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龍沉默。
他自然清楚。
從你第一次墜進歸墟內。他便感知到你體內的逆鱗,而你身上,有著時序的氣息。
他低沉的聲音響起:
“你若離去,歸墟便隻剩虛無。”
你微怔。
對你而言隻是極為短暫的分別,於他,卻是一次不知盡頭的漫長等待。
‘神會孤獨嗎?’
‘遇見你之前,不會。’
所以,燭龍的孤獨,始於相遇那一刻,在你無法丈量的歲月裡,持續到再次重逢。
你以為的初遇,其實是他等待已久的重逢。
你心中生出幾分酸澀,上前,輕輕抱住了他:“去若木看看吧,那裏溫暖些。”
人類的軀體還沒有龍的一枚鱗片大,也許對他來說,輕到可以忽略的觸碰。
但你隻是想抱抱他。
良久,燭龍道:“下次見麵,你要留在我身邊。”
“好。”這次輪到你應允。
鱗軀緩緩移動,消散在偌大的虛無之間,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化身成人的神靈。
玄衣如夜,赤發似火。
他抬起手臂,大掌輕輕托起你的臉頰:“與神靈的約定,永不可違。違者,當困於歸墟,同我一道沉眠。”
你唇角動了動,剛想說什麼,身體卻再次虛化。
燭九陰的手沒有收回,反而微微收攏,彷彿想握住一縷即將消散的風。
最後的意識被抽離前,你努力地喊出聲:“等等,您的權能,貌似我還沒還回來……”
“不急。”
歸墟漸漸重歸寂靜。
燭九陰攤開掌心,你放到歸墟裡的那朵燭幽花飄於其上。
黑暗中一點微光瑩瑩,照亮了亙古的虛無。
……
眼前光影流轉,如同從深海中上浮。
你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問天梯最後一階。天風浩蕩,雲海在腳下翻湧。
“登天梯者,可向天道一問。”
浩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抬起頭,在蒼穹之上,看到了一條龍。
赤黑鱗甲映照著萬丈霞光,首抵九重之天,尾掃歸墟之海。
“……燭龍大人?”
燭龍又問了一遍:“所求為何?”
他是大荒僅存的神,自然為天道代行。
你張了張嘴,無數個念頭在腦中翻滾。最初來到大荒時,你隻想著回家。爬上問天梯,也是為了向天道求一個答案。
而現在……
“我想問,怎樣讓燭九陰擺脫命定的沉寂?”
他微微垂首,那堪比山嶽的龍首離你近了些:“舊道當逝,新法乃成。神靈時代終將消亡,但,萬物皆有一線生機。此一線,謂之‘緣’。”
“緣起則生,緣滅則亡。”
你一頭霧水:“燭龍大人,我沒聽懂。”
燭龍換了個說法:“你我早已宿命糾纏,可願履行約定?”
你眼珠子一轉,好像理解他的意思了。
這頭龍怎麼感覺還有點悶騷。說來說去,就是想讓你留在他身邊。
倏地,一股大道之力忽然覆蓋而來,整個大荒因此微微動蕩。
與此同時,你眼前的空間被無形的手撕開一條縫。
燭龍彷彿被什麼推搡著,飛進縫隙中,消失無影。
你瞳孔地震,什麼情況啊?
那條縫隙大敞在你麵前,像在無聲催促。
你遲疑片刻,咬牙邁開步子,正準備踏進去,小腿一沉。
“啊啊啊啊啊啊你們要去哪兒,怎麼不帶我?”終於追上來的狌狌大叫著,死死抱著你的腿喘氣。
帝江也晃晃悠悠扒住了你的肩膀,一通亂拱。
咳咳,差點忘記這兩個小傢夥。
你摸了摸狌狌:“我不確定通向哪裏,但我要進去找燭龍大人,你們真要跟我一起?”
狌狌和帝江連連點頭。
行吧。
你拖家帶口,走進了縫隙裡。
……
現代。
異常管理局大門前。
你努力忽視周圍行人不斷投來的目光,拽了拽燭九陰。
老實說,一開始發現穿過縫隙回到了原來的世界還蠻高興。
然後你就發現燭九陰鳩佔鵲巢,早早等在你家中。
事情到這裏,本該皆大歡喜。
問題是,燭九陰一個黑戶,出門根本就不方便。
他的時序之能被天道剝奪,然後打包扔到了現代。
神靈時代早就該結束,偏偏還有一位神靈頑固存活,致使大荒一直處於承前不啟後的詭異狀態。
還有你這個小搗蛋鬼。
要不是你慫恿燭龍繼續活著,他已經消融於歸墟。
但這一係列行為又不算違背天道法則。
現在可算能把你倆趕走了。
“你是說,來幫一條龍,一隻狌狌和一隻帝江上戶口?”
