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居高臨下地盯著你，一身紅白束袖勁裝，身上綴著叮叮噹噹的各種珠串，左耳戴了一枚小巧銅錢樣式的精緻耳墜，飄長的紅髮帶將烏黑的頭髮綁成了高馬尾。
看不到他窮奇儺麵之下的表情，但聽語氣挺不耐煩。
你訕訕地縮回手，迅速站起來，看著他真誠道謝：
“謝謝你啊。”
他輕微嗤笑，沒搭理你，轉身便走。
你愣了愣，下意識跟了上去。
“你好厲害啊，一下就解決了那個妖怪。”小心翼翼觀察著少年的神色，你軟聲誇讚，想藉此套近乎。
他腳步未停，目的明確地朝某個方向走，見你跟著也沒發表意見，隨口道：“夜遊神隻是暫時死了。”
你懵懂地問：“......什麼意思？”
少年猛地駐足，似笑非笑地看著你剎車不及時撞到他身上：“我好像沒有給你解答疑問的義務。”
好凶。
但指不定麵冷心熱呢，無論如何，最起碼之前他選擇了出手相救。
而且現下在這個陌生詭譎的地方，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能交流的，你不想就此錯過。
你揚起友好的笑臉：“那我們可以認識一下嗎？你叫什麼名字呀？”
少年盯著你看了一會兒，沒吭聲，大步繼續走。
穿過幾條街巷，周圍的建築漸漸變得高大起來。
朱紅廊柱，飛簷翹角。
亮堂堂的環境下，古色古香，顯得不那麼陰森了。
但天上沒有太陽，卻能呈現出白日的景象，本身已經十分古怪。
在一座三層樓閣前，少年停下了腳步。你抬頭看去，匾額上寫著三個大字——有妖樓。
“你要住店？”你試探著問。
少年沒答話，徑直走了進去。你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上去。
寬敞華麗的大堂內坐著三三兩兩的客人，有完全人的模樣，也有頂著獸首的半人半妖。
老闆是位風情萬種的持扇美人，見少年走來，臉上堆起笑：“客人好麵生，可是從其他坊來的？”
妖市共四十九坊，分別駐守著四十九妖將，這些妖將又分屬四大妖尊。
有妖樓便是青冥妖尊統轄區域內最繁華的酒樓，甚至資格承辦妖尊的宴飲。
“少廢話。”少年從袖中摸出一枚圓溜溜的漂亮珠子扔在櫃枱上：“一間上房。”
高階妖丹？
老闆搖著團扇的動作微頓，隨即笑容更深：“好呢。”
她伸出纖纖玉手，掌心憑空現出一塊玉牌。
少年卻沒有接，似乎有些嫌棄，他側身看向左顧右盼的你，指使道：
“去拿。”
你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
他“嘖”了一聲，“不然還有哪條小尾巴在跟著我？”
這意思難道允許你跟著了？
你連忙從老闆手裏接過玉牌，便見少年已經踏上樓梯。
老闆媚笑著，嗬氣如蘭：“哎呀，真是不懂憐香惜玉。不如留在姐姐這裏打工？”
“不用了不用了！”你擺擺手，轉身跟了上去。
開玩笑，這老闆再漂亮估計也是非人的存在。
正因為想離開妖市，你才黏著這個看起來特別像道士的少年，怎麼可能想不開留下。
然而少年剛一進房內就變了態度，他姿態懶散，一條腿屈起，踩在椅子邊，大爺似的往後靠著，直勾勾看過來：
“你跟夠了沒有？”
被那凶獰的麵具盯得有些發毛，但你還是鼓起勇氣：“我沒地方去，也不知道該去哪兒。你能告訴我，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嗎？我要怎樣才能離開？”
少年輕嘲：“離開？”
“你以為妖市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他慢悠悠地說，“被擄來的鬼魂，要麼被吃掉，要麼四處遊盪到魂飛魄散，要麼……”
“運氣好被哪位妖尊看中，收為奴僕，靠賞賜的幾枚妖丹，苟延殘喘個百八十年。”
心漸漸沉了下去。
你看著眼前異常淡定的人，眼裏重新燃起一絲希望：“你這麼厲害，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少年歪了歪頭，戴著的儺麵生動到似乎隨著他的動作而露出了譏誚的神情：“我為什麼要幫你？”
你被問住了。
是啊，他為什麼要幫自己？素不相識，萍水相逢，出手相救一次已經是莫大的恩情。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不過——”
少年忽然開口，語調拖得長長的，帶著幾分玩味。
你猛地抬頭，麵露期待。
“我現在確實缺個小跟班。”他上下打量你一眼，“你要是能派上用場，我可以暫時罩著你。”
“我能！”你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生怕他反悔，“我什麼都能做！”
少年似乎被你急切的樣子取悅，輕輕“嗬”了一聲。
這時，樓裡的夥計端著茶壺進來，利索地倒進杯中，諂媚地就要遞給少年：“我們老闆特意送給貴客的孟婆茶，您嘗嘗？”
“這茶葉可是出自地府三途河畔，世間罕有，珍貴無比。”
少年嫌惡地避開他的手：“離我遠點。”
夥計業務能力點滿，聞言也不生氣，笑嗬嗬放在桌上，隻說那就不打擾貴客休息，而後退了出去。
杯中茶香四溢，你這個鬼魂居然也能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可見夥計並未撒謊。
少年支著頭，看了那杯茶半天。
不知怎的，你居然從他戴著麵具的臉上看出了想喝的衝動。
既然答應做他的小跟班，你立刻上道地端起那杯茶，舉到他麵前：“要喝嗎？”
同樣的動作，這次少年卻沒有像對待夥計那樣排斥，但他仍沒有接，淡聲說：“嘗不出味道，給你了。”
“這茶不錯，能讓像你這樣的小鬼魂魄凝練些。”
你猶豫著，在思考是不是惡作劇。畢竟這麼體貼的話，不像能從他口中吐出來的。
卻見少年趁你怔愣的間隙，直接往上托起了杯底。
還沒反應過來，溫熱的茶水已經碰到了嘴唇。
你下意識吞嚥入腹，果然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覺從胃裏蔓延開來，原本輕飄飄的魂魄變得凝實了幾分。
他沒撒謊。
所以，其實他是那種麵冷心熱的人嗎……
正思維發散，手腕忽然被抓住用力一拉。你被扯著撲進了他懷中，腦袋發懵地抬起頭。
少年埋進了你的肩頸處細細嗅起來，開口問：“你嘗著那茶什麼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