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年年蒹葭
“崔棲月,若不是你救下重傷流落民間的太子,悉心照料三年,太子想必早已不在人世,你立下了不世之功,想要什麼賞賜?”
崔棲月猛地抬頭,龍椅上明黃色的身影刺得她眼睛發疼。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死在東宮最冷的那個冬天,被一群宮女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裡。
“崔棲月?”皇帝見她久不答話,又喚了一聲。
她這才確信自己重生了,重生在命運轉折的這一刻。
前世,她就是在這裡,滿心歡喜地選擇了嫁給蕭暮。
“民女……”她壓下洶湧的情緒,聲音卻還是顫的,“求陛下為棲月賜一門親事。”
皇帝捋須微笑:“朕早聽聞太子失憶期間已與你許下終生。你雖出身寒門,但心地良善,朕可立你為太子妃。”
“不!”崔棲月幾乎是喊出來的,她重重磕了個頭,“民女不想做太子妃,隻求與太子殿下結為義兄妹。民女……民女真正想嫁的是鎮北王世子謝逐風,求陛下成全。”
大殿上一片死寂,皇帝手中的茶盞“哢”地一聲擱在案上:“你說什麼?謝逐風?”
“你可知他是聞名京城的紈絝?身邊女子如過江之鯽,你當真要放棄太子妃之位嫁他?你不是愛慕太子,早已與太子定情?”
是,她的確和蕭暮定了情,他亦風光霽月,堪為良配。
可前世,他,又是如何對她的呢?
那年,她下海采珠,遇見了身中數刀重傷昏迷的蕭暮。
他渾身是血,卻掩不住那張俊美非凡的臉,她將他帶回家中照料,整整三個月,他高燒不退,她日夜守候。
他醒來時,那雙如墨般深邃的眼眸裡滿是迷茫,“姑娘,我是誰?”
他這樣問她,她便給他取名“阿屹”,他笑得那樣好看,彷彿漫天星辰都落進了他的眼睛裡。
此後,他們相依為命。
他雖失了記憶,卻將她放在心尖上疼著。
他會笨手笨腳地幫她熬藥,燙得滿手水泡也不肯讓她動手;下雨時總是第一時間脫下外袍為她擋雨;夜裡她咳嗽,他必定會起身為她煮一碗薑湯。
他們住在簡陋的茅屋裡,他卻說這是世上最溫暖的地方。
後來他恢複記憶回宮,她才驚覺,他竟是京都那位光風霽月,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皇上問她要什麼賞賜,她紅著臉說要嫁給他。
可大婚後的日子,蕭暮變得判若兩人。
他再也不會對她笑,亦不會為她擋雨,每次相見,他那雙曾經盛滿溫柔的眼睛隻剩疏離。
她是寒門女子,宮裡人人都能踩她一腳。
那些宮女故意打翻她的茶盞,嬤嬤剋扣她的用度,連最低等的太監都敢在背後議論她。
她曾鼓起勇氣向他訴苦,他卻隻是淡淡地說:“你是太子妃,要學會自己處理。”
後來,她才知道蕭暮在失憶前,和相府的嫡女薑玉瑤走得頗為親近。
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若不是這場意外,本該是人人稱羨的一對。
或許,在恢複記憶後,她挾恩圖報嫁給他,他對她,是有怨的。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喜歡自己的,對自己好的,始終是那個失憶的阿屹,而不是如今金尊玉貴,高高在上的太子。
她愛的,和愛她的,都永遠停留在了那段山中歲月裡。
後來,蕭暮南下治水,她在宮中被人設計陷害。
寒冬臘月,那些下人扒光她的衣服,把她赤身**扔在雪地裡。
她失去體溫,徹底死去,圍觀的人指指點點,隻有謝逐風,那個外界傳言吊兒郎當的紈絝世子,脫下外袍蓋在她身上。
“崔棲月?”皇帝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當真要放棄太子妃之位?”
“民女確定。”她聲音很輕,卻很堅決,“世子對民女有恩,民女非他不嫁。”
皇帝長歎一聲:“罷了,既如此,日後你和太子便是義兄妹,半月後朕下旨以公主之禮送你出嫁。”
崔棲月正要叩首謝恩,殿外突然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太子殿下到——”
她的背脊瞬間僵直,腳步聲由遠及近,玄色衣襬從她餘光裡掠過,帶起一陣熟悉的沉水香。
“兒臣參見父皇。”蕭暮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和失憶時那個會為她暖手的少年判若兩人。
崔棲月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鬆開。
她不敢抬頭,隻機械地叩首:“民女告退。”
可令她冇想到的是,她剛踏出門檻,便被人攔在廊下。
薑玉瑤帶著四個丫鬟攔在她麵前,一襲鵝黃襦裙明豔逼人。
“見到本小姐為何不行禮?”
崔棲月強壓下心中的不適,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標準的宮禮。
剛要轉身離開,就聽見她冷笑一聲:“這禮行得如此敷衍,看來是要好好學學規矩了。”
她話音剛落,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就一左一右鉗製住了崔棲月的手臂。
她拚命掙紮,卻聽見“啪”的一聲脆響,左臉頓時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一個卑賤的采珠女,也配肖想太子哥哥?恬不知恥地求陛下賜婚?”薑玉瑤用繡著金線的帕子擦了擦手,彷彿剛纔碰了什麼臟東西,“太子哥哥身份尊貴,天之驕子,清風霽月,若不是失憶,這輩子都不可能多看你一眼!”
崔棲月死死咬著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我冇有……”
她想說自己從未求嫁太子,她要嫁的是謝逐風。
可話音未落,薑玉瑤突然神色一變,而後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崔棲月還冇反應過來,就看見一道玄色身影飛快地掠過,穩穩地接住了她。
“太子哥哥……”薑玉瑤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哭腔,“崔姑娘說她要嫁進東宮了,非要我給她行禮,我不肯,她就……”
崔棲月震驚地看著她顛倒黑白的表演,剛要開口解釋,蕭暮冰冷的目光就掃了過來。
他今日穿著一襲玄色錦袍,金線繡著的四爪蟒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襯得那張俊美的臉愈發淩厲。
“孤方纔聽到了。”蕭暮冷冷道,“半月後你便會入東宮,孤不反對娶你,但這並不是你仗著身份欺辱玉瑤的理由!”
崔棲月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聽到了,卻隻聽了一半。
她是要出嫁,但,不是嫁給他啊。
“東宮不是漁村,孤的太子妃當賢良淑德……”蕭暮聲音淡漠,“若你將鄉野蠻橫那套帶入東宮,孤隨時會休棄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捅進崔棲月心口。
她看著蕭暮抱著薑玉瑤要離開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們朝夕相處三年,他難道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嗎?
她想起定情那夜,她也曾忐忑地說:“你的身份未明,若有人找你回去,你若是什麼貴公子,我這樣的鄉野女子……”
“阿月。”少年蕭暮捧著她的臉,眼中盛滿星光,“我此生唯你而已。”
如今同樣一雙眼睛,卻冷得讓她發抖。
“蕭暮!”她不知哪來的勇氣,開口喚住了他,問出了兩世都不解的問題,“為何……你失憶時,與現在待我判若兩人?”
蕭暮背影一僵,卻冇有回頭:“那時孤記憶全無,世界裡隻有你一人。如今,孤是要繼承大統的太子。”
“家國、臣民、社稷均排在你之前,你若隻想要情,便不該嫁我。”
“來人,崔氏女今日德行有虧,將其關入靜室反省三日!”
靜室是宮中罰宮女的地方,冬日裡陰冷潮濕,連床被子都冇有。
崔棲月被拖走時,最後看見的是蕭暮小心翼翼抱著薑玉瑤離開的身影,再冇看她一眼。
靜室比想象中更冷。
冇有炭火,冇有厚被,隻有四麵透風的牆壁,每日清晨,一個小太監會送來一個硬得像石頭的饅頭和一碗結著冰碴的水。
第一日,崔棲月還能勉強站立。
第二日,她的嘴唇凍得發紫,手指已經失去知覺。
第三日,當侍衛開啟門時,發現她蜷縮在角落,臉色青白得像個死人。
“殿下問,你知錯了嗎?”太監尖細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崔棲月艱難地抬起頭,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慘淡的笑:“知……知道了。”
她這一生最大的錯,就是在那年海邊,救起了那個渾身是血的男子。
太監滿意地點點頭:“殿下說了,既已知錯,半月後的大婚照舊。”
崔棲月扯了扯唇,忽然笑了。
蕭暮竟至今還以為,皇帝賜婚的,是他們二人。
崔棲月冇解釋,踉蹌著回到自己的偏殿,膝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可她顧不上疼。
她關上門,目光緩緩掃過殿內,角落裡,還放著那個從茅草屋帶來的木箱。
她顫抖著開啟箱子,裡麵整整齊齊疊著蕭暮曾經為她縫製的粗布衣裳,雖然針腳歪歪扭扭,卻是他熬了三個通宵才做好的;
香囊裡裝著曬乾的藥草,是他怕她夜裡咳嗽,特意去山裡采的;
木偶娃娃是他一刀一刀刻出來的,說以後要給他們未來的孩子玩;
還有那些燒得歪歪扭扭的瓷碗,是他們一起捏的,他說要陪她一輩子吃飯用……
崔棲月眼眶發燙,指尖輕輕撫過這些物件。
這些都是她的珍寶。
她曾經天真地以為,隻要這些東西還在,那個會為她挽發畫眉的阿屹就還在。
可如今,她終於明白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阿屹,早就死在了他恢複記憶的那一天。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東西一件件取出,堆在院中的石階上。
火摺子一劃,火苗瞬間竄起,吞噬了所有過往。
火光映著她的臉,灼得她眼睛發燙。
“終於肯燒了?”
一道冷冽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崔棲月猛地回頭,隻見蕭暮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玄色錦袍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他的目光落在燃燒的銅盆上,眉頭微蹙。
“之前孤讓你燒了,你不肯,如今倒是知道這些東西上不得檯麵了?”
崔棲月扯了扯嘴角:“是,上不得檯麵。”
蕭暮盯著她看了許久,總覺得她今日格外不同,可又說不上來哪裡變了。
“跟孤出宮。”他淡淡道。
崔棲月不明所以,卻也隻能跟上。
直到被帶到湖邊,看到船上笑意盈盈的薑玉瑤時,她才猛然意識到什麼。
“殿下帶我來這裡做什麼?”她聲音發顫。
蕭暮還未開口,薑玉瑤便柔柔一笑:“崔姑娘,我近來麵板乾澀,太醫說需用珍珠粉溫養。可我用慣的珍珠粉用完了,聽聞你是采珠女出身,不如替我下湖撈些珍珠?”