“呃,是這樣沒錯。”你硬著頭皮答道,感覺前台小姐姐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剛從精神科跑出來的病人。
她嘴角抽了抽,視線越過你,落在你身後。
燭九陰安靜地站著。
他那一頭暗紅長發,出門前被你綁成了高馬尾。身姿挺拔,眉目冷峻。即使收斂了神威,僅憑那副過於出色的皮相和強大的氣場,也極為吸睛。
路上還有不少人悄悄談論是不是哪個明星。
狌狌蹲在你腳邊,披著鬥篷,毛茸茸的手臂露出來,正好奇地扒拉著自動感應門的邊緣,看著門開開合合,樂此不疲。
帝江則懶洋洋地待在你的揹包裡,呼呼大睡。
小姐姐的眼神更加微妙了,她敲擊了幾下鍵盤,調出一個內部通訊介麵,低聲對著麥克風說了幾句。
等一切都辦好,走出異常管理局,天已經黑下來。
碰巧遇到出門的鄰居,這位阿姨見你帶了個麵容俊朗的男人回來,樂嗬嗬地打趣:“談男朋友了?”
你含含糊糊胡亂回了句,迅速拉著燭九陰進門,“砰”得關上門,才鬆了口氣。
燭九陰沉默片刻,啟唇問:“何為男朋友?”
你一拍額頭,絞盡腦汁解釋,“就是彼此喜歡、互相陪伴的人。”
他若有所思:“那我確是。”
你:“……?”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有些兵荒馬亂。畢竟要儘可能教會燭九陰適應現代生活。
比如穿衣服。
“此物束縛。”燭九陰皺眉扯了扯襯衫的領口,顯然更習慣寬鬆的長袍。
“但很帥。”你替他整理好衣領,退後兩步打量。
剪裁合身的黑色襯衫和長褲,將他修長的身形襯托得淋漓盡致。
燭九陰看了你一眼,最終沒再反駁。
狌狌迷上了電視,尤其是動物紀錄片。你還給它買了個平板,下載了幾個兒童教育遊戲,它很快學會了用爪子戳戳點點,玩得不亦樂乎。
帝江喜歡窩在陽台的躺椅上。這個毛茸茸圓滾滾的小傢夥,總是攤成一張餅,霸佔著陽光最好的位置。
異常管理局的人來過一次,是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的男人。
“例行回訪。”他出示證件,目光在燭九陰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閃過一絲敬畏,“幾位適應得怎麼樣?”
“都很好。”你遞上茶水。
男子記錄了幾筆,推了推眼鏡:“根據規定,非人智慧生物需要定期接受評估,確保他們不會對現有社會秩序造成影響。”
“不過請放心,燭九陰大人的評級很高,隻要不輕易動用神力,通常不會有問題。”
“另外,局裏有一些古籍修復和神話考據的工作,如果燭九陰大人有興趣,我們可以提供顧問職位。”
你看向燭九陰。
他微微頷首:“可。”
於是,燭九陰有了一份工作。
你曾悄悄問過他,是否覺得大材小用。
燭九陰翻閱著送來的破損竹簡和龜甲,語氣淡淡:“看後世如何詮釋過往,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你身上:“而且,給自己伴侶良好的生活,需要足夠的經濟條件。”
這話從一條龍嘴裏說出來,感覺好微妙。
但你喜歡他沾染煙火氣的模樣,起碼,身上不再有歸墟無邊的寒意。
“燭龍大人。”
“嗯?”
“我們那個約定……你說在等我。到底等了多久?”
“從你躍入歸墟,到我於若木之下睜眼看見你,按大荒紊亂的時序計算,大約三萬元會。”
你怔住。
那是漫長到超越人類想像的時光。足以讓滄海化作桑田,星辰湮滅又重生。
而他就這樣等著,在永恆的沉寂與虛無中,守著一點燭幽花的微光,等待命運將你再次帶回他身邊。
“但如果我沒有穿越到大荒呢?”
燭九陰深不見底的眼眸閃過一絲異樣:“無論你去往哪個時代,最終都會被時序之力牽引回我身邊。”
“所以,我其實沒有選擇,對不對?”你故意瞪他。
燭九陰俯身環抱住了你,如果是他的龍形,你大概已經被纏得動彈不得。
“你可以選擇在重逢時,履行約定;或違背誓言,與我一同沉眠歸墟。”
“這算什麼選擇嘛。”
“這是命定。”
穿越時空的相遇,跨越生死的祈願,漫長孤寂的等待,皆為命定之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