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妖樓前的長街此刻紅燭照夜。
兩排妖侍分立兩側,皆是人身獸首,手持兵刃,氣勢凜然。
幾十隻頭重腳輕的小妖扛著小樓般的轎攆一蹦三跳來到有妖樓門前。
大轎緩緩落下,轎簾掀開,走下一道小山似的身影。
青冥妖尊張嘴,一口雄渾如鐘的粗獷聲音:“那小東西呢?”
迎接的老闆立刻諂笑:
“在裏麵呢。妖尊大人,奴家可是第一時間就向您上報了。”
“能拿出高階妖丹的,在咱們妖市屈指可數。那少年麵生得很,身上全無妖氣,又不見鬼氣,想來是人界偷溜進來的臭道士。”
青冥妖尊淡淡掃了她一眼,徑直邁步走入樓中。走到大堂正中,腳步忽然頓住,揚起青麵獠牙的頭顱,陰鷙的目光定格在二樓某處。
透過窗縫觀察的你連忙縮回腦袋,心砰砰直跳。
“出息。”
不穢疏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轉過身,背貼在牆上,有些緊張地摸了摸耳朵上的銅錢墜飾:“怎麼辦,那個什麼妖尊好像是來抓我們的。”
少年輕嗬,抬起手臂,撐在了你的頭側,微微俯身,將你圈在懷中:“就你這樣的小鬼,他一口能吃掉幾十個,塞牙縫的小零嘴,還不至於堂堂妖尊親自上陣抓捕。”
你:“……”
舔一下嘴唇能把自己毒死不?
不穢收回手,懶洋洋地倚靠在你旁邊:“他是來抓我的。”
少年姿態悠閑,全然不見驚慌,還有閑心扯過你的一縷髮絲把玩。
“你怎麼看著一點都不意外?”你摸不著頭腦,越想越搞不懂他,“不對呀,既然料到自己會被抓,幹嘛還要住有妖樓,這麼囂張嗎?”
不穢撥了撥你戴著的銅錢耳墜,聽著搖晃的細微響動,笑起來:“當然是為了守株待兔啊。”
“砰——”
倏地,房門被從外麵一腳踹開。
幾道魁梧的身影魚貫而入,為首的妖將體格魁梧,虎頭人身,身披鎧甲,手持一柄開山斧。
殘忍的目光在房內掃視一圈,直接越過你,落在了不穢身上,厲聲質問:“你便是那擅闖妖市的道士?”
不穢跟沒聽到一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還在撚著你的髮絲玩。
“放肆!”虎頭妖怒喝一聲,開山斧重重鑿地,震得樓板都顫了幾顫,“妖尊大人親臨,還不速速滾下去跪迎!”
你悄悄往不穢身後縮了縮,恨不得變透明。
少年抬起頭,語氣突然異常乖巧:“行,跟你們走就是。”
眼看著他走到那群妖怪麵前,你下意識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卻被輕輕拂開手。
妖將全程目睹,也沒吩咐手下將你這隻逃走的鬼魂一起帶走,隻盯著不穢出了門,便乾脆地離開。
愣愣地看著大敞的房門,你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就這麼走了?
那群氣勢洶洶的妖怪,從頭到尾連個正眼都沒給你,彷彿你隻是一團空氣。
就好像,根本沒看到似的。
……
青冥妖尊帶走不穢後,他的屬下們也跟著撤得乾乾淨淨。
你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見房門又被推開,嫵媚多姿的老闆走進來,眼睛微眯,閃爍著幽綠瑩光,頭頂冒出兩隻雪白毛絨的狐耳,抖動了兩下。
她鼻頭聳動,仔細感知房內的每一處角落,卻沒發現任何東西。
老闆舔了舔嘴唇,失望道:“唉,還以為能撿漏,嘗一嘗人類亡魂的滋味呢。”
你被這句話嚇得立刻屏住了呼吸,僵著身子不敢動彈,直到老闆離開後又過了一會兒,才稍微放鬆些。
這麼大的鬼魂杵那兒,他們怎麼一個個都沒發現。
你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那枚銅錢耳飾。觸感微涼,並無異常。
它不會能隱匿身形吧?
心跳陡然加快了幾分。
那豈不是意味著,你能夠在危機四伏的妖市裡自由行動了?
可萬一有時限呢?
但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你咬了咬牙,輕手輕腳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
走廊裡很安靜,偶有細碎的嬉笑聲經過,但都隔著一段距離。
你深吸一口氣,緩緩將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走廊空無一人。
兩側懸掛著昏黃燈燭,安靜燃燒著,將整條走廊照得曖昧不清。
你踮著腳走出去,將門輕輕帶上,而後貼著牆根,往樓梯方向挪去。
還沒走出幾步,樓梯口突然傳來腳步聲。
你本能地往後退,後背撞上了一扇虛掩的門,來不及多想,閃身鑽了進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含糊不清的交談。
“還是咱老闆有麵子,居然能請來妖尊。”
“那是因為有個人類道士闖了進來。連地府都尋不得,也不知區區凡人怎麼找到妖市的。”
“誤入?”
“就怕不是誤入啊……”
聲音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你抬頭環視一圈,發現自己似乎躲進了雜物房。
角落裏堆著落灰的箱籠,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畫軸,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歪了腿的案幾。
案幾上,放著一隻半開的木匣,裏麵躺著幾朵乾枯的花。
在你看向它們的瞬間,其中一朵忽然動了動,枯黃的花瓣緩緩舒展。緊接著,若有若無的淡香飄了過來。
轉瞬間,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
不。
應該說,是你在縮小。
獃獃地看著自己的手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小,視野中的器物急劇膨脹,成了龐然大物。
木匣邊緣,探出一顆小小的腦袋。
那是個拇指高矮的小人兒,穿著嬌俏的嫩綠襦裙,點綴有不少粉花。
她輕盈地飄了出來,落在你麵前,拍著胸口:“嚇死我了,還以為是那個兇巴巴的狐狸老闆。”
你:“……”
無妄之災。
那小花妖合攏雙手:“實在抱歉,我一激動就控製不住花香,害得你變小了。”
“……沒事,把我變回去就行。”
小花妖目光遊移:“我妖術還沒修鍊到家,變不回去。”
你低頭看著自己縮水無數倍的身體,有點沒脾氣了:“那怎麼辦?”
小花妖絞著手指,期期艾艾道:“要不你在我這兒待幾天?我努力修鍊,爭取早點把你變回去?”
“幾天就行?”
“也、也可能幾個月,呃……幾年?”
咋這樣。
你憂傷地嘆氣。
突然想不穢了。雖然這位神秘的高馬尾少年古裡古怪,但對比起來,其實挺靠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