崔棲月看著湖麵上漂浮的薄冰,指尖發冷:“天寒地凍,蚌不產珠。”
薑玉瑤蹙眉,轉頭看向蕭暮:“太子哥哥,我問過下人,說這湖底還有蚌未采完。我臉疼得厲害,實在等不得了……”
蕭暮目光淡淡掃向崔棲月:“下去。”
不是商量,是命令。
崔棲月眼眶瞬間紅了。
曾幾何時,她碰一下冷水,他都心疼得不行。
如今,他卻要她跳進冰湖裡。
她什麼都冇說,脫掉外裳,赤腳踏上冰麵。
薄冰碎裂的瞬間,刺骨的寒意如萬針紮入骨髓,她渾身一顫,猛地沉入水中。
湖水冷得像刀,割得她麵板生疼,她在水底摸索許久,才勉強撈到幾顆珍珠。
當她顫抖著爬上岸時,嘴唇已經凍得發紫。
而船艙裡,蕭暮正握著薑玉瑤的手,替她嗬氣取暖,又親手為她繫上狐裘披風,喂她喝熱薑湯。
那溫柔的模樣,與當年愛著她的阿屹如出一轍。
“殿下……珍珠。”崔棲月牙齒打顫,將珍珠奉上。
薑玉瑤瞥了一眼,不滿道:“這麼少?再下去撈些罷。”
一旁的侍衛忍不住開口:“薑小姐,這天氣再下水隻怕要出人命。這些珍珠雖不多,但也夠用一個月了,不如等開春……”
蕭暮皺眉看向崔棲月。
她渾身濕透,長髮結冰,唇色慘白如紙,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
他剛要讓她進來歇息,薑玉瑤卻拽了拽他的袖子,嬌聲道:“太子哥哥,真的不夠嘛……”
蕭暮沉默片刻,終於開口:“繼續撈。”
崔棲月渾身一顫,卻什麼也冇說,隻是深吸一口氣,再次紮進刺骨的湖水中。
這一次,寒意像千萬根鋼針般刺入骨髓。
她的四肢早已凍僵,動作越來越慢,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不行了……
她拚命劃動雙臂,想要浮出水麵,卻發現右腿突然抽筋,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發黑。
“救……救命……”
她掙紮著冒出水麵,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可船伕卻道:“薑小姐染了風寒,殿下吩咐立刻回宮請禦醫,耽擱不得,讓您自己遊上去!”
船槳劃開水波,漸漸遠去。
崔棲月眼睜睜看著那艘船變成一個小黑點,冰冷的湖水漫過她的下巴、嘴唇、鼻尖……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前,她恍惚聽見那年茅草屋裡,阿屹溫柔的聲音:“傻姑娘,我會一直陪著你。”
……
崔棲月再醒來時,渾身滾燙得像塊燒紅的炭。
她艱難地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宮室,卻冷清得可怕。
“省省吧。”宮女冷笑著端來一碗涼水,“太醫都被殿下調去照顧薑姑娘了,你這種下賤之人,隻配自生自滅。”
水碗“砰”地砸在床頭,濺濕了被褥。
崔棲月蜷縮在濕冷的床榻上,高燒讓她神誌不清,恍惚間,她彷彿又回到了漁村。
她的阿屹蹲在灶台前,笨拙地煮薑湯,燙得手指通紅,卻還笑著對她說:“阿月乖,喝了就不冷了。”
她高燒不退,眼淚浸濕了枕巾。
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阿屹,再也回不來了。
天亮時,崔棲月終於退了燒。
崔棲月虛弱地撐起身子,卻見蕭暮不知何時站在了床前。
“殿下……”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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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病成這樣?”蕭暮皺眉看著她慘白的臉色,轉頭吩咐,“去煎幾副藥來。”
崔棲月怔怔看著他,他竟還會關心她?
可這念頭剛起,就聽蕭暮道:“喝完藥,隨孤去相府。”
相府內,太醫嚴陣以待。
崔棲月心頭髮慌:“殿下帶我來這兒做什麼?”
“玉瑤染了寒疾。”蕭暮語氣平靜,“太醫要行鍼驅寒,但她怕疼。”
他看向崔棲月:“你先試針。”
崔棲月瞳孔驟縮,看著那些明晃晃的銀針,渾身發抖:“我、我也怕疼……”
蕭暮冷眼看著她:“你也病著,行鍼對你有益。彆任性。”
崔棲月指尖發抖。
她知道自己身強力壯,這種風寒喝兩副藥就能好,根本用不著紮針。
蕭暮如此大費周章,不過是為了薑玉瑤。
“聽話。”他忽然放軟了語氣,“等玉瑤好了,孤補償你。”
崔棲月恍惚了一瞬。
這語氣……像極了從前的阿屹。
失神間,手腕已被牢牢按住。
“啊!”
第一針紮入穴位,劇痛瞬間竄遍全身。
崔棲月疼得冷汗涔涔,眼淚直流。
而蕭暮,正坐在薑玉瑤床前,親手喂她喝藥,眉眼溫柔得不像話。
她的痛,他視而不見。
一針、兩針、三針……
太醫在她身上試遍了所有穴位,銀針紮進皮肉又拔出,留下密密麻麻的血孔。
整整一日,她痛得幾度昏死,全身針孔觸目驚心。
直到禦醫終於確認了正確穴位,崔棲月再也忍不住,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
再醒來時,屋內多了幾個生麵孔。
“崔姑娘,世子已知婚事,特來下聘。”
崔棲月怔怔看著滿屋的聘禮。
金玉綢緞,珍玩古器,竟比貴女出嫁的規製還要高出一截。
“這……是不是逾製了?”
下人笑道:“姑娘是以公主之禮下嫁,自然是要最好的。世子說了,您隻需安心待嫁,喜轎會準時來接您出宮。”
崔棲月心頭微暖。
可下一刻,房門被人猛地推開!
蕭暮麵色陰沉地站在門口,聲音冷得駭人:
“出宮?你成親,為什麼要出宮?”
崔棲月看著蕭暮陰沉的臉,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冷聲道:“你出身微寒,不懂皇家規矩,孤不怪你。但婚禮自有禮部操持,你隻需安心待嫁,彆自作主張,免得丟了皇家顏麵。”
崔棲月沉默片刻,胸口發悶,忍不住問:“在殿下眼裡,我就這麼不知分寸,粗俗野蠻嗎?”
蕭暮眉頭微蹙:“不懂規矩不是你的錯,但既然要嫁入東宮為太子妃,就該慢慢學著些。”
“嫁入東宮?”崔棲月苦笑一聲,“殿下怎麼那麼篤定我會嫁給你?”
蕭暮眸光一沉:“你不嫁孤,還能嫁誰?”
她剛要開口,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薑小姐心口疼,請您過去看看!”
蕭暮神色驟變,連看都冇再看崔棲月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崔棲月望著他的背影,眼淚無聲滑落。
“蕭暮,這一世,我不嫁你。”
“你我……隻是兄妹。”
接下來的日子,崔棲月閉門不出,隻安靜備嫁。
直到蕭暮二十歲及冠禮這日,宮中大擺宴席,她作為“準太子妃”,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
席間,她看著蕭暮對薑玉瑤關懷備至,親自為她佈菜、斟酒,甚至在她咳嗽時,立刻遞上帕子。
周圍的夫人小姐們竊竊私語。
“瞧見冇?那位纔是太子心尖上的人。”
“是啊,京都誰不知太子殿下寵愛薑姑娘,偏偏被那個采珠女截了胡。”
“聽說是她死皮賴臉求陛下賜婚,挾恩圖報,真是不要臉,麻雀也想變鳳凰……”
崔棲月麵無表情地聽著,這些話,她上輩子已經聽夠了。
如今,她心裡再無波瀾。
宴席過半,她起身離席,剛走到迴廊拐角,突然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
“嘩啦!”
一杯酒全潑在了薑玉瑤的鞋麵上。
“崔棲月!你瞎了眼嗎?!”薑玉瑤的閨中密友林小姐尖聲喝道,“知道這雙雲錦鞋值多少銀子嗎?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崔棲月扶著廊柱緩緩起身,膝蓋還在隱隱作痛,她看著薑玉瑤鞋麵上那點微不足道的酒漬,平靜道:“是我失手,我可以賠償。”
“賠?”林小姐冷笑一聲,“玉瑤這雙鞋可是太子殿下親手所贈,價值千金!”
“今日你必須跪下來,把鞋上的酒漬舔乾淨!”
崔棲月指尖掐進掌心,前世那些被羞辱的記憶湧上心頭。
被按著頭跪在碎瓷上,被逼著舔乾淨潑在地上的湯藥,被扒光衣服扔在雪地裡……
她剛要拒絕,蕭暮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怎麼回事?”
“太子哥哥!”薑玉瑤立刻撲進他懷裡,“崔姑娘故意把酒潑在我身上,害我當眾出醜……”
“我冇有!”
崔棲月剛要解釋,就被四周此起彼伏的指責聲淹冇。
“是啊,我們都看見了,崔姑娘就是故意的!”
“潑了酒還不道歉,還咄咄逼人欺負薑小姐,不過一個小小采珠女,心思竟如此惡毒!”
蕭暮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終落在崔棲月身上,那雙往日溫潤的眼眸此刻冷得像冰。
“玉瑤做錯了什麼?”他聲音低沉,“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她?”
“趕緊道歉!”
崔棲月心頭一顫。
是她針對薑玉瑤嗎?
還是薑玉瑤一次次設計她,而他永遠選擇相信薑玉瑤?
就像前世,那些宮女故意剋扣她的炭火,嬤嬤在她飯菜裡下藥,太監在背後造謠生事……蕭暮永遠視而不見。
或許,就算前世他從江南迴來,得知她的死訊,心中也不會有一絲波瀾吧。
委屈、憤怒、痛苦……種種情緒在心頭翻湧,最終化作一片死寂。
“……薑小姐,對不起。”她輕聲道,聲音平靜得可怕。
蕭暮神色微動,低頭看向懷中的薑玉瑤:“可願原諒她?”
薑玉瑤咬著唇,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薑玉瑤故作大度:“我自然是願意的。隻是……若隻是道歉就輕拿輕放,難保她日後不會恃寵而驕,闖下大禍。”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崔棲月,意有所指:“畢竟,她可是要入東宮的人。”
蕭暮眸光微沉,盯著崔棲月看了許久,終於冷聲道:
“來人,按宮規,杖二十。”
崔棲月冇有辯解,安靜地走向刑凳。
當板子落下時,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啪!啪!啪!”
板子重重落在身上,鮮血很快浸透了衣裙。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卻清晰地聽到薑玉瑤嬌聲說:“太子哥哥,等會兒我親自給你煮長壽麪好不好?”
蕭暮輕笑一聲:“好。”
崔棲月恍然想起從前,每年蕭暮生辰,她都會為他煮一碗長壽麪。
那時他總說:“阿月,我們要歲歲年年,長相廝守……”
最後一板落下時,崔棲月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蕭暮小心翼翼地扶著薑玉瑤離去的背影,緩緩閉上了眼睛。
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會陪他過生辰了。
婚期將至,崔棲月開始閉門不出,她整日坐在窗前,一針一線地繡著嫁衣。
繡好後,崔棲月穿上試了試尺寸。
銅鏡前,火紅的嫁衣上金線繡著鳳凰於飛的紋樣,裙襬層層疊疊,如烈焰般灼目。
她輕輕撫過袖口的並蒂蓮,恍惚間想起前世。
那時她滿心歡喜地繡著嫁衣,幻想著嫁給蕭暮的那一日。
可最終,她抱著那身嫁衣,死在了東宮最冷的冬天。
“吱呀——”
房門突然被推開。
崔棲月回頭,蕭暮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怔。
她垂眸,按照嬤嬤教的宮規,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蕭暮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從前她見他,總是歡喜地迎上來,哪怕他冷著臉,她也從不退縮。
可如今,她行禮的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卻疏離得像對待一個陌生人。
“這幾日學得不錯。”他沉默片刻,才道,“很有太子妃的模樣。”
崔棲月冇有接話。
蕭暮目光掃過滿屋的喜字,又看向她身上的嫁衣,忽然問:“你的嫁衣好了,孤的婚服呢?”
崔棲月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蕭暮眉頭一皺,“你的嫁衣都到了,怎麼會不知道孤的婚服在哪兒?”
她剛要開口,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太子哥哥!”
薑玉瑤紅著眼眶闖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滿屋的喜字和崔棲月身上的嫁衣,臉色瞬間煞白。
“你……你真的要娶她?”她聲音發顫,“是不是娶了她以後,你就要和我斷絕往來了?”
蕭暮神色一緩:“怎會?”
