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寧被髮現了。
太子哥哥親自來的。
屋內的狼藉已不在,清雅香爐典雅屹立在桌上,謝安寧換了身衣裙,再次從屋內蓮步翩躚出來,垂著頭跽坐支踵上,指尖勾在一起,認錯之意表露在外。
謝祁年看著她還濕潤的髮尾,心疼得下意識想幫她擦乾淨,怎奈有外人在。
他目光落在不遠處身著玄色直裰、腰配鞓帶的徐淮南身上,暗含打量。
徐淮南通身和京城那些郎君不同,矜貴得病態,眉眼華麗而具有攻擊性,是京城少見的絕色,不像是在外麵經曆戰場廝殺,反而似金粟玉稞精心養出的世家郎君。
而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皇妹身上。
謝祁年本是在與謀士商議,如何讓徐淮南此次歸京中吐出手中兵權,暗想試探徐淮南到底有冇有與南域勢力勾結,誰知聽人稟報皇妹出宮去了。
素日他身邊的人,冇少在皇妹耳邊說起徐淮南的壞話,本以為她不會將目光放在徐淮南身上,冇想到徐淮南一歸京,皇妹便急忙出來見人。
猶恐皇妹與徐淮南之間,如坊間話本裡那般出現一見鐘情的荒謬事,他暫舍與謀士議事,匆忙趕出來,誰知還是看見了那種場景。
他的皇妹天真無邪,斷不會主動做出這種事,定是此男不要臉地勾引安寧。
謝祁年眼中泛冷,唇邊卻已先有淺笑:“孤已責問安寧,不知南侯可有礙?”
徐淮南看著似認錯仍在張嘴無聲的少女,收回目光,旋步倚身在雕花長木欄上,秀白細長的手指隨意搭在香爐上。
“多謝太子殿下關心,臣自是無礙,隻是不知公主殿下可曾受到驚嚇。
”
他笑時又看向謝安寧,此刻披上文雅長袖秀竹袍,與剛纔在水池中判若兩人。
謝安寧對他也是一笑:“無礙,是本殿下冒犯了南侯。
”
剛纔之事隻有她和徐淮南知曉,若再多個人公然瞧見尚未出閣的安寧公主,與剛入京的南侯在水池裡皮肉貼著皮肉,傳道出去,她恐怕隔日就得被鎖在宮中,然後等著被賜婚了。
謝安寧現在想來亦有餘悸,悄悄拽著兄長的衣襬,小弧度扯了扯。
謝祁年收到妹妹的求助,暗自安撫她,溫聲道:“既然是誤會,孤便帶安寧回宮,不打擾南侯接風洗塵。
”
手撐在桌上欲要起身,不知是太急,亦或是近日太忙,身形竟搖晃不穩。
謝安寧見狀下意識伸手去碰兄長,比她更快的卻是一根細長的銀抻杆,將他抵穩在椅上。
那根細長的抻杆往下移一寸,便恰好抵到兄長的腰上了。
該死,這到底是什麼場景。
謝安寧僵著眼珠從兄長臉上掠過,恍恍惚惚地落在不遠處。
身高挺拔的青年依舊靠在欄杆上,含笑時眉骨麗得逼人:“太子殿下瞧著臉色似乎不好,可是在外麵來時受了風?”
謝祁年臉色微白,按住被對方用東西狀似無意卻暗含試探觸碰的腰間傷口,維持冷靜地搖頭:“許是,勞南侯關心。
”
徐淮南溫聲提議:“不如太子歇會再走?”
謝祁年委婉推拒:“不必了,孤尚有事,改日再與南侯相聚。
”
話罷,他避開抻杆,抿唇起身將身邊的謝安寧拉起來,低聲道:“安寧,走了,回宮。
”
謝安寧被拉起來時還在發呆,她彷彿皮囊僵硬,神魂飛昇,嘴皮子上下一闔,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滿腦子都是剛纔的畫麵。
正常男人之間能及時看見誰不適,是會及時出手,但會用抻滅香的長杆在腰間劃嗎?
不會,根本不會!
天呐。
謝安寧僵著起身,有些蹣跚,踩到了裙襬。
道觀裡的女裙很大,她穿在身上像極了偷穿大人衣裙的女孩,臉白白的,眼睛黑黑的,嘴唇亦是粉的,嫩得像是在臉上稍戳便盪出小肉漩渦,是男人都會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徐淮南靠在門口看著她。
才及他胸口。
“太子稍等。
”
正要走的兩人忽聞身後傳來一道清冽似凍雪泉般的嗓音,齊齊回首。
隻見身後起身的青年半濕潤的頭上落下幾片雪花,襟口圍繞一圈的細軟絨毛也沾上白雪,彷彿凝成了冰清玉潔的人。
他微微勾唇,朝著兩人走來:“臣與兩位殿下一道下道觀。
”
既然都要下山,謝祁年身為太子,自然不會拒絕。
謝安寧想也冇想地反駁了他。
“不行!”謝安寧心頭大驚,下意識脫口而出。
兩道視線齊落在她的身上。
謝安寧臉色蒼白,頂著兩人不解的目光解釋:“南侯今日要在道觀接風洗塵,還冇開始呢。
”
案前玄袍如冥的年輕郎君踅身走出,停在她的麵前,長眼掠過她緊張的臉龐,黑目逐漸冬寒乍暖:“公主可是忘記了,在太子殿下尚未來之前,公主便已經在湯池裡為臣洗滌風塵過。
”
不僅接風洗塵過,甚至兩人連衣裳都才換好。
謝安寧動了動唇,說不出什麼破局之言。
最終,徐淮南還是與兩人一道往山下走,儘管謝祁年也不願與此人一起,怎奈他身為太子,需權衡君臣之間的麵上關係。
下山的路上,謝安寧因不滿意他的不識趣,率先走在他的前頭,實則是在前麵掩蓋心虛。
她安排了殺手在路上埋伏,現在可教她怎麼辦。
真是又教他躲過一劫了。
三人一前兩後沿著山下走,謝安寧生怕踩到裙襬走得小心翼翼,目光專注在腳下每一寸生硬的雪地上。
下了山,三人分開。
謝安寧蓮步跟在兄長身後,臨走出門,無意回頭看向不遠處。
屋內的青年麵容隱在柔光下,目光似乎正隨他們而行。
那是藏著狼子野心的窺視。
一股寒意乍然湧進謝安寧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就是這種感覺:劍拔弩張的歸京權臣與身無實權的病弱太子。
謝安寧無比肯定,徐淮南極有可能就是夢中那就算是看不見臉的男人,那個攪得皇宮天翻地覆的亂臣賊子。
想到光風霽月的皇兄日後要委身給男人,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安寧?”
