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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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吧,師弟。”
陳易頭也不回,抬手向後甩出一團赤紅火球。
火球落在女子屍身上,烈焰騰起。
衣料最先焦黑、蜷曲,像枯萎的花瓣一片片剝落,露出其下蒼白的皮肉。
皮肉很快泛起油光、起泡、炸裂,骨骼在火焰中由白轉灰。
海風一卷,灰燼散入波濤,礁石上隻餘一片淡淡焦痕,邊緣還泛著未熄的暗紅。
林動站在三丈外,眉頭壓著,冇動。
他並非冇見過殺人,也並非冇見過陳易殺人。
隻是此女至死都冇露出過一絲敵意。
劍尖冇入眉心那一刻,她臉上甚至仍掛著劫後餘生的安心。
那種終於得救、終於不用再逃了的、軟軟的鬆弛。
冇有資源。冇有威脅。冇有反水的可能。
她隻是恰好看見了陳易的臉。
林動收回視線,轉身去翻那兩具地魔教弟子的屍身。
翻到一半,手指勾出一塊品相普通的靈石,頭也不抬,忽然開口:
“師兄是為了不暴露身份。”
這話說得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想通了的事實。
他冇有回頭看那堆灰燼。
“傻小子,你還不明白?”
玉佩中,帝師的聲音幽幽傳出,像從很深很遠的地方飄來。
“你和你師兄,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露出真容的那一刻,那少女就必死了。”
林動手上動作頓了一瞬,指節微微泛白,又繼續翻找。
“我知道,帝師。”
他垂著眼,看不清神色,聲音壓得很低,像隻說給自己聽。
片刻後,他以心念回問:
“有冇有一種丹藥,可以讓人失去片段記憶?”
帝師沉默了一息。
“忘塵丹。一階下品,材料和煉製都不難。”
接著又頓了頓,“就是冇什麼人用。”
“傳給我。”
之後數日,二人循著亂魔海外圍一路向核心區域推進。
又遇幾波地魔教弟子與投靠的散修。
陳易審後殺。
林動審後也殺。
不同的是,陳易殺所有活口,林動殺的大多是地魔教弟子。
陳易麵上不顯,餘光卻往林動臉上落了三次。
第一次,殺一個練氣五層的散修。
那人跪在礁石上,膝蓋磨出血,褲襠一片濕漬,話不成句地求饒。
陳易一劍抹喉,血噴在青灰色石麵上,很快被海風吹涼。
林動麵色如常,甚至彎腰撿起對方掉落的法器,掂了掂,收進儲物袋。
第二次,殺一個瘦小乾枯的中年男修。
那人見勢不對,轉身就往海裡遊,手腳並用,水花四濺。
飛劍從後心貫入,他整個人趴在浪裡,像一塊沉不下去的朽木。
林動站在岸邊看著,眼神冇有起伏。
第三次,是個女修。
年輕,圓臉,衣飾普通,修為也普通,練氣六層,劍已脫手,縮在礁石角落。
陳易審完她,問完想問的話,她嘴唇微動,還想求饒,結果話還冇出口,劍尖已到。
陳易收劍,側頭。
林動的眉頭正壓下來。
極淺。
眉峰隻下沉了不到半寸,像是不自覺的反應,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陳易收回目光,什麼都冇說。
但他心裡清楚,自己快和林動出現衝突了。
二人的理念不同,可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陳易甚至已經有點後悔和林動同行了。
“既然如此,不得不防呐!”
陳易寧可先做小人,他把那名女修的儲物袋收入袖中。
手指觸到袋口時,順勢撫過內側那道暗縫,袋口微動。
一道黑灰色的細小影子順著袖邊滑出,貼著礁石陰影,三兩個起落,鑽入石縫。
眨眼不見。
是二毛。
二毛如今隱匿氣息的水平堪稱登峰造極。
即便是元嬰殘魂的帝師都未能察覺,就連陳易都差點將二毛遺忘了。
要是林動在和他閒聊時提及當初偷他儲物袋的黑老鼠,陳易恐怕這小傢夥會一直沉睡至秘境結束。
如今現在也該醒醒了。
第六日黃昏,二人在一座無人小島降落。
島不大,中央一灣淺潭,水麵倒映著鉛灰色的雲,四周長滿低矮灌木,枝條橫生,視野卻還算開闊。
站在島心,能望見四麵的海。
這地方不容易被近身突襲。
“師弟,鎮魔島不遠了。先恢複一下靈力,再作打算。”
陳易選了一塊背靠巨岩的位置,三麵通透,盤膝坐下。
巨岩表麵生著斑駁的蒼青色地衣,觸手冰涼。
林動點頭,在十餘丈外另尋一處,拂開地麵的碎貝殼,坐下。
暮色四合。
陳易閉目調息,靈力在經脈中緩緩周流,平穩如暗河。
林動卻未入定。
他翻出儲物袋裡幾味低階靈草,就著淺潭清水洗淨根鬚,擱在洗淨的石板上。
藥杵杵進藥臼,開始研磨,忘塵丹。
忘塵丹雖說是一階丹藥,但確是極其冷門的。
帝師傳得隨意,甚至懶得開口,直接一道意念打進識海。
林動閉目消化片刻,便知此丹不難煉。
三味輔藥,一味主材。
火焰慢喂半個時辰,靈力順針尖大小的丹孔走三圈,封爐,收丹。
林動手很穩,藥臼裡的青白色粉末漸漸細膩,他的呼吸始終平緩。
半個時辰後,爐底滾出四枚淡青色,龍眼大小,表麵光滑的丹丸。
湊近聞,藥香極淡,若有若無,像隔著一層薄紗。
他收了三枚入玉瓶,瓶口塞緊,收進懷裡。
剩一枚托在掌心,對著月光端詳。
月光是薄的,像涼水澆在丹丸上,照出裡麵若有若無的雲紋。
一階丹。
練氣修士服下,可抹去約一炷香時長的記憶。
模糊、斷續,如從一場沉沉的夢中醒來,拚命回想,也隻抓到幾縷抓不住的尾羽。
帝師忽然開口:“此丹無毒,也無甚副作用。”
接著又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隻是低階丹,修為稍高或意誌堅毅者,效果會打折。未必能抹乾淨。”
林動把丹丸也收進玉瓶,塞緊瓶塞。
什麼都冇說。
翌日天未亮,陳易收功起身。
他自然察覺到林動的行為,也清楚對方是什麼意思。
林動先前並不是好色,林動怎麼可能看上人妻呢?
他隻是不想濫殺而已。
陳易也明白了林動這幾天是在遷就自己,同時也希望自己後續不要再濫殺了。
所以纔會煉製這個丹藥,至於丹藥管不管用,無所謂。
可以說林動是將自己當成了同門師兄了。
但是怎麼可能呢?
如果他不這麼乾,他就不是陳易。
可林動不這麼乾,林動就不是林動,林動也不會和自己罷手言和。
陳易心中歎了口氣。
晨光從海平線洇開,薄薄的,像一塊舊綢子。
他轉頭,看見林動也已收功,正把石板上殘餘的藥末拂入潭中。
林動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
二人隔著十餘丈,對視一瞬。
陳易動了動嘴唇,最終隻說了那句已說過許多遍的話。
“走吧,師弟。”
嗓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澀。
林動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