薑玉瑤咬著唇:“可我身邊的哥哥們成親後,都隻寵愛自己的妻子,再也不疼妹妹了……”
她突然拽住蕭暮的袖子,“太子哥哥,就算你娶妻,你的妻子也不能越過我去,所以,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許按正妃之禮迎娶她!”薑玉瑤抬眸,眼中含淚,“成婚那日,你也不許穿婚袍,隻能穿素衣!否則……否則我就去求皇上,讓我嫁給謝逐風!”
蕭暮臉色一沉:“胡鬨!謝逐風是什麼人?京中出了名的紈絝,你怎能嫁他?”
“那你就答應我!”薑玉瑤不依不饒。
蕭暮按了按眉心,想著不過是個儀式,穿什麼衣服也無所謂,終究還是妥協:“……孤應了你便是。”
薑玉瑤這才破涕為笑,得意地瞥了崔棲月一眼,歡歡喜喜地走了。
蕭暮鬆了口氣,轉頭看向崔棲月。
他本以為她會不滿,會委屈,甚至會鬨。
可她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裡,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你就冇什麼想說的?”他忍不住問。
崔棲月搖頭:“冇有。”
蕭暮眉頭皺得更緊,還想再問,她卻已經轉身:“殿下若無其他事,棲月還要準備明日的事宜。”
逐客之意明顯。
蕭暮頓了頓,終究冇再多言,轉身離去。
……
大婚當日,蕭暮一身素衣來到崔棲月的偏殿。
“待會兒的流程,禮部已經安排妥當。”他語氣難得緩和,“你不必緊張,孤會全程陪著你。”
崔棲月看著他一身素色長衫,平靜地笑了笑:“不必了,殿下隻需觀禮即可。”
“觀禮?”蕭暮一怔,“孤是新郎,如何觀禮?”
他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剛要追問,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不好了!薑小姐上香祈福,途中被山匪劫持了!”
蕭暮臉色驟變,當即起身:“備馬!”
他匆匆往外走,卻又停下腳步,回頭對崔棲月道:“婚禮推遲幾個時辰,等孤救回玉瑤再辦。”
崔棲月看著他焦急的背影,忽然輕聲喚道:“兄長,我今日便嫁人了,往後,你我各自珍重。”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鈍刀,猝不及防地刺進蕭暮的心口。
蕭暮腳步猛地頓住,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方纔叫我什麼?”
崔棲月站在燭光裡,紅嫁衣映著她蒼白的臉,她微微一笑:“冇什麼,殿下去救薑姑娘吧。”
蕭暮眉頭緊鎖,心底莫名湧上一絲不安,但眼下薑玉瑤危在旦夕,他來不及細想,隻匆匆道:“等孤回來再說。”
說罷,他大步離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宮道儘頭。
殿內重歸寂靜。
崔棲月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才緩緩拿起桌上的紅蓋頭。
金線繡成的鴛鴦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她輕輕撫過那些精緻的紋樣,而後毫不猶豫地蓋在了頭上。
“昭華公主出嫁——!”
奪殺憶勡負斺欘靖蜧狸消譭眓月浺姚
殿外,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長空。
喜樂奏響,崔棲月踏上花轎,朝著與東宮相反的方向,鎮北王府行去。
轎簾落下的一瞬,她緩緩閉眼。
這一世,她終於嫁給了該嫁的人。
而蕭暮,從此隻是她的義兄。
花轎穩穩地停在鎮北王府門前。
崔棲月隔著紅蓋頭,聽見外頭喜樂喧天,鞭炮齊鳴。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伸到她麵前。
“夫人,下轎了。”
謝逐風的聲音帶著笑意,懶散中透著一絲認真。
她將手搭上去,被他穩穩扶下轎,跨過火盆,一路被牽進喜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禮數週全,一絲不苟。
崔棲月本以為謝逐風這樣的紈絝世子,會不耐煩這些繁文縟節。
可他卻出乎意料地配合,甚至在她險些踩到裙襬時,不動聲色地扶了她一把。
“小心。”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摔了可就不吉利了。”
崔棲月抿唇,冇說話。
禮成後,她被送入洞房。
新房內紅燭高燃,錦被繡枕,處處透著奢華。
她端坐在床沿,等了許久,才聽見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謝逐風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卻不濃烈,反而混著一絲清冽的鬆木香。
他挑開她的蓋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比我想象中好看。”
崔棲月抬眸看他。
謝逐風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帶著幾分風流不羈。
他唇角含笑,卻不輕浮,反而有種慵懶的貴氣。
“世子過獎。”她垂眸,語氣平靜。
謝逐風輕笑一聲,轉身從桌上取來一個精緻的檀木匣子,遞到她麵前。
“新婚賀禮。”
崔棲月接過,開啟一看,竟是一套赤金嵌紅寶石頭麵,做工精細,寶石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價值連城。
“這……”她有些遲疑。
“不喜歡?”謝逐風挑眉,“明日讓庫房再取彆的來,隨你挑。”
崔棲月搖頭:“太貴重了。”
謝逐風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你既嫁入鎮北王府,便是這裡的女主人,區區首飾算什麼?”
他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枚鎏金鑰匙,放到她手心。
“這是庫房鑰匙,府中一切用度,都由你支配。”
崔棲月怔住。
她本以為謝逐風娶她,不過是礙於聖旨,婚後定會冷落她。可如今,他卻將管家權交到她手上,甚至贈她如此貴重的禮物。
“世子為何……”她忍不住問。
謝逐風懶洋洋地坐到她身旁,唇角微勾:“我謝逐風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既娶了你,便會給你應有的體麵。”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有一點需提前說清楚。”
崔棲月抬眸看他。
“府中之事,你全權做主。”謝逐風語氣隨意,“但我的事,你彆管。”
崔棲月瞭然。
他是在告訴她,他可以給她地位和財富,但不會給她感情。
她微微一笑,將鑰匙收好:“世子放心,棲月明白。”
謝逐風似乎對她的識趣很滿意,起身伸了個懶腰:“天色不早,歇息吧。”
崔棲月指尖微緊,卻見他徑直走向一旁的軟榻,隨手扯過錦被躺下。
“你睡床,我睡這兒。”他閉著眼道,“明日還要早起敬茶,彆耽誤時辰。”
崔棲月愣了一瞬,隨即鬆了口氣。
她本以為……
看來,謝逐風雖風流,卻並非急色之人。
蕭暮策馬狂奔回宮時,已是深夜。
他衣袍上還沾著薑玉瑤的血。
那丫頭被山匪劃傷了手臂,哭得梨花帶雨,非要他親自送去醫館包紮。
等安頓好一切,大婚吉時早已過了。
“殿下!”東宮總管太監王德順慌慌張張迎上來,“您可算回來了!”
蕭暮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扔給侍衛:“太子妃呢?”
王德順臉色煞白:“老奴正要稟報,崔姑娘她、她……”
“她等急了是不是?”蕭暮唇角微揚,眼前浮現崔棲月穿著嫁衣的模樣,“孤這就去……”
“不是啊殿下!”
王德順“撲通”跪下,“崔姑娘根本冇來東宮!禮部的人說、說是嫁去鎮北王府了!”
蕭暮腳步猛地頓住,玄色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你說什麼?”
王德順抖如篩糠:“老奴也是剛知曉,陛下半月前就改了旨意,崔姑娘是以公主之禮下嫁謝世子的……”
“荒謬!”蕭暮一把揪住王德順的衣領,“孤的太子妃怎會嫁給旁人?”
他甩開老太監,大步衝向偏殿。
殿門被踹開的巨響驚飛簷下宿鳥,可殿內早已人去樓空。
妝台上冇有胭脂水粉,床榻上不見錦被繡枕,連她常穿的那雙繡鞋都消失了。
唯有牆上還掛著一幅畫,是他們在漁村時,他親手繪的《采珠圖》。
畫中少女赤足站在礁石上,回眸一笑的模樣鮮活如生。
蕭暮盯著那幅畫,胸口劇烈起伏。
“查!給孤查清楚!”
“是!”
翌日清晨,崔棲月早早起身梳妝。
謝逐風已經不在房內,丫鬟說他一早就去練劍了。
她換上一身正紅色衣裙,戴上了謝逐風送的那套紅寶石頭麵,整個人明豔不可方物。
剛收拾妥當,謝逐風便推門而入。
他一身墨色錦袍,髮梢還帶著水汽,顯然是剛沐浴過。
見崔棲月盛裝打扮,他眉梢微挑,眼底閃過一絲驚豔,但很快又恢複那副散漫模樣。
“走吧,父親母親等著了。”
鎮北王和王妃端坐在正堂,見二人進來,神色各異。
王妃笑容溫和,拉著崔棲月的手說了許多體己話,還送了她一對翡翠鐲子。
而鎮北王則板著臉,隻冷冷說了句“既入了門,便安分守己”,便不再多言。
崔棲月知道,鎮北王一向不喜她出身寒微,能這般態度已算客氣。
敬茶過後,謝逐風忽然道:“父親,母親,今日起,府中中饋便交由棲月打理。”
鎮北王皺眉:“她纔剛入門,如何能擔此重任?”
謝逐風不以為意:“她是世子妃,理當掌家。”
王妃也笑著附和:“是啊,棲月瞧著就是個穩妥的,交給她我也放心。”
鎮北王冷哼一聲,終究冇再反對。
回院的路上,崔棲月低聲道:“多謝世子。”
謝逐風懶懶一笑:“不必謝我,你既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這些都是你應得的。”
他頓了頓,又道:“今日我要出門,晚膳不必等我。”
崔棲月點頭:“世子自便。”
謝逐風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擺擺手,轉身離去。
傍晚,崔棲月正在覈對賬冊,丫鬟匆匆進來。
“世子妃,世子他……去了醉仙樓。”
醉仙樓是京城最有名的花樓。
崔棲月筆尖一頓,隨即神色如常地繼續寫字:“知道了。”
丫鬟有些詫異:“您不生氣?”
崔棲月抬眸,微微一笑:“為何要生氣?”
她早就知道謝逐風是什麼樣的人。
而她所求的,也不過是一個安穩的歸宿。
至於他去花樓……與她何乾?
這一世,她再不會為任何一個男人傷心了。
夜深人靜時,崔棲月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明月。
忽然,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謝逐風帶著一身酒氣回來,手裡還拎著一個食盒。
“給你帶了宵夜。”他將食盒放在桌上,懶洋洋道,“醉仙樓的芙蓉糕,味道不錯。”
崔棲月有些意外,開啟食盒,香甜的氣息撲麵而來。
“多謝世子。”她輕聲道。
謝逐風隨意地擺擺手,轉身走向軟榻。
崔棲月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似乎也不錯。
三更時分,暗衛統領跪在書房覆命。
“回殿下,崔姑娘確實已嫁入鎮北王府。”
蕭暮手中的茶盞“哢”地裂開一道縫。
“陛下為何改旨?”
“據說……是崔姑孃親自求的。”
暗衛低頭,“那日在禦書房,她跪求陛下收回成命,說自己心儀謝世子已久……”
“胡說!”蕭暮猛地站起,案上文書嘩啦啦散落一地,“她明明……”
話到嘴邊突然哽住。
她明明什麼?
明明愛慕他?
可這三個月來,她一次次疏離的態度,那句莫名其妙的“兄長珍重”……
所有線索串聯成一條冰冷的真相——
她好像不要他了。
“去鎮北王府。”蕭暮抓起佩劍就往外走,“現在就去!”
“殿下不可!”王德順撲上來抱住他的腿,“這洞房花燭夜都過了,崔姑娘已經是世子的人了,您這時候去搶人,明日言官們的摺子……”
蕭暮一腳踹開他:“滾開!”
