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中。
嘉文帝正傳召南侯,太子陪同身旁。
嘉文帝展開南域詔書,自上而下掃視數遍,終是忍不住撫掌稱好:“愛卿不愧是徐將之後,比之其父更顯少年英勇,南域一直乃吾大李王朝的心腹大患,如今這顆爛掉的肉總算是可以剜去了,可謂大喜,大樂。
”
賜座在身邊的青年玄裘披肩,麵容雍容華貴不似在外曆經風霜,反而比京城那些粉麵郎君更顯唇紅眸黑。
嘉文帝歡喜上頭,抬首看向不遠處的青年,問道:“不知愛卿可有何想要的?”
謝祁年聞言眉頭蹙起,如舊病難抑般咳嗽,聲音很輕地提醒嘉文帝。
嘉文帝聞聲驚醒。
自南侯大戰勝後就有了冊封,再賞可稱得上賞無可賞,於君王有這等臣子而言,功高蓋主的風險頗大。
但話已出口,又無改口餘地。
徐淮南似未曾瞧見嘉文帝麵上戛然而止的神情,垂眸道:“多謝陛下,臣下無甚可想要的,隻願國之將安,百姓無貧。
”
此話說得漂亮惹人愛聽,嘉文帝折起降書,提筆賜下他年尚在皇子時住過的府邸。
冇有什麼比將天子舊邸,賜給權臣更顯尊榮。
徐淮南並未拒絕,而是接下。
謝祁年見他撩袍接旨,臉色微暗,在人起身抬首時又自然綻露淺笑:“李朝有南侯,乃幸。
”
徐淮南望著他難看的表情,唇角笑意愈濃,容色愈豔:“多謝太子殿下,朝中有太子,亦是大幸。
”
謝祁年唇弧微落。
嘉文帝笑後不經意掠過青年彎起的黑眸,嘴上憐他舟車勞頓,又帶來勝仗、割地賠償的降書,特許他半月假,不用急著上朝。
“是。
”徐淮南起身辭彆。
在出去的路上,徐淮南無意間碰上宦官領著位穿黃褂、戴黑帽,腰佩銅錢的道士,駐目多瞧上幾眼。
宦官眼尖道:“此位陛下前不久夜夜夢魘難眠,招來的半仙道長,可靈驗呢,自半仙道長入宮伴駕後夜裡頭疼夢魘的毛病好了不少。
”
徐淮南攏了攏披肩的輕裘,白鶴羽毛輕拂玉頜,清冷貴氣渾然天成,含笑望著隨宦官走入禦花園的黃褂道長,“哦,是嗎?”
宦官道:“可不是呢,陛下現在每日都需要吃半仙道長的仙丹,人都精神不少。
”
話語間顯而易見藏著不滿。
本應貼身伺候、陪伴陛下的宦官,自從半仙道長入宮後,便不再受陛下重用,陛下身邊整日跟著小道士。
現在宮中除了主子們為大,最不能得罪便是那些道士,宦官們心中不悅,但不能與外人道。
徐淮南笑而不語,轉身繼續朝著宮門而去。
京城停雪有三日,殘雪融化,頗有春寒料峭之意,從禦書房出來,走出宮門,坐進轎中,他臉上的笑方難以抑製地爬上俊美皮囊,長身懶懨懨地斜倚在緞墊上,修長的手指掩著眉眼,笑意寸寸從唇邊擴大。
驅車的青峰隱約聽見低笑,不知主子覲見天子遇上了什麼,隻覺後背發涼。
徐淮南迴想今日禦書房那對父子的一唱一和,笑倚在轎中。
嘉文帝與太子祁,此刻私下怕是迫不及待召集謀臣,商議如何奪他手中還攥著的兵權,還憐他舟車勞頓特許不用上朝。
嘖。
徐淮南笑夠夠,單手撐著下頜,吩咐道:“回去。
”
“是。
”
青峰驅車往驛站走。
而還冇走多久,忽然一支短箭疾馳而來。
“有刺客!”
青峰一劍斬斷那支短箭,淩厲掃向不遠處牆角閃過的粉裙襬,不敢相信距離皇宮如此近的地方竟有刺客敢動手。
待欲吩咐人去追逐刺客,馬車內的主子撩開了轎簾。
“殘箭羽。
”
青峰跳下馬車,拾起地上被斬斷的箭羽,雙手呈上。
在冬日裡泛著冷白的手從厚氅中伸出,指節仿若修長的竹雕,骨感十足,抽出插在箭尖上的一張信紙,因冇有麻料紙,便順手用了價格昂貴的軟熟宣紙,上麵寫著幾個秀娟小字。
‘建城一事,南侯若想知是何人所為,便一人來福來客棧,會有人告知你何人所為。
’
字跡秀氣,卻帶著對工整的病態執著,每個字寫得極好,宛如畫的山水。
徐淮南坐在馬車上,歪頭靠在轎門上,珠簾垂落在肩上玄色的絲絨氅袍上,本該是華貴冷情的五官偏受珠光映出豔麗來。
指尖微轉,信上字跡便落在青峰眼中。
他聽見主子問:“你覺得像不像秀氣的姑娘寫的?”
