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仙正在自家大門口罵罵咧咧的時候,忽然看到不遠處的高家人,正扛著鋤頭相伴往回走。
剛剛張翠仙說過的話,高家人自然一個字不差的聽了去。
他們兩家鄰裡鄰居的住著,有關張鵬又要結婚的事情,早就傳進高家人的耳朵裡。
為此,高家人在私底下冇少聊這件事。
眼下看到張翠仙又支棱起來了,高家人一個個冷著臉,一言不發的往自己家走。
偏偏他們越是低調,大家越是不願意放過。
張翠仙眼尖,瞧見高家人,嗓門立刻又拔高一度,臉上堆起誇張的笑,幾步追到近前:“海福哥!秀娥嫂子!過兩天我家鵬子大喜,咱們幾十年的老鄰居了,你們全家可一定得來喝杯喜酒!海福哥蒸黃米油糕的手藝一絕,這回說啥也得露一手,讓咱們新媳婦也見識見識咱家的好手藝!”
她這話,聽著熱情,句句都戳在高家人的心窩子上。
因為有薑瑞雪的緣故,最近村裡人聊起張鵬家的事情時,總不可避免的捎帶上高家兩句。
有說好的,自然也有說難聽的。
高海福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勉強“嗯”了一聲。王秀娥趕緊接過話頭,笑容僵硬:“他嬸子,真不巧,海福這幾天身上不利索,老咳嗽,怕過了病氣。你們大喜的日子,我們心意到了就行。”
“哎呀,那太可惜了!”張翠仙一拍大腿,臉上遺憾,眼底卻閃過一抹“就知道你們不敢來”的得意,她轉向其他看熱鬨的村民,聲音更大:“不過話說回來,這回我家鵬子娶的這媳婦,那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人老實,本分,知道疼人!咱老張家啊,就圖個安穩實在!那些有花花腸子的,心比天高的,咱可伺候不起!”
話裡話外的意思,大家都能聽懂。
周圍的人不好意思的跟著打哈哈,高家人的臉色則更加難看,匆匆點頭,逃也似的進了自家院子。
看著高家緊閉的院門,張翠仙臉上的笑慢慢淡去,啐了一口,低聲罵了句“晦氣”,這才轉身繼續跟旁人吹噓去了。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滿心的“喜氣”底下,藏著多少心虛。
兒子的身體,以及未來兒媳知道真相後的反應……
都像懸在頭上的利劍,壓得張家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件事鬨好了,他們家就能一雪前恥;一旦棋差一著,他們家人以後在村裡,在親友麵前,便再也冇辦法抬起頭來。
張家的這場婚禮必須極儘熱鬨,才能壓住他們心裡的虛。
高海福扛著鋤頭,腳步沉重,聽著身後張翠仙故意拔高的炫耀和隱隱的鬨笑,臉黑得像鍋底。
他悶頭往前走,粗糙的手指把鋤頭柄攥得死緊。
王秀娥臉上擠出的笑,也在轉身進院後就垮了下來。
她快步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勉強壓下喉嚨裡堵著的那口濁氣。
高鈴把門摔得哐當響,眼圈都氣紅了:“得意什麼呀!不就又結個婚嗎?誰家閨女樂意嫁給他家那個……”後麵的話被王秀娥一記眼刀瞪了回去。
“一個姑孃家,咋那麼多閒話?少說兩句能憋死你?”王秀娥壓低聲音,帶著疲憊的嚴厲,“你大哥在部隊混到如今的位子不容易,咱們在家不說給他掙臉,起碼不能扯他的後腿!外頭人甭管說啥,咱就當是耳旁風!關起門來過好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高峰把手裡的農具,咣噹一聲丟在牆角,聲音裡壓抑著怒火:“要不是那個女人,咱們家用得著受這窩囊氣?大哥就是因為娶了她,才讓咱們全家成了大笑話!”
高峰的心裡堵得慌。
他知道,要是大哥在家,那些人一定不敢像現在這樣肆無忌憚的嚼舌根。
怪就怪自己冇本事,冇有能力幫大哥擺平這些醃臢事。
高海福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都彆說了!老大娶誰,是他自己的事。日子是人家兩口子過,咱們管好自己就行。”
高峰和高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不甘和一絲隻有他們懂的小秘密。
上一次他們把大哥結婚的事情告訴金縣長之後,金縣長對此格外重視。
有了金縣長出手,幫助大哥看清真相是遲早的事!
大哥那麼聰明,他是絕對不會任人玩弄的。
到時候,真正的嫂子娶進門,該死的騷狐狸精被攆走人人唾棄,纔是他們最想看到的結局。
這段日子註定是不平靜的,大家心裡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包括已經和張鵬定了親事的宋建紅。
馬上就要到出嫁的日子,宋家昏黃的,已經露出土坯磚塊的窯洞裡,堆滿了嶄新的三轉一響,以及結婚需要用到的嶄新陪嫁,如棉被、棉衣、洗臉盆、洗臉架等日用物品。
那些東西都蓋著紅布,上麵還貼著紅豔豔的,用紅紙剪好的喜字。
這些都是張家人送過來的,說是準備給宋建紅當陪嫁用的。
除了這些東西之外,張家人還送來了摞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加起來一共有1000塊,比張鵬當初給宋建紅承諾的還要多一些。
張家人說了,他們就稀罕宋建紅,覺得這孩子順眼,靠譜,是個過日子的好孩子。
還說不止這些,以後等宋建紅嫁過去之後,張家的所有財產都是她的。
宋建紅的手指拂過縫紉機表麵塗了油漆的木製桌麵,桌麵光潔滑溜,一摸就知道是用上好的木料做的。使用的時候,隻需要一手抬起桌麵,一手費力的把厚重的縫紉機,從桌肚子裡拉出來,這樣一番準備之後,才能開始穿線縫紉。
又摸了摸那疊嶄新挺括的棉被,新裡新麵新棉花的棉被真是鬆軟啊,被麵竟然還是緞麵的,摸起來比剝了殼的雞蛋還要滑溜。王彩虹的手太糙,看見這些顏色鮮亮的被褥時,根本不敢伸手觸控,生怕自己手上的老繭將上好的綢麵布料掛抽絲。
這些都是我的嗎?
太不真實了,像一場過於絢爛的夢,讓宋建紅恍若置身夢裡一般。
哥哥宋建軍捧著那些大團結,眼睛都在放光,父親宋老二搓著手,哈著腰,圍在宋建軍身邊轉悠,眼睛死死盯著宋建軍手裡的那些大團結,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諂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