“殿下!”暗衛突然跪下,\"屬下還有一事稟報。
“薑小姐回府後突發高熱,太醫說是傷口染了邪毒,一直喊著您的名字……”
蕭暮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那就去找郎中,找我做什麼?”
言罷,蕭暮便不顧阻攔,深夜策馬至鎮北王府外,強行闖入。
王府侍衛見太子親臨,不敢硬攔,隻得一路跟隨通報。
謝逐風正在給崔棲月講解王府賬目。
他懶散地靠在石椅上,指尖輕點賬冊,語氣隨意:“這處田莊的收益比去年少了三成,管事說是天旱,但我瞧著,多半是有人中飽私囊。”
崔棲月低頭細看,月光映在她沉靜的側臉上,睫毛投下一片陰影。
她剛想開口,忽聽院外一陣嘈雜。
“太子殿下!您不能——”
話音未落,蕭暮已大步踏入。
他一身玄色錦袍染著夜露,髮絲微亂,眼底泛著血絲,手中長劍直指謝逐風:“崔棲月,跟我走。”
謝逐風眉梢一挑,慢悠悠合上賬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太子殿下深夜闖我府邸,持劍威脅臣子,這不合規矩吧?”
蕭暮看都不看他,隻死死盯著崔棲月:“跟我回去。”
崔棲月緩緩起身,擋在謝逐風身前,聲音平靜:“殿下請回,棲月已是鎮北王世子妃,與殿下再無瓜葛。”
蕭暮瞳孔驟縮,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
那是漁村定情時,他親手為她雕的,粗糙的魚形白玉,背麵刻著“暮月長依”。
“你忘了阿屹嗎?”
他嗓音嘶啞,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忘了我們相依為命的三年嗎?”
夜風拂過,玉佩下的流蘇輕輕搖晃。
崔棲月看著那枚玉佩,恍惚間又回到那個夏夜。
阿屹在油燈下笨拙地刻著玉,指尖被磨得鮮血淋漓,卻笑著對她說:“阿月,等我刻好了,你就永遠是我的了。”
可如今……
她閉了閉眼,轉身走向內室,隻留下一句:“阿屹早已死了。”
蕭暮如遭雷擊,長劍“噹啷”一聲落地。
夜裡,蕭暮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走到窗前,望著那輪孤月,忽然想起很多從前的事。
那年他高燒不退,崔棲月揹著他走了十幾裡山路去尋醫。
瘦弱的肩膀被草繩勒出血痕,卻還笑著對他說:“阿屹彆怕,很快就到了。”
後來他傷口化膿,她徹夜不眠地守著他,熬得雙眼通紅。
他醒來時,看見她趴在床邊睡著,手裡還攥著沾血的帕子。
還有那次大雪天,他們在山中失了方向,又遇見了劫匪。
她擋在他身前:“你們不要傷害他,有什麼衝我來!”
……
蕭暮突然捂住臉,指縫間有溫熱的液體滲出。
“阿月,我一定要讓你重新愛上我……”
之後的日子裡,蕭暮像是瘋了一般。
每日清晨,鎮北王府門前必停著一車珍寶。
南海的珊瑚樹、西域的夜明珠、江南的雲錦綢緞……
甚至有一日,東宮的工匠直接拆了暖閣的琉璃瓦,浩浩蕩蕩運到王府,說是太子命人給崔姑娘蓋書房用。
謝逐風倚在門邊,看著滿院金光璀璨的“禮物”,嗤笑一聲:“太子這是要把東宮搬空?”
崔棲月頭也不抬,繼續覈對賬冊:“世子若喜歡,儘管拿去。”
“我可不稀罕。”
謝逐風踱步到她身旁,忽然俯身,氣息拂過她耳畔,“不過……太子這般殷勤,你當真不動心?”
崔棲月筆尖一頓,抬眸看他:“世子希望我動心?”
謝逐風眯了眯眼,忽然笑了:“我隻是好奇,若他繼續糾纏,你會不會心軟。”
“不會。”她答得乾脆,“死過一次的人,最清楚什麼該舍,什麼該留。”
謝逐風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挺好。”
這親昵的動作讓崔棲月一怔,還未反應過來,謝逐風已轉身往外走,懶洋洋地擺手:“今日約了人喝酒,晚膳不必等我。”
崔棲月望著他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賬冊邊緣。
幾日後,宮中設宴。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時,丫鬟輕聲提醒:“世子妃,到了。”
崔棲月深吸一口氣,剛要下車,車簾卻被人猛地掀開。
蕭暮站在馬車前,玄色錦袍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眼底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為什麼?”他的語氣充滿了執拗,“為什麼不願意做我的太子妃?太子妃日後便是皇後,天下女子能有的尊榮,我都可以給你。”
崔棲月看著這個曾經深愛過的男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殿下的尊榮,棲月消受不起。”她平靜道,“謝世子待我很好,這就夠了。”
蕭暮瞳孔驟縮,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車簾在他掌中皺成一團。
“他待你好?”他冷笑一聲,“謝逐風是什麼人?京城誰不知他風流成性,終日流連花街柳巷?你以為他會真心待你?”
崔棲月微微一笑:“至少他不會傷害我。”
蕭暮臉色瞬間煞白。
“阿月,我……”
“太子殿下請自重。”崔棲月打斷他,“如今,你隻是我的兄長。”
蕭暮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
就在這時,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喲,太子殿下這是在攔我夫人的馬車?”
謝逐風不知何時出現在宮門口,一襲絳紫色錦袍鬆鬆垮垮地披在身上,髮梢還沾著水汽,像是剛沐浴更衣過。
他踱步到馬車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扶崔棲月下車。
“世子。”崔棲月輕喚一聲,順勢站到他身側。
謝逐風將她往懷裡帶了帶,挑眉看向蕭暮。
“殿下若有事尋內子,大可光明正大地遞帖子,這般攔車,傳出去對殿下名聲不好。”
蕭暮目光死死盯著謝逐風攬在崔棲月腰間的手,眼中似有火焰燃燒:“謝逐風,你——”
“太子哥哥!”
一道嬌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薑玉瑤提著裙襬小跑過來,親昵地挽住蕭暮的手臂。
“怎麼在這兒站著?陛下都問了好幾次了。”
她這纔像是剛看到崔棲月似的,故作驚訝:“你怎麼也來了?這宮宴應該冇人邀請你吧?”
她目光掃過崔棲月華貴的衣裙和發間的紅寶石簪子,眼中閃過一絲嫉恨。
謝逐風嗤笑一聲:“薑姑娘,她如今可是堂堂世子妃,參加宮宴難不成還要跟你打聲招呼?”
薑玉瑤臉色一變,剛要反駁,蕭暮卻猛地抽回手臂:“玉瑤,注意禮數。”
薑玉瑤不可置信地看向蕭暮,卻見他目光始終停留在崔棲月身上,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痛楚。
宮宴開始前,崔棲月隨女眷們入席。
讓她意外的是,內侍竟將她引到了女眷首座。
這個位置本該屬於太子妃。
“這……”她遲疑地看向謝逐風。
謝逐風懶懶一笑:“陛下既以公主之禮送你出嫁,你便是皇室義女,坐這裡名正言順。”
崔棲月這才發現,薑玉瑤被安排在了次席,臉色難看得嚇人。
“世子妃請用茶。”宮女恭敬地奉上香茗。
崔棲月接過茶盞,指尖微顫。
前世她入宮時,這些宮女連正眼都不願瞧她,如今卻恭敬有加。
權勢二字,當真諷刺。
謝逐風似乎察覺到她的情緒,在桌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發什麼呆?”
崔棲月搖頭:“隻是有些不習慣。”
“習慣就好。”謝逐風隨手夾了一塊芙蓉糕放在她盤中,“嚐嚐,禦廚的手藝。”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頓時引起一陣竊竊私語。
“不是說謝世子風流成性嗎?怎麼對夫人這般體貼?”
“你懂什麼,新婚燕爾,做做樣子罷了。”
“可我怎麼瞧著,世子看他夫人的眼神裡全是愛意……”
……
蕭暮坐在上首,手中酒盞幾乎要被捏碎。
他看著謝逐風為崔棲月佈菜斟茶,看著她對謝逐風淺笑,胸口像是被千萬根針紮著。
曾幾何時,這樣的笑容隻屬於他。
酒過三巡,皇帝忽然開口:“棲月啊,在鎮北王府可還習慣?”
崔棲月起身行禮:“回陛下,一切都好。”
皇帝滿意地點頭,又看向謝逐風:“你這小子,成親後倒是穩重了不少。”
謝逐風笑嘻嘻地拱手:“陛下賜婚,臣自然珍惜。”
“朕聽聞你近日在兵部當差,很是勤勉,隻不過,那去花樓的習慣怎麼還是冇改掉?”
謝逐風漫不經心道,“陛下教訓的是,但……這腿它不能自控啊……”
眾人鬨笑,唯有蕭暮麵色陰沉。
宴席過半,崔棲月離席更衣。
迴廊轉角處,蕭暮突然出現,攔住了她的去路。
“阿月。”他聲音低沉,“我們談談。”
崔棲月後退一步:“殿下請自重。”
“就幾句話。”蕭暮眼中帶著懇求,“說完我就走。”
崔棲月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頭。
“我知道你恨我。”蕭暮苦笑,“我也知道自己從前做錯了……”
“殿下不必解釋。”崔棲月打斷他,“過去的事,我已經放下了。”
“那你為何不肯再給我一次機會?”蕭暮急切道,“我現在什麼都可以給你……”
“因為我不愛你了。”崔棲月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心頭竟是一片輕鬆,“蕭暮,那個愛你的崔棲月,已經死了。”
“那謝逐風呢?他即便和你成了親,依舊本性難改,他那種人,是不會真心待你的!”
“是,可是我不在乎,我願意做他的世子妃!”
蕭暮如遭雷擊,臉色慘白。
“你們在做什麼?”
謝逐風的聲音突然從後方傳來。
他懶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眼神卻冷得嚇人。
崔棲月轉身走向他:“世子怎麼來了?”
“見你許久不回,來看看。”
謝逐風攬住她的腰,目光掃向蕭暮,“太子殿下,借過。”
蕭暮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相攜離去的背影,胸口疼得幾乎窒息。
回府的馬車上,謝逐風一反常態地沉默。
崔棲月偷眼看他,發現他下頜線條緊繃,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冷厲。
“世子……”
“他碰你了嗎?”謝逐風突然問。
崔棲月一怔,搖頭道:“冇有。”
謝逐風緊繃的神色這才稍稍緩和,但眼底的冷意仍未散去。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車壁,發出沉悶的聲響。
“以後離他遠點。”他淡淡道,語氣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崔棲月抬眸看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世子這是在吃醋?”
謝逐風動作一頓,轉頭看她,那雙總是帶著散漫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幽深如潭。
“你覺得呢?”他反問,聲音低沉。
崔棲月心頭微跳,移開視線:“世子多慮了,我與他早已恩斷義絕。”
謝逐風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記住你的身份,世子妃。”
他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唇瓣,聲音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我謝逐風的東西,誰也彆想碰。”
崔棲月呼吸一滯,心跳忽然亂了節奏。
這一刻的謝逐風,與平日那個玩世不恭的紈絝判若兩人。
接下來的日子,謝逐風依舊流連於醉仙樓,但每次歸來,總會帶回崔棲月愛吃的點心。
這日傍晚,崔棲月正在書房覈對賬目,忽聽門外一陣腳步聲。
“世子妃——”丫鬟匆匆進來,“李管家說上月的賬目對不上,非要現在見您。”
崔棲月眉頭微蹙。
這李管家是王府老人,仗著資曆深,近來處處與她作對。
“讓他進來。”
李管家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將賬本往桌上一拍:“世子妃,老奴查了又查,上月鋪子的收益少了三百兩銀子,您看這——”
他話裡有話,分明是在暗指她貪墨。
崔棲月指尖微緊,剛要開口,房門突然被推開。
謝逐風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手裡拎著個食盒:“喲,這麼熱鬨?”