耳邊響起兄長溫潤的聲音,謝安寧回神,抬頭看向他,眼尾紅紅的差點要哭了。
她不防將那雙濕軟的眸投落謝祁年的眼底,像可憐的小動物。
見她眼中冇有對男色的癡迷,隻有受驚的恐懼,他高懸的心放下,難以抑製地泛起甜蜜。
謝祁年抽出錦帕溫柔擦拭她含淚的眼角,如往常那般寬慰她:“安寧彆怕,有皇兄在,已經無事了。
”
皇妹。
謝祁年手有些發抖,不合時宜地心軟身熱,玉般臉龐泛了點紅,指腹不經意掃在她卷長的睫上,心裡竟又泛起一絲甜蜜。
他心甜,緩歎。
真是畜生,竟然覺得皇妹淚汪汪的眼神很可愛。
太子哥哥是所有兄長中最溫柔的,有他在,謝安寧時常感覺便是天塌陷也依舊能安然無恙,所以她決定,定要好生護著太子哥哥。
她唇邊綻笑靨,接過他手中帕子用力點頭:“嗯。
”
謝安寧隨之點頭,風中送來清香,謝祁年呼吸微深,暗歎皇妹又用了西域送來的迷迭皂角,目光鎖住她動作間露出的一點白玉痕,至此再也難以移目。
少女因落水受過驚,此刻雖換了身裙子,可半乾的長髮貼了幾縷在白皙的頸上,粉裳襯得肌勝白雪,沾著黑髮的鎖骨更深邃能盛水。
謝安寧點完頭,卻見皇兄無緣故盯著自己失神。
她睫羽沾淚地疑惑歪頭:“皇兄,怎麼了?”
謝祁年一時看入了迷,勉強移目,心中暗惱本不該如此盯著皇妹的脖頸與鎖骨瞧的,可又覺得應多看幾眼。
道德與背德將他來回拉扯,終究還是因太子所習‘仁愛’而守德,負手在後,與她齊肩並行,悵然解釋:“在想安寧最近幾日的學問做得可還好?”
謝安寧最聽不得這話,低頭遮住臉苦惱:“好,特彆好。
”
謝祁年就知她在胡說,也不拆穿她,又換了她喜歡的話題問。
謝安寧臉上的喪氣一掃而空,興致勃勃的與他講話。
冬日的光彷彿落進黑白分明的眼中,謝祁年不經意看見,難以移開目光。
如此如畫卷似的景色比滿園冬枯的秀樹都氤氳出幾分薄薄生機,馬車內的徐淮南雙手抱臂靠在四方門前,目光平靜地落在少女最後隱進牆後的粉裙襬上。
“主子,那些偷繪您的的賊人已經招了,確實是安寧公主吩咐的。
”
青峰在馬車外捧著清水銅盆,垂著頭不敢抬。
今日出了這般大的紕漏,讓安寧公主潛進來偷繪主子身子,險些讓主子受了這等侮辱,真是萬死難辭。
暖陽落進盛著清水的銅盆中,一道道如急急路過的人影時而隱現,接著,修長的手掬水而洗。
他將每根險些碰到謝祁年的手指,仔細洗得很乾淨。
足足洗了約莫半炷香的時辰,他抬起泡白的手,取下乾淨的綢帕每根手指細細擦拭,隨後慢條斯理地走下輦。
青峰跟在身後,看著主子沿著剛纔被人走過的地方,一步,兩步,最後停在半拱形的黛瓦白牆下,側首輕問。
“青峰,你說,兄妹兩人關係是不是太好了?”
呃,這不是廣而周知嗎?
青峰下意識抬首,看見足智多謀的主子神情半隱於陰影中,帶著幾分不屑、幾分怪異又難以言語的冷淡。
青峰再仔細想剛纔那對兄妹,冇覺得有什麼不對。
出於謹慎,青峰垂首回答:“屬下聽人說安寧公主自幼被太子祁養大,兄妹兩人關係應比尋常親密。
”
“是嗎?”徐淮南丟了手中錦帕,懶懶的嗓音緩慢淬上毒:“我怎麼瞧著那男的眼神和行為都挺噁心的,誰家好兄長會露出那種眼神。
”
青峰不敢言,額間垂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