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隨口一問,轉而道:“公主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不見?”
“知書在那邊。”你朝遠處努了努嘴,“我想自己待著,便讓她離遠些。”
“原來如此。”顧驚弦思維十分跳脫,忽又找了個話題:“公主可曾聽聞數月前諸國餘黨之事?陛下當真是運籌帷幄,不過短短數日,謀逆者便盡數伏誅。”
“可惜沒機會,若我在場,定要殺他幾個過過癮。”
當然聽聞了。
而且在現場,雖說隔著一道門。
你看著他躍躍欲試的模樣,笑著打趣:“你纔多大,就喊打喊殺?”
“我今年十八了!”顧驚弦挺了挺胸膛,“雖然不及兄長,但一手槍法也算像模像樣。公主不信,改日我舞給你看看?”
“好啊。”你隨口應道。
顧驚弦高興地揚起眉:“那可說定了。下次入宮,我順道給公主帶些好玩的東西。宮外的新鮮玩意兒多著呢,公主整日悶在宮裏,定是沒見過。”
你輕哼:“我如何沒見過?我還時常出宮呢。”
從那日廟會回來後,昭武帝便給了你出宮的令牌,你閑得無聊出去過幾趟。
少年一愣,隨即滿臉期待地看向你:“那公主要不要跟我出宮玩?”
“現在?”你有些意動。
“自然是現在!今日天香樓有戲班子,十分熱鬧!”
你看了看天色,日頭正盛,離宮門落鎖還早得很。昭武帝今日在禦書房接見大臣,不到晚間怕是不會召你。
“好,不過可得早去早回。”
顧驚弦露出兩顆小虎牙:“公主放心,我定將您安安全全送回來。”
……
天香樓並非尋常酒樓,不僅平民商賈,許多文人雅士,乃至世家子弟也來光顧。
“就是這兒。”顧驚弦熟門熟路地往裏走,“二樓有雅間,既清靜又能瞧見樓下的戲檯子。”
你跟著他上了樓,在雅間落座。
小二麻利地上了茶點,又殷勤地問要不要添些果子蜜餞。
顧驚弦擺手打發他下去,趴在窗欄上往下張望:“還早,戲班子還沒開場。公主先用些點心墊墊?”
你應了一聲,走到他身邊,朝樓下大堂望去。
天香樓生意極好,座無虛席,茶客們三三兩兩地聊著天,市井煙火氣撲麵而來。
“聽說沒有?平王沒了。”
一樓大堂的動靜忽然飄進耳中。
“說是意外病逝,可我怎麼覺著,裏頭另有文章?”
“噓!你小點聲。”有人急急製止,“這種話也敢亂說?”
“怕什麼?”那人不以為然,“又不是我一人這麼說。你出去打聽打聽,滿京城誰不知道平王死得蹊蹺?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連個病因都理不清楚。”
“那是人家府上不願細說……”
“不願細說?”那人冷笑,“我看不敢細說。平王可是天子的親兄長,當年天子落難時,平王雪中送炭。這麼大的恩情,到頭來……”
“住口!”同桌的人臉色大變,慌忙四下去看,生怕被人聽了去。
顧驚弦也聽見了那幾人的話,眉頭皺起:“公主,要不要我……”
“不必。”你搖搖頭,“嘴長在別人身上,堵不住的。”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戲檯子上,鑼鼓聲響起。
隻見幾個身著戲服的伶人粉墨登場,唱唸做打,好不熱鬧。
你並不十分瞭解,但越看臉色越凝重,劇目儼然是一出兄弟鬩牆的戲碼。
若方纔茶客閑談稱作坊間百姓的閑言碎語,天香樓這戲卻意義不同。
文人墨客,官宦世家常來的聚會之地,一定程度上代表著京城輿論風向。
果然,戲班唱至正酣,便見二樓隔壁門窗大敞開,頗為風度翩翩的文士們對著劇目高談闊論。
“天地君親師,乃綱常人倫。兄弟鬩牆,非法度所能量裁,唯以禮治之。”
“林兄所言甚是。世間之理,終究是親字當頭。血脈相連,打斷骨頭連著筋。老師曾言,當以仁孝治天下。若連至親都不能容,天下人豈不寒心?”
你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像在故意說給誰聽。
天香樓建於皇城腳下,這些議論怎麼可能傳不到昭武帝耳中?他們偏偏敢光明正大地含沙射影,難道不怕死嗎?
亦或者,就是要讓昭武帝聽聞?
“回去了。”你沒心情繼續聽戲,轉身便要離開。
“哎,等等我——”
顧驚弦連忙跟上:“我送公……送你回去。”
你心裏裝著事,一路沉默不語。
顧驚弦幾次偷瞄你的神色,到底忍不住開口:“是我選的這地方不好,你別往心裏去,那些酸書生就喜歡胡言亂語,陛下英明神武,豈是他們能妄議?”
“不是你的問題。”你搖頭。
人言可畏。
否則歷來便不會講究師出有名。
大昭立朝不過兩年有餘,百姓尚未徹底歸心,正容易民心動搖之時。
當然,你完全可以不管這些。
反正以昭武帝的手段,肯定有辦法處理。
“今日之事,別對外人說。”
“放心,我嘴嚴著呢。”他拍拍胸脯,又想起什麼,“公主,下次還能找你玩嗎?”
“再說吧。”
你轉身進了宮門。
身後傳來顧驚弦拖長的聲音:“那就是下次咯——”
……
曦光殿內,知書正焦急地團團轉,見你回來,差點哭出來:“公主,您可算回來了,陛下派人來問過兩三回了!”
“陛下找我?”
“可不是嘛,藍公公親自來的,說陛下請您過去用膳。”知書替你理了理衣襟,“您這身衣裳……”
你低頭看了眼,出宮時換的尋常衣裙,倒也沒什麼不妥。
“就這樣吧。”
禦書房裏燈火通明。
你邁進門檻時,昭武帝正批閱奏摺。藍公公有眼見地悄悄退了出去,徒留你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開口。
昭武帝頭也不抬,語氣聽不出喜怒:“玩得可開心?”
“朕聽說,你同定遠侯府那小子去了天香樓。”
他對你行蹤瞭如指掌這件事,並不令人意外,畢竟朝堂上那些老練的臣子在昭武帝麵前都要謹言慎行。
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
你觀察著他的神色,糾結著怎麼回話。
昭武帝放下硃筆,往後靠了靠,似笑非笑地看著你:“有這麼難答話?還是長大了,嫌朕管得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