李管家臉色一變,連忙行禮:“世子。”
謝逐風看都冇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崔棲月身旁,將食盒放下:“醉仙樓新出的桂花糕,趁熱吃。”
他這才瞥了眼賬本:“怎麼回事?”
李管家額頭冒汗:“回世子,老奴發現賬目有出入……”
“哦?”謝逐風隨手翻開賬本,忽然笑了,“李管家在王府多少年了?”
“三、三十年了。”
“那想必對賬目很熟悉了。”
謝逐風指尖輕點某一頁,“上月醉仙樓換了掌櫃,新規矩是月底結賬,這筆銀子應該記在下月,醉仙樓的王掌櫃最懂這些,要不要請他來看看?”
李管家腿一軟,撲通跪下:“是老奴糊塗!”
謝逐風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下來:“既然糊塗,這管家也彆當了,明日去莊子上養老吧。”
李管家麵如土色,連連磕頭求饒。
謝逐風擺擺手,侍衛立刻將人拖了出去。
崔棲月看著這一幕,心頭微動。
這已是本月第三次,謝逐風“恰好”出現,替她解圍。
“世子怎麼知道醉仙樓換了掌櫃?”她輕聲問。
謝逐風漫不經心地開啟食盒:“常去自然知道。”
他拈起一塊桂花糕遞到她唇邊:“嚐嚐?”
崔棲月下意識張口,糕點入口即化,甜而不膩。
“好吃嗎?”他問,眼底帶著幾分期待。
崔棲月點頭:“很甜。”
謝逐風笑了,忽然伸手抹去她唇角的一點碎屑:“沾到了。”
他指尖溫熱,觸感如羽毛輕拂,崔棲月耳根一熱。
“多謝世子。”
謝逐風擺擺手,轉身往外走:“我還有事,晚膳不必等我。”
崔棲月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蕭暮站在東宮最高的樓閣上,目光穿過重重宮牆,望向鎮北王府的方向。
手中攥著那枚魚形玉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殿下,該用膳了。”王德順小心翼翼地在身後提醒。
蕭暮恍若未聞,隻是將玉佩握得更緊。
這枚粗糙的玉,是他在漁村時花了整整三個月才雕成的。
那時他手指被磨得鮮血淋漓,卻滿心歡喜,因為阿月收到時笑得那樣甜。
如今,她連看都不願多看他一眼。
“王德順,你說……”蕭暮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她真的不愛我了嗎?”
老太監不敢答話,隻深深低下頭。
蕭暮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淒涼:“她說過會永遠陪著我。”
蕭暮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崔棲月跪在雪地裡瑟瑟發抖的畫麵。
那時她在哭,可他連一個眼神都冇給她。
“殿下!”暗衛突然現身,“薑小姐求見,說是有要事相商。”
蕭暮眉頭一皺:“讓她回去。”
“可薑小姐說,是關於崔姑孃的……”
蕭暮猛地轉身:“讓她進來。”
薑玉瑤一襲粉色羅裙,嫋嫋婷婷地走進來:“太子哥哥,我聽說崔姐姐在鎮北王府過得並不好呢。”
蕭暮眸光一沉:“什麼意思?”
“謝世子三天兩頭往醉仙樓跑,似乎很喜歡那個花魁。”薑玉瑤故作擔憂,“崔姐姐獨守空房,想必很難過吧?”
蕭暮胸口一陣刺痛。
他的阿月,本該被他捧在手心裡疼著,如今卻在彆人那裡受委屈。
“明日宮中有賞花宴,不如太子哥哥趁機安慰安慰崔姐姐?”
薑玉瑤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女人在最脆弱的時候,最容易被打動呢。”
蕭暮沉默良久,忽然道:“備馬,我要出宮。”
“現在?”薑玉瑤驚訝道,“可是宮門都快下鑰了……”
蕭暮已經大步向外走去。
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
蕭暮站在鎮北王府外,任憑雨水打濕衣袍。
侍衛進去通報了三次,都說世子妃已經歇下,不見客。
“告訴崔棲月,”蕭暮對第四次出來的侍衛說,“我會一直等到她願意見我為止。”
雨越下越大,蕭暮的頭髮貼在臉上,玄色錦袍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貼在身上。
可他紋絲不動,像一尊雕像般立在雨中。
王府內,崔棲月站在窗前,看著雨中那個模糊的身影。
“世子妃,太子殿下還在外麵等著……”丫鬟小聲道,“這雨太大了,萬一殿下染了風寒……”崔棲月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曾經她也是這樣站在雨中,等了他整整一夜。
那時他正陪著薑玉瑤賞月,連門都冇讓她進。
“不必管他。”崔棲月轉身走向內室,“把燈熄了。”
可躺在床上,她卻怎麼也睡不著。
雨聲敲打著窗欞,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她心上。
天矇矇亮時,雨終於停了。
崔棲月推開房門,發現蕭暮還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已經凍得發紫。
“阿月……”
見她出來,蕭暮眼睛一亮,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突然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殿下!”崔棲月驚撥出聲,下意識衝了過去。
蕭暮渾身滾燙,顯然已經高燒不退。
崔棲月咬了咬唇,終是讓人將他抬進了客房,又命人去請太醫。
“阿月……”昏迷中的蕭暮緊緊抓著她的手不放,“彆走……”
崔棲月試圖抽出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我知道錯了……”蕭暮眉頭緊鎖,聲音嘶啞,“我不該那樣對你……”
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燙得崔棲月指尖一顫。
太醫很快趕來,診脈後連連搖頭:“殿下這是鬱結於心,又受了風寒,情況不妙啊。”
崔棲月站在一旁,看著太醫為蕭暮施針。
“棲月。”謝逐風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目光在蕭暮和她之間掃了一圈,“太子殿下這是唱的哪一齣?”
崔棲月慌忙抽出手:“世子,我……”
“不必解釋。”謝逐風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我隻是好奇,堂堂太子,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蕭暮此時微微睜開了眼,看到謝逐風,眸光一冷:“謝逐風……”
“喲,醒了?”謝逐風挑眉,“殿下要死也彆死在我府上,晦氣。”
“我是來找棲月的。”
謝逐風笑了笑:“堂堂太子殿下,怎麼就非要對我的夫人糾纏不休呢?”
蕭暮臉色更加蒼白,掙紮著坐起身:“阿月……。”
“如果你還想說挽留的話,就不必開口了。”崔棲月退後一步,站到謝逐風身側,“世子,我們走吧。”
蕭暮看著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胸口疼得幾乎窒息。
賞花宴這日,禦花園中百花爭豔,貴女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笑語嫣然。
崔棲月獨自站在一株海棠樹下,靜靜欣賞著滿園春色。
“崔姐姐。”薑玉瑤不知何時走到她身旁,笑容甜美,“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可是覺得無聊?”
崔棲月微微頷首:“薑小姐。”
薑玉瑤親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姐姐,你看湖那邊的花開的多豔啊,我們過去瞧瞧。”
崔棲月剛要拒絕,薑玉瑤已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湖邊走去。
“聽說姐姐水性極好?”薑玉瑤忽然問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崔棲月腳步一頓,警惕地看著她:“薑小姐想說什麼?”
薑玉瑤笑容不變,聲音卻冷了下來:“我想說,太子哥哥心裡隻有我,你最好識相點,彆癡心妄想。”
崔棲月覺得好笑:“薑小姐多慮了,我對太子殿下早已——”
話音未落,薑玉瑤突然驚叫一聲,整個人向湖中倒去!
崔棲月下意識伸手去拉,卻被薑玉瑤反手拽住衣袖。
“撲通!”
水花四濺,兩人齊齊落入湖中。
冰冷的湖水瞬間淹冇頭頂,崔棲月掙紮著浮出水麵,卻見薑玉瑤在不遠處撲騰,一副快要溺水的模樣。
“救、救命……”薑玉瑤驚慌失措地喊著,雙手胡亂拍打著水麵。
崔棲月皺眉,正要遊過去救她,忽然聽見岸上一陣騷動。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她抬頭看去,隻見蕭暮正衝向湖邊。
他毫不猶豫地跳入水中,朝她遊來。
“棲月!”蕭暮一把摟住她的腰,帶著她向岸邊遊去。
上岸後,謝逐風也剛好趕到,他立刻脫下外袍裹住她瑟瑟發抖的身子:“冇事吧?”
崔棲月搖搖頭,目光不自覺地看向湖中。
薑玉瑤還在掙紮,蕭暮已經命侍衛下水救人。
可奇怪的是,當侍衛靠近時,薑玉瑤突然自己遊了起來,動作嫻熟地劃向岸邊。
眾人一片嘩然。
“薑小姐不是不會水嗎?”
“這遊得比魚還快呢……”
薑玉瑤狼狽地爬上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太子哥哥!”她撲進蕭暮懷裡,哭得梨花帶雨,“我好害怕……”
謝逐風冷笑一聲:“薑小姐水性這麼好,還怕什麼?”
薑玉瑤身子一僵,抬頭狠狠瞪了崔棲月一眼:“是她推我下水的!”
崔棲月平靜地看著她:“薑小姐,方纔明明是你自己失足,我好心拉你,卻被你拽下水。”
“你胡說!”薑玉瑤尖聲道,“就是你推的我!太子哥哥,你要為我做主啊!”
蕭暮眉頭緊鎖:“玉瑤,我相信阿月不會這麼做。”
謝逐風攬住崔棲月的肩,懶洋洋地道:“薑小姐,這湖邊可不止我們幾個人,要不要把大家都叫來問問,到底是誰推的誰?”
薑玉瑤臉色一變,咬著唇不說話了。
這時,皇帝身邊的太監匆匆趕來:“陛下口諭,請太子殿下、世子、世子妃和薑小姐即刻去禦書房見駕!”
禦書房內,皇帝麵色陰沉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四人。
“說吧,怎麼回事?”
薑玉瑤搶先哭訴:“陛下,崔姐姐她推我下水,差點害死我……”
皇帝看向崔棲月:“你有何話說?”
崔棲月不卑不亢:“回陛下,是薑小姐自己失足,民女想拉她,反被拽入水中。”
“你撒謊!”薑玉瑤激動道,“陛下,她嫉妒我與太子哥哥情投意合,所以想害我!”
謝逐風嗤笑一聲:“薑小姐,說話要講證據,我夫人若真想害你,為何要冒險去拉你?”
薑玉瑤一時語塞。
皇帝目光銳利地看向蕭暮:“太子,你當時在場,可看清了?”
蕭暮沉默片刻,緩緩道:“兒臣雖冇看清,但兒臣隻相信棲月。”
崔棲月笑了笑。
如今,他終於站在自己這一邊了,可她……
不需要了。
皇帝的目光在四人之間掃視一圈,最終落在薑玉瑤身上。
“薑玉瑤。”皇帝聲音不怒自威,“朕再問你一次,究竟是誰推了誰?”
薑玉瑤身子一顫,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回、回陛下,確實是臣女自己不小心……”
“大膽!”皇帝猛地拍案,“當著朕的麵還敢撒謊!來人,傳湖邊當值的侍衛!”
很快,兩名侍衛被帶了進來。
“回稟陛下,微臣親眼所見,是薑小姐自己往湖邊退,然後故意拉著世子妃一起落水。”
另一名侍衛也道:“微臣也看見薑小姐在水中時,明明會遊水卻裝作溺水。”
鐵證如山,薑玉瑤臉色煞白,癱軟在地。
“薑玉瑤。”皇帝冷冷道,“你身為相府嫡女,卻如此心術不正,陷害他人,來人,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陛下饒命!”薑玉瑤哭喊著抱住蕭暮的腿,“太子哥哥救我!”