青峰不敢答。
何止是姑娘,根本就是那安寧公主,剛纔跑回去的背影都冇藏好。
另一邊。
剛射完箭的謝安寧拉著人正狂奔,猶恐被抓住個正著。
她俏臉跑得粉粉的,而被她拉著不放的清水侯之子。
孟子恒臉上被她披風掃了滿臉,喘著氣忍不住道:“公主,公主且等等,我跑不動了。
”
謝安寧回頭瞧見身後無人追,料想現在那人應在讀她親自寫的信,指不定在驚詫是誰,顧著警惕潛在敵人呢。
想到自己在暗,他人在明處膽戰心驚,謝安寧鬆開孟子恒靠在牆上喘氣,紅唇上揚甜笑。
這次她一定要成功。
孟子恒雙手撐膝喘了好幾息才呼吸平穩,抬頭便見她臉頰粉粉,嫩得彷彿能掐出水兒,又不知打量什麼蔫壞的事。
安寧公主笑得真的很可愛。
他目光就如斯黏上,紅了臉。
謝安寧察覺身邊冇了聲,側頭一看,見人呆子似地盯著她瞧,半分羞恥也冇有,反而理直氣壯地勒令他轉頭不許看。
“不許用這種眼神看本殿下!”
“哦、哦哦。
”孟子恒紅著俊臉連臉帶身轉過去,聽著謝安寧毫不吝嗇地誇讚。
“箭術不錯,剛纔你做得很好,回頭我會和太子哥哥誇你的。
”
孟子恒漲紅了臉,忙不迭擺手羞愧道:“不必了公主,千萬彆與太子說。
”
要是讓寵愛皇妹的太子知曉他帶著公主去射朝中臣子的馬車,他回頭必會被父親教訓,而且他不敢對謝安寧說的心思就昭然若揭了。
他心中萬般羞澀,謝安寧想來他怕被責罵便也不說旁的,隻裹緊披風跺了跺腳道:“好啦,你可以回去繼續聽夫子授業啦。
”
孟子恒聞言下意識回頭追問:“公主不與我一起回去嗎?”
迴應他的乃少女飄香的背影,淩雲髻後的垂珠髮帶動若兔耳,清脆的回聲清甜悅耳。
“我下午又冇課,纔不要去書院呢。
”
下午冇有老夫子講課,隻有皇族貴女們自願去的琴棋書畫,她纔不願意去,現在她要去赴約。
謝安寧絲毫不覺對方會不來赴約,小跑著趕去目的地。
福來客棧位於京城郊外,旁邊有以羅漢手命名的羅漢山,山峰不高,山下有激流的河,周圍又無護欄,兼下過大雪路麵結冰腳滑,素日無人來此處。
謝安寧提前蹲在石後,等著人來赴約。
不多時,撐著玄墨油紙傘的身影緩緩信步踏上下山竹林積雪夾道的青石板路,傘沿壓得極低地抵禦寒風,一截短窄玉頜掖於藏青大氅的絨領中,隱約可見唇紅得打眼。
來了。
比謝安寧預想要來得快。
儘管身子靠著冰涼的石頭冷得沁人,還是擋不住她小心翼翼地捂著因做壞事,而每次都會激動得喘不上氣的唇,薄施胭脂的眼尾潤濕出淺淺的一層桃色。
她萬般確信徐淮南定會來,隻要他來此,踩到她提前埋伏好的繩子,定能腳下打滑摔進河裡。
冬日有這般冷,他落了河必會去旁邊的福來客棧讓人燒水沐浴換衣,如此,她再在門口挖出可視之洞,先瞧他身上有冇有黑痣。
雖然昨日已吩咐竹雲花錢去買他的畫像,但她思來想去還是不如自己親自用眼看來得準確無誤。
謝安寧簡直想為自己撫掌慶快哉,誰曾料想如此巧妙的計謀,竟隻是她在夫子堂中小憩時想出來的,要說皇兄與父皇的那些謀士乾脆由她來當算了。
哎,罷了,罷了,她還是當個公主算了。
謝安寧靠在石上,雙手捂著含笑的嘴唇,憋著氣望向前方的眼眸明亮似星,耐心等著人落水的聲音響起。
然而她在興奮的緊張中憋得小臉通紅,依舊冇有聽見身後響起落水聲,甚至連腳步聲亦冇有。
怎會如此?
謝安寧心覺不應該,想趴在石頭邊沿去偷瞧人如何了,誰知轉頭便看見單手撐在已收起的油紙傘上的青年,正慵懶地靠在她藏身的石上。
他微垂著眼,打量著她秀似山水的眉眼,寒風吹得他僅用玉簪束在身後的長髮飄到胸前,毛絨領黑中泛著白澤的柔光,拂在形狀姣好的唇上像是一口未抿化的霜雪。
如此張揚華麗的容貌,此刻卻悄無聲息,也不知立在身後多久了,謝安寧被嚇得驟然想起身,誰知地麵太滑又一屁股坐在冰涼的雪上。
他何時在身後的……不對,他如何發現她在這裡的?
徐淮南目光落在素髻粉妝豔麗的少女臉上,像是偷腥的貓兒被抓住,一麵驚慌失措,一麵又對被抓住感到不可置信,眼尾被寒風吹如染桃花。
他看著她露出微微一笑:“小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