真的想不透,怎麼能夠因為自己的喜好,而去否定彆人的一切呢?【可能是磁場相剋吧!我聽說之前也有類似的案例,馬組長常因為看某個人不順眼就處處刁難人家,搞到最後的結果幾乎都以自動離職為收場,根本就是病態!】【這麼說我也除了自動請辭之外,冇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改善這種狀況了嗎?】【你當然不能現在離職,因為這樣你就稱了他的心,不是嗎?】【你的意思是叫我繼續忍耐下去嗎?】【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現階段你可能會辛苦一點,我會幫你想對策的……】任識亞故作一副費心思量的神色,古靈精怪的意味卻在不經意間露餡——【不過在某些情況之下,你可能必須配合我的指示……】以為會有什麼建設性的竟見,搞了半天不過是將掌控權轉移到另一個人的手中,施翼懶得聽他耍嘴皮子。 【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這事我會自己處理,大不了就當作是上天賜予我的考驗吧!】 表麵上是給自己打氣,實際上施翼心裡卻是極度的不平衡,一樣都是同期新進的人員,為什麼自己就得受到如此的差彆待遇?【小翼你就是心腸太好,要是我的話纔不鳥他!】完全不知道施翼心思的任識亞幫忙排列好刀叉,然後將椅子收放整齊。 【 其實我還算蠻幸運的,被分派到盛組長旗下指導,雖然他不說話的時候表情有點嚴肅,但為人還不錯。平時嚴格歸嚴格,一旦遇有突發的狀況,還是會前來幫忙處理,跟你們那個尖酸刻薄的馬大組長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彆!】 原本胸口就有點不甘心的成分存在,再經任識亞這麼一炫耀,心中的那團妒忌之火就更旺盛了,不止是眼神不正視對方,就連口氣都不太和善:【我這輩子什麼大獎都冇中過,就專門走黴運!】 聽不出施翼嘲諷的詞調,任識亞安慰以嬉鬨的語意:【 彆想那麼多,常跟我在一起,我就可以把我的幸運傳染給你。】 任識亞愈是樂觀,施翼心裡就愈不爽,明明知道這並不是他的問題,卻還是把罪過全都推到他身上,對於自己這樣自私又任性的性格,有時候連施翼自己都受不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