蕭暮眉頭緊鎖,終是後退一步:“玉瑤,你太讓我失望了。”
侍衛將哭喊的薑玉瑤拖了下去,禦書房內一時寂靜無聲。
皇帝看向崔棲月,神色緩和了些:“棲月,你受委屈了。”
崔棲月恭敬行禮:“謝陛下明察。”
離開禦書房時,崔棲月與謝逐風並肩而行。
“世子。”她輕聲道,“多謝你方纔為我說話。”
謝逐風懶懶一笑:“你是我夫人,我不護你護誰?”
崔棲月心頭微暖。
回府的馬車上,謝逐風忽然問道:“太子方纔選擇了相信你,你……可會心軟?”
崔棲月搖頭,目光堅定:“不會,遲來的信任,又有何用?”
謝逐風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記住你說的話。”
他的心跳聲沉穩有力,崔棲月靠在他胸前,唇角不由地揚起一抹笑意。
幾日後,崔棲月去書房給謝逐風送茶,卻發現他不在。
書案上攤開著一本《兵法精要》,旁邊還放著幾張邊關地圖。
她剛要放下茶盞,忽然瞥見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
何處適合伏擊,何處易守難攻,甚至還有各部落兵力分佈。
這絕非尋常人所能為。
“看什麼呢?”
謝逐風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崔棲月手一抖,茶盞險些打翻。
謝逐風眼疾手快地接住,順勢攬住她的腰:“小心燙。”
他身上帶著淡淡的酒香,呼吸拂過她耳畔:“對我的書房這麼感興趣?”
崔棲月穩住心神,指著地圖:“世子這是……”
“隨便翻翻,解悶罷了。”謝逐風笑著將地圖捲起,“整日喝酒聽曲也無聊。”
崔棲月看著他熟練地將地圖收入暗格,心中疑惑更深。
他……似乎藏著許多秘密。
入秋後的京都接連下了幾日冷雨,崔棲月舊疾複發,夜裡咳嗽不止。
她裹著厚厚的錦被坐在床頭,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恍惚又回到前世那個被扔進雪地的夜晚。
寒氣從骨髓裡滲出來,連帶著心口也泛起一陣鈍痛。
“咳咳……” 劇烈的咳嗽讓她幾乎喘不過氣,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謝逐風一身寒氣地走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個油紙包。
他脫下沾著雨珠的外袍,徑直走到床邊:“醒著?”
崔棲月有些詫異:“這個時辰,世子怎麼回來了?”
往日他縱是回府,也多是在軟榻上和衣睡去,極少深夜進她內室。
謝逐風冇回答,隻將油紙包開啟,裡麵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糖蒸酥酪。
“方纔路過西街,見那家鋪子還開著,便買了些。”
他語氣隨意,彷彿隻是順手為之。
崔棲月望著那碗雪白的酥酪,鼻尖忽然一酸。
她小時候在漁村,最盼著鎮上的糖蒸酥酪。
那時阿屹總說,等他恢複身份,要天天買給她吃。
可後來他成了太子,她入了東宮,卻再也冇嘗過那種甜。
“怎麼不吃?” 謝逐風見她發怔,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不舒服?”
他的指尖帶著雨氣的微涼,觸在麵板上卻並不讓人反感。
崔棲月搖搖頭,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甜膩的奶香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淌進心底。
“明日我讓人去請太醫來看看。”
謝逐風在她身邊坐下,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你這咳嗽總不好,得好好調理。”
“不必麻煩了,老毛病了。” 崔棲月輕聲道。
前世她咳得再重,蕭暮也隻淡淡一句 “多喝熱水”。
謝逐風卻冇接話,隻起身走到窗邊,將半開的窗扇關嚴。
“夜裡風涼,仔細著涼。”
他轉身時,目光掃過她床頭的空藥碗,眉頭微蹙,“藥冇喝?”
“太苦了。” 崔棲月小聲嘟囔,像個鬧彆扭的孩子。
謝逐風忽然笑了,那笑容沖淡了他眉宇間慣有的散漫,添了幾分真切的溫和。
“等著。” 他轉身往外走,不多時端來一小碟蜜餞。
“先吃藥,再吃糖。”
崔棲月看著他手中的蜜餞,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哄她喝藥。
她接過藥碗,捏著鼻子一飲而儘。
苦澀的味道瞬間蔓延開來,她正蹙眉,一顆蜜餞已被塞進嘴裡。
“砰!”
房門突然被人猛地推開,冷風裹挾著雨絲灌入室內。
崔棲月抬頭,隻見蕭暮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個藥包,臉色陰沉得可怕。
“崔棲月,當真冇有心……”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謝逐風手中的蜜餞,又緩緩移到崔棲月唇邊殘留的藥漬,眼底翻湧著滔天的妒意。
“我們在一起這麼久,竟比不過這個男人的幾日溫情嗎?”
謝逐風懶洋洋地直起身,唇角微勾:“感情這種事情,從來冇有前來後到這一說。”
蕭暮冇理他,徑直走到崔棲月麵前,將藥包遞給她。
“阿月,我知你每逢雨天便咳嗽不止,特意去太醫院配了藥。”
崔棲月看著那個熟悉的藥包,指尖微顫。
前世她咳得厲害時,也曾求蕭暮給她請太醫,可他隻是淡淡地說:“小病而已,忍忍就過去了。”
如今,他竟冒雨送藥?
她抬眸,平靜地看著蕭暮:“多謝殿下好意,不過不必了。”
蕭暮瞳孔一縮:“為何?”
“因為已經有人給我送藥了。”她輕聲說道,目光不自覺地瞥向謝逐風。
蕭暮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臉色瞬間煞白。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阿月,你當真要如此絕情?”
崔棲月掙脫不開,索性當著他的麵,將藥包丟到地上:“殿下請回吧。”
蕭暮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
“太子殿下。”謝逐風忽然上前一步,擋在崔棲月身前,語氣依舊散漫,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意,“內子身子不適,需要休息,您請回吧。”
蕭暮盯著謝逐風那隻搭在崔棲月肩上的手,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猛地拔劍,劍尖直指謝逐風:“謝逐風,你這種日日泡在花樓的人,憑什麼和我爭阿月!”
“夠了!”崔棲月厲聲打斷他,“蕭暮,你還要鬨到什麼時候?”
蕭暮渾身一僵,劍尖微微顫抖。
“阿月……”
“我說過,從前崔棲月已經死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冷得像冰,“現在站在你麵前的,是謝逐風的妻子。”
蕭暮踉蹌後退兩步,眼中滿是痛楚:“你難道真的……愛上他了?”
崔棲月冇有回答,隻是轉身走向內室,背影決絕。
謝逐風懶洋洋地撿起地上的劍,遞還給蕭暮:“殿下,請吧。”
蕭暮最終頹然離去,背影在雨中顯得格外孤寂。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崔棲月才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痕跡。
謝逐風走到她身旁,遞來一杯熱茶:“手這麼涼?”
崔棲月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他的手指,溫熱的觸感讓她心頭微顫。
“世子……”她低聲道,“方纔多謝你。”
謝逐風挑眉:“謝我什麼?”
“謝謝你……護著我。”
謝逐風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崔棲月,你記住,隻要你是我的世子妃一日,我便護你一日。”
崔棲月鼻頭微微發酸,她彆過頭去:“嗯……”
很快,便到了謝逐風的生辰。
崔棲月提前半月便開始準備賀禮。
她翻遍了庫房,總覺得金銀玉器太過俗氣,配不上他。
思來想去,她決定親手繡一個荷包。
白日裡處理府中事務,夜裡便挑燈刺繡。
她選了上好的雲錦,用金線繡上鬆鶴紋樣,又在夾層中縫入一張平安符。
最後一針收線時,崔棲月猶豫片刻,還是提筆寫了一張小箋:
【願歲歲年年,常伴君側。】
墨跡未乾,她的臉先紅了。
慌忙將小箋摺好,塞入荷包夾層中。
“世子妃,世子回府了!”丫鬟匆匆來報。
崔棲月急忙將荷包藏入袖中,整理好衣裙往外走。
剛穿過迴廊,卻見謝逐風正扶著一個紅衣女子下馬車。
那女子身姿婀娜,眉眼如畫,正是醉仙樓的頭牌舞姬。
“世子慢些。”她嬌笑著倚在謝逐風肩頭,蔥白的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
謝逐風也不推開,反而攬住她的纖腰:“小心台階。”
崔棲月如遭雷擊,袖中的荷包突然變得滾燙。
她轉身欲走,卻聽謝逐風喚道:“夫人。”
崔棲月強自鎮定地轉身,福了福身:“世子回來了。”
謝逐風鬆開紅袖,走到她麵前:“怎麼臉色這麼差?”
“無事。”崔棲月勉強一笑,“既然世子有客,妾身先告退。”
她轉身疾走,袖中的荷包不慎滑落,卻渾然不覺。
謝逐風剛想追過去,懷中的女子卻低聲道:“世子,軍情緊急。”
謝逐風眼神一凜:“好,進去說。”
暗處,一個黑影悄然離去。
東宮書房內,蕭暮把玩著手中的荷包,眼神陰鷙。
“殿下,這是從鎮北王府撿到的。”暗衛跪地稟報,“屬下親眼看見世子妃將此物掉落。”
蕭暮開啟荷包,取出那張小箋。
熟悉的字跡讓他胸口一陣刺痛。
“好一個歲歲年年!”他猛地攥緊紙條,指節發白,“把這個東西給我丟出去!”
“殿下,薑小姐求見。”太監在門外通傳。
蕭暮煩躁地擺手:“不見!”
薑玉瑤站在東宮偏殿的窗前,指尖死死掐入掌心。
窗外細雨綿綿,一如她此刻陰鬱的心情。
“太子哥哥已經七日未曾見我了。”
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眼中卻翻湧著駭人的恨意,“自從那個賤人嫁入鎮北王府,他的魂就像被勾走了一樣。”
貼身丫鬟春桃小心翼翼遞上熱茶:“小姐,您彆氣壞了身子,太子殿下隻是一時糊塗……”
“糊塗?”
薑玉瑤猛地轉身,茶盞被她掃落在地,碎瓷片四濺。
“他每日往鎮北王府送珍寶,連父皇賜的南海珊瑚都拆了送去!崔棲月那個賤人憑什麼?”
她忽然冷笑起來,從妝匣深處取出一個青瓷小瓶,瓶身繪著妖豔的硃砂梅。
“這是……”春桃臉色驟變。
“西域'朱顏歿'。”
薑玉瑤輕輕搖晃瓷瓶,液體發出粘稠的聲響,“中毒者會日漸衰弱,一月之內,五臟俱焚而亡,最妙的是——”
她紅唇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隻有我手中有解藥。”
春桃嚇得跪倒在地:“小姐三思啊!若是被查出來……”
“怕什麼?”
薑玉瑤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瓷瓶,“我爹是當朝丞相,太子哥哥又疼我,誰會為了一個寒門賤婦大動乾戈?”
她俯身在春桃耳邊低語幾句,後者麵色慘白地點了點頭。
幾日後,鎮北王府的廚娘劉嬸收到一包沉甸甸的銀子,和一瓶硃紅色藥粉。
“每日放一點在世子妃的湯羹裡。”
蒙麪人陰森森地威脅,“若敢聲張,你兒子在賭坊欠的債,明日就會傳遍京城。”
……
轉眼過了一個月,近來,崔棲月總覺得疲憊不堪。
這日清晨,她剛起身便一陣眩暈,扶著床柱纔沒摔倒。
徻賕刟戣勵醋颼侽鈷嘛漃橤懄藔佑懟
銅鏡中的自己麵色蒼白如紙,眼下泛著不正常的青黑。
“世子妃,您臉色很差,要不要請太醫?”丫鬟青杏擔憂地問。
崔棲月搖搖頭:“許是昨夜冇睡好。”
她強撐著梳洗完畢,剛端起蔘湯,忽然喉頭一甜——
“噗!”
一口鮮血噴在雪白的絹帕上,觸目驚心。
“世子妃!”青杏尖叫出聲。
崔棲月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前栽去。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她似乎聽見謝逐風驚慌的呼喊。
“棲月!”
謝逐風衝進內室時,太醫已經診完脈,臉色凝重。
“如何?”謝逐風聲音緊繃,目光死死盯著床上麵如金紙的人兒。
老太醫擦了擦額頭的汗:“世子妃中的是西域奇毒'朱顏歿',此毒無色無味,日積月累侵入五臟,一旦毒發……怕是……”
“解藥呢?”謝逐風一把揪住太醫衣領,眼中血絲密佈。
“老朽慚愧,此毒……無解。”太醫顫聲道,“除非找到下毒之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謝逐風鬆開手,轉向跪了一地的仆役:“近日世子妃的飲食,都是誰經手?如果你們不說,被我查出來,那便誅九族!”
廚娘劉嬸渾身發抖,突然崩潰大哭:“世子饒命!是有人逼老奴下毒啊!”
“誰?”
劉嬸吞吞吐吐道:“就是相府的薑姑娘……”
相府後院,薑玉瑤正在賞梅。
“小姐!不好了!”春桃慌慌張張跑來,“鎮北王世子帶人闖進來了!”
薑玉瑤手中梅枝“哢嚓”折斷,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終於來了。”
她剛轉身,院門已被踹開。
謝逐風一身殺氣踏入。
“解藥。”他聲音冷得像冰。
薑玉瑤輕笑一聲:“世子這是求人的態度?”
謝逐風劍尖直指她咽喉:“我再問一次,解藥在哪?”
“殺了我,崔棲月必死無疑。”薑玉瑤不退反進,雪白脖頸抵上劍鋒,留下一道血痕,“朱顏歿隻有我知道解法。”
“薑玉瑤!”
熟悉的聲音傳來,薑玉瑤險些以為自己幻聽了。
她冇想到蕭暮也得知了訊息。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蕭暮便上前一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解藥交出來!”
薑玉瑤被他掐得臉色漲紅,卻仍笑得得意:“太子哥哥……你終於肯見我了?”
蕭暮猛地鬆開手,冷聲命令:“來人,把她押下去,打到她肯交出解藥為止!”
侍衛立刻上前,將薑玉瑤拖入暗牢。
鞭子抽打皮肉的聲音在牢房內迴盪,可薑玉瑤卻咬緊牙關,始終不肯鬆口。
“太子哥哥……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會交出解藥。”她嘴角滲血,卻笑得瘋狂,“除非……你願意和我行房事。”
蕭暮瞳孔驟縮,怒極反笑:“你威脅我?”
薑玉瑤喘息著,眼中帶著病態的執念:“我隻要一夜……一夜之後,解藥自會奉上。”
蕭暮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想起崔棲月蒼白的臉,想起她咳出的鮮血,想起她曾經溫柔的笑……
終於,他閉了閉眼,聲音冰冷:“好,我答應你。”
夜色漸濃,薑玉瑤沐浴之後,便鑽進了被褥裡。
下一秒,她便被帶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中。
“太子哥哥,你可要好好疼疼我……”
男人冇有說話。
“太子哥哥,你怎麼不說話?”
“嗯……”
薑玉瑤蹙了蹙眉:“太子哥哥,你的聲音不太對,是著了風寒嗎,要不要我……”
下一秒,男人便吻上了她的唇。
……
一夜過後,薑玉瑤顫抖著從枕下取出解藥,遞給蕭暮。
“太子哥哥,這是答應你的。”她癡癡地笑著。
蕭暮看都冇看她一眼,攥緊解藥,轉身離去。
鎮北王府內,謝逐風守在崔棲月床前,寸步不離。
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唇色泛紫,整個人瘦了一圈。
“世子……”太醫戰戰兢兢道,“再不解毒,世子妃恐怕撐不過三日。”
謝逐風眼底一片猩紅,指節捏得發白。
就在這時,府外傳來一陣嘈雜。
“太子殿下到——”
蕭暮大步踏入,手中緊握一個瓷瓶:“解藥!”
謝逐風猛地起身,一把奪過解藥,遞給太醫查驗。
太醫仔細檢查後,點頭:“確是朱顏歿的解藥!”
謝逐風立刻扶起崔棲月,小心翼翼地將解藥喂入她口中。
蕭暮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著她蒼白的臉,胸口翻湧著難以言喻的痛楚。
“棲月……”他低聲喚道,可她卻毫無反應。
謝逐風冷冷抬眸:“太子殿下,解藥從何而來?”
蕭暮喉結滾動,聲音沙啞:“這不重要,她冇事就好。”
謝逐風眯了眯眼,隱約猜到了什麼,眼底閃過一絲戾氣。
……
幾日後,崔棲月絲毫冇有甦醒的跡象。
謝逐風守在床邊,指尖撫過她冰冷的臉頰。
這幾日,他幾乎未曾閤眼。
“世子……” 太醫再次診脈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脈象……脈象越來越弱了,這解藥……”
謝逐風猛地抬頭,眼中殺意畢現:“你說什麼?”
“老朽鬥膽……這解藥,恐怕是假的!” 太醫撲通跪下,“朱顏歿的毒性霸道,解藥入口三日必見轉機,可世子妃……”
“假的?” 謝逐風攥緊拳頭,指節發出駭人的脆響。
“備兵!傳我令,封鎖相府,調動暗衛營,不論如何,也要把真解藥給我找出來!”
侍衛們心頭巨震。
暗衛營是鎮北王手握的秘密力量,唯有世子親掌兵符才能調動。
世人隻知謝逐風是流連花街的紈絝,卻忘了他是鎮北王世子,是握著北疆十萬兵權的鐵血繼承人。
半個時辰後,相府被團團圍住。
謝逐風親自帶人闖入時,薑玉瑤正在梳妝檯前試戴新得的鳳釵,見他一身殺氣,竟還笑得嬌媚:“世子這是做什麼?強闖相府,就不怕我告訴太子哥哥?”
謝逐風懶得與她廢話,長劍直指她心口:“真解藥在哪?”
“什麼解藥?” 薑玉瑤裝傻,“太子哥哥不是已經給崔棲月了嗎?哦,我忘了,那毒無解,她死了纔好……”
“搜!”謝逐風一聲令下,暗衛如潮水般湧入相府。
密室的石門被撬開時,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
除了堆積如山的毒草,暗衛還在暗格裡找到了一個紫檀木盒。
謝逐風開啟後,瞧見了一個黑漆漆的藥丸。
他用長劍挑起薑玉瑤的下巴:“還裝糊塗!這不是解藥嗎?”
薑玉瑤看著那些信,臉色煞白,卻仍嘴硬:“是又如何?她搶了我的太子哥哥,她該死!”
“閉嘴!” 謝逐風眼中殺意暴漲,“她從來冇搶過任何人,是蕭暮瞎了眼,看不清你的蛇蠍心腸!”
東宮書房內,蕭暮正對著崔棲月的畫像發呆。
“殿下!” 暗衛跌撞而入,“相府被鎮北王世子圍了!他說……說您給的解藥是假的,還搜出了薑小姐陷害崔姑孃的證據!”
蕭暮猛地站起,案上的茶盞摔得粉碎:“假的?”
他瘋了一般衝向相府,趕到時正看見謝逐風提著薑玉瑤的衣領。
“太子哥哥救我!” 薑玉瑤哭得梨花帶雨,“是他汙衊我!”
“你以為我會信你?” 蕭暮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如此對她?你知不知道這樣拖延時間她真的會死的!”
薑玉瑤見他神色冰冷,終於撕破臉皮:“因為我恨她!憑什麼她一個采珠女能得到你的心?憑什麼她能嫁給謝逐風還被捧在手心裡?我纔是該站在你身邊的人!”
“你不配。” 蕭暮閉上眼,再睜開時隻剩徹骨的寒意,“來人,將薑玉瑤打入牢中,冇有我的命令,不得放出來!”
薑玉瑤尖叫著被拖走。
趕回鎮北王府時,崔棲月已氣若遊絲,嘴唇泛著青黑。
謝逐風正親給她喂藥,動作格外溫柔。
……
蕭暮站在牢房外,聽著裡麵傳來的淒厲慘叫,麵無表情。
“殿下,薑小姐已經受刑三日了。”獄卒小心翼翼地稟報,“再這樣下去,恐怕……”
“繼續。”蕭暮冷冷打斷,“她要為她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
牢房內,薑玉瑤被鐵鏈鎖在刑架上,曾經嬌嫩的肌膚佈滿鞭痕。
她的十指被竹簽刺穿,鮮血順著指尖滴落。
“太子哥哥……”她虛弱地抬頭,眼中仍帶著癡迷,“你終於來看我了……”
蕭暮緩步走近,玄色錦袍在昏暗的牢房中更顯陰鬱。
他伸手掐住薑玉瑤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當初下毒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日!”
薑玉瑤疼得眼淚直流,卻仍倔強地笑著:“我若死了,崔棲月也活不成,那解藥一顆根本不管用,需要每隔一段時間服用一次。”
蕭暮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鬆開手,轉身對獄卒道:“上烙鐵。”
“不!不要!”薑玉瑤終於慌了,“太子哥哥,你不能這樣對我!我爹是當朝丞相,我——\"
“你爹?”
蕭暮冷笑,\"他此刻正在禦書房外跪著求情,可惜……”
他俯身在薑玉瑤耳邊輕聲道,“父皇已經應允,任我處置你。”
燒紅的烙鐵貼上肌膚的瞬間,薑玉瑤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皮肉燒焦的氣味在牢房中瀰漫,令人作嘔。
“我錯了!”她終於崩潰,“我知道錯了……我可以把剩下的解藥都拿出來,求你放了我好不好?”
“你還不配和我談條件!”
眼看著滾燙的烙鐵要再次落下,薑玉瑤立刻說道:“在我的首飾盒的第三層……”
蕭暮立刻命人去取,果然在其中發現三粒藥丸。
“吃完這三粒,毒便徹底解了……”
“早這樣多好。”他冷冷地瞥了薑玉瑤一眼,轉身離去。
鎮北王府內,謝逐風守在崔棲月床前,寸步不離。
解藥服下之後,已經兩日了,她的氣息卻依舊越來越微弱。
“世子……”太醫戰戰兢兢道,“老朽無能,世子妃五臟俱損,恐怕……”
“滾出去。”謝逐風聲音嘶啞。
待屋內隻剩他們二人,謝逐風輕輕握住崔棲月冰涼的手,抵在自己額頭。
“棲月……”他聲音哽咽,“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崔棲月手背上。
“棲月,你還記得當初你在陽澄湖邊救的小男孩嗎?他長大了……”
“他身受重傷,你把他從湖邊一直背到醫館,還唱歌給他聽……你說隻要他能活著,你就會每天給他唱一首歌,你忘了嗎?”
……
就在這時,她的指尖突然輕輕動了動。
謝逐風猛地抬頭,隻見崔棲月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世子……”她氣若遊絲地喚道。
謝逐風一把將她摟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你終於醒了……”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
崔棲月虛弱地靠在他肩頭,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鬆木香,莫名安心。
“我夢見……”她輕聲道,“夢見世子為我哭了……”
謝逐風鬆開她,抹了把臉,又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胡說,本世子怎麼會哭?”
崔棲月微微一笑:“你該不會是……我當年救的那個小男孩吧?”
“可你剛剛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謝逐風指尖一頓,耳尖竟悄悄泛起紅意。
他彆開臉,故作漫不經心地撥了撥她額前的碎髮,聲音卻低了幾分:“你聽錯了。”
她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那年陽澄湖邊,我救的小男孩腳踝被礁石劃破,流了好多血。”
她輕聲回憶,目光溫柔得像淌過湖麵的月光。
“他怕疼,咬著唇不肯哭,我就摘了野山楂給他,還唱了我唯一會唱的曲子給他聽。”
謝逐風喉結滾動,終於不再嘴硬。
他握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手,貼在唇邊輕輕摩挲:“是我。”
“隻不過你騙了我,你明明說好等我好了之後會每天唱歌給我聽,結果卻用給我買糖葫蘆的藉口,消失在了醫館門外。”
崔棲月垂下眸子。
那個時候她這樣說,隻是怕他睡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可是到了醫館之後,郎中和她說,送去的及時,並無大礙,養一養也就好了。
“我尋了你很多年。”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終於尋到了……”
崔棲月心頭一震,原來那些看似巧合的溫柔,從來都不是偶然。
他送她醉仙樓的芙蓉糕,是因為她當年隨口提過最愛甜食。
他在宮宴上護著她,是因為早就把她放在心尖。
他連夜闖相府搶解藥,是因為他賭不起再失去她一次。
“那你……” 她眼眶發燙,“你早就認出我了?”
“在禦書房外,聽見你求陛下賜婚時就認出來了。”
謝逐風笑了笑,眼底卻藏著後怕,“你說要嫁我,我當時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又怕你隻是一時賭氣,更怕我這‘紈絝’名聲配不上你,還有那個花魁,隻是我的一個眼線而已。”
“所以你送我庫房鑰匙,幫我對付李管家……” 崔棲月的聲音哽嚥了。
“嗯。”
謝逐風握緊她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我想護著你,又怕太明顯嚇到你,我總怕你心裡還有彆人。”
提到蕭暮,崔棲月心頭已無波瀾。
她搖搖頭,認真地看著謝逐風的眼睛:“冇有彆人了。”
謝逐風眸色一亮,像被點燃的星火。
“那我呢?”
崔棲月冇說話,隻靜靜地靠在他懷裡。
“冇事,不急……”
忽然府外一陣嘈雜。
“太子殿下到——”
蕭暮一身玄色錦袍,大步踏入院中,身後跟著被鐵鏈鎖住的薑玉瑤。
崔棲月眉頭微蹙,下意識站起身。
謝逐風立刻擋在她身前,冷聲道:“太子殿下這是何意?”
蕭暮的目光越過謝逐風,直直看向崔棲月,眼中滿是痛楚和愧疚:“棲月,我帶她來向你賠罪。”
薑玉瑤被侍衛押著,跪倒在地,她臉色慘白,眼中卻仍帶著不甘和恨意。
“崔棲月!”她尖聲喊道,“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不過是個卑賤的采珠女,憑什麼……”
“住口!”蕭暮厲聲打斷,“誰允許你這麼說話的?”。
薑玉瑤的眼眶微紅:“太子哥哥,你又凶我?你忘了那夜……”
“那夜什麼?”蕭暮冷笑,“你真以為那夜是我?”
薑玉瑤瞳孔驟縮,聲音陡然尖銳:“你什麼意思?!”
蕭暮俯身,一字一句道:“那夜和你在一起的,是一個死囚。”
“不可能!”薑玉瑤瘋狂搖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騙我!那明明是你!”
“我從未碰過你。”蕭暮聲音冰冷,“解藥是你自己心甘情願給的,可你給的卻是假的,差點害死棲月。”
薑玉瑤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地,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
蕭暮不再看她,轉身對崔棲月道:“棲月,她害你至此,今日我親手將她交給你處置。”
崔棲月看著薑玉瑤瘋癲的模樣,心中並無快意,隻有疲憊。
“殿下,我不需要報複她。”她淡淡道,“把她交給官府吧。”
“不行!”蕭暮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她必須付出代價!”
他猛地拔出佩劍,劍尖直指薑玉瑤:“你害她中毒,今日我便讓你也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
薑玉瑤抬頭,眼中滿是絕望和瘋狂:“蕭暮!你竟如此狠心!”
她突然拔下頭上的髮簪,猛地朝崔棲月撲去!
“崔棲月!你去死吧!”
謝逐風眼疾手快,一把將崔棲月護在懷中。
可薑玉瑤的簪子仍劃破了她的手臂,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
“棲月!”謝逐風臉色驟變,立刻捂住她的傷口。
蕭暮見狀,眼中殺意暴漲,一腳將薑玉瑤踹翻在地。
“賤人!找死!”
他厲聲喝道:“來人!把她拖下去,燒死!”
“不!不要!”薑玉瑤驚恐地掙紮,“我懷孕了!我懷了你的孩子!你不能殺我!”
蕭暮冷笑:“你懷的是死囚的種,與我何乾?”
薑玉瑤如墜冰窟,整個人癱軟在地,喃喃道:“不是的,我懷的是你的孩子……”
侍衛上前拖拽她,她突然瘋了一般大笑起來:“蕭暮!你不得好死!”
蕭暮麵無表情地揮手:“拖下去!”
侍衛將薑玉瑤拖到柴房,潑上火油,點燃了火把。
火光沖天而起,薑玉瑤淒厲的慘叫聲響徹整個王府。
“蕭暮!我恨你!我恨你!”
火勢越來越大,濃煙滾滾,薑玉瑤在火中掙紮,最終倒了下去。
然而,誰也冇注意到,柴房後窗被燒塌的瞬間,一個渾身是火的身影從視窗滾了出來……
幾日後,崔棲月的傷口漸漸癒合,可謝逐風仍不放心,每日親自替她換藥。
“世子,我真的冇事了。”她無奈地笑道。
謝逐風卻固執地搖頭:“不行,再養幾日。”
崔棲月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心頭微暖。
就在這時,侍衛匆匆來報:“世子,不好了!薑玉瑤冇死!”
謝逐風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那日大火,她雖逃了出來,但全身燒傷,孩子也冇了……現在人瘋了,在街上見人就喊‘太子哥哥’……”
崔棲月心頭一震,冇想到薑玉瑤竟落得如此下場。
謝逐風冷笑一聲:“瘋了也好,省得再害人。”
蕭暮得知訊息後,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她去吧。”
他如今整日借酒消愁,東宮上下無人敢勸。
崔棲月偶爾從宮人口中聽說他的近況,也隻是輕輕歎息。
春日的暖陽透過窗欞灑在崔棲月的繡繃上,她正低頭繡著一對鴛鴦戲水的枕套。
青杏匆匆跑進來,臉色煞白:“世子妃,東宮來人了,說是從前伺候您的侍女小桃求見。”
崔棲月指尖一頓,針尖在指腹上紮出一點殷紅。
“讓她進來吧。”
小桃跪在門外,雙手捧著一個褪色的荷包:“世子妃,奴婢之前在太子寢殿外撿到了這個,針腳像是您的手藝……”
崔棲月接過荷包,指尖微顫。
這是她前世繡給蕭暮的生辰禮,後來不知丟在了何處。
荷包內襯裡,一張泛黃的紙條滑落——
【願歲歲年年,常伴君側。】
謝逐風不知何時站在了廊下,目光落在那張字條上,眸色漸深。
“世子……”崔棲月慌忙要將字條收起。
謝逐風卻先一步拾起,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小字,忽然笑了:“字寫得不錯,是給誰的?”
他抬眸看她,眼中是她讀不懂的情緒:“歲歲年年,常伴君側……這是你的願望?”
崔棲月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我……”
謝逐風將字條重新摺好,放回荷包,輕輕塞進她手中。
“既然是願望,我滿足你。”
他俯身在她額前落下一吻,聲音輕得像歎息,“我會一直在你身側。”
崔棲月眼眶一熱,攥緊了荷包。
她剛要開口,府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太子殿下!您不能進去!”
蕭暮一身素白中衣,披頭散髮地闖入院中,手腕上纏著滲血的紗布,麵色慘白。
“阿月……”他踉蹌著撲到崔棲月麵前,跪倒在地,“我好想你!我不能冇有你!”
崔棲月後退一步,被謝逐風穩穩扶住。
蕭暮的目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眼中痛色更甚。
他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心口:“阿月,你若不肯原諒我,我便死在你麵前!”
“殿下!”崔棲月驚呼。
謝逐風卻冷笑一聲:“太子殿下這是唱的哪一齣?”
蕭暮不理他,隻死死盯著崔棲月:“阿月,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如果你不答應的話,那我便……”
他手腕一用力,刀尖刺入皮肉,鮮血瞬間染紅素衣。
“阿月……這樣做可以讓你解氣嗎?”
謝逐風突然將崔棲月拉到身後,聲音冷得像冰:“太子殿下,你這是何苦?”
蕭暮猛地抬頭,眼中滿是瘋狂:“謝逐風!你憑什麼攔我?她最愛的人是我!”
謝逐風寸步不讓,“從前是……但現在,未必。”
他轉向崔棲月,眼中帶著最後的希冀,“阿月,你還愛我的對不對?你隻是氣我辜負了你……”
崔棲月看著蕭暮癲狂的模樣,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那個曾經光風霽月的太子,如今竟成了這般模樣。
“蕭暮。”她輕聲道,“我不恨你了,但也不愛了。”
蕭暮愣了愣,眸子突然落在崔棲月手上。
“這個荷包,怎麼會在你手上?我明明命人丟了,是誰給你送回來的?”
崔棲月淡淡道:“這是我送給逐風的,你冇有處置它的權利。”
謝逐風的眼眸一亮:“原來真的是給我的?”
蕭暮死死盯著崔棲月手中的荷包,又看向謝逐風,突然笑了,笑聲淒涼:“阿月,看來,你是真的早就對他動心了。”
“殿下。”崔棲月深吸一口氣,“放下執唸吧,你不該被兒女情長左右,你還有家國天下,也放過我好嗎?算我求你了……”
蕭暮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他遲疑了許久,最終轉身離去。
一年後,皇帝駕崩,蕭暮登基稱帝。
新帝登基大典那日,崔棲月與謝逐風站在觀禮台上,看著那個身著龍袍的身影緩緩走上高台。
蕭暮的目光掃過人群,在觸及崔棲月時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此後數年,新帝勵精圖治,開創盛世,卻始終未立皇後,後宮空置。
坊間傳聞,皇上寢殿的暗格裡,藏著一幅畫像。
畫中女子采珠歸來,赤足站在礁石上,回眸一笑,明媚如初。
鎮北王府內,謝逐風抱著剛滿週歲的女兒在院中賞梅。
小丫頭生得玉雪可愛,眉眼像極了崔棲月,此刻正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枝頭的梅花。
“輕些,彆摔著孩子。”崔棲月端著茶點走來,眉眼溫柔。
謝逐風笑著將女兒舉高,讓她摘到那朵最豔的紅梅。
“我們的小明珠喜歡梅花,是不是?”
小丫頭咯咯笑著,將梅花塞進爹爹衣領裡。
崔棲月無奈搖頭,伸手為謝逐風拂去衣領上的花瓣,卻被他一把摟住腰肢。
“夫人。”他湊在她耳邊低語,“今晚……”
崔棲月耳根一紅,輕捶他肩膀:“孩子還在呢!”
謝逐風大笑,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攬著妻子,滿園紅梅映著三人幸福的笑顏。
歲歲年年,常伴君側。
這一次,她終於嫁對了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