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冥府之內,無日無月。
濃稠的黑暗彷彿有了實體,沉重地擠壓著每一寸空間。
腐敗的泥土氣息混雜著血腥的惡臭,爭先恐後地鑽進鼻腔。
腳下是皮肉堆積般的軟綿土地,偶爾有枯骨般的手爪從中伸出,抓向活物的腳踝。
李無咎踏入的瞬間,便被無數貪婪的惡意鎖定。
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的幽綠光點,那是鬼物的眼睛。
各種非人的聲響組合成令人癲狂的囈語。
但他恍若未聞。
手腕上的清心鈴發出越來越急促的鳴響,周圍的低階鬼物如同被沸水潑灑的冰雪,慘叫著消融。
長命鎖貼著麵板輕晃,傳來微弱的暖意,像遙遠世界裏無聲的牽掛。
李無咎沒有多看這些雜兵一眼,目光穿透重重鬼影,投向冥府深處。
他身形一閃,化作一道流火,撕裂黑暗,朝著波動源頭侵掠而去。
所過之處,赤蓮業火灼燒殆盡了敢於攔路的邪祟,在死寂的冥府中劃開一道短暫而璀璨的光痕。
越靠近深處,鬼物的等階越高,形態也越發扭曲可怖。
由無數殘肢拚湊的巨人、翻滾著痛苦人臉的肉山、不斷滴落腐蝕黑液的陰影巨獸……它們咆哮著湧來,試圖將這道闖入的“光”徹底吞噬。
李無咎甚少出鞘的長劍斜指地麵。
不再是平日那副笑嘻嘻的模樣,他的眼神冷漠,劍勢卻極為暴烈。
赤紅的火焰纏繞劍身,每一次揮斬都帶起滔天火浪。
周身符籙紛飛,配合著劍招所指,轟然引爆。
戰鬥本能與強大的修為讓他如同絞肉機般在鬼潮中推進。
然而,鬼物的數量彷彿無窮無盡,擊殺一批,立刻有更多補上。
它們被界碑裂痕吸引,又被生者的氣息刺激,瘋狂無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李無咎估算著,大概已過去十分鐘。他距離那隻鬼神已經很近,能看見前方黑暗中,一個龐大的輪廓正在撞擊著朦朧光壁。
那是界碑在冥府的投影。
它像是一座由無數腫脹屍體堆積而成的肉山,層層疊疊浮現出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
僅僅注視它,就讓人靈魂顫慄。
李無咎停下了腳步,周身氣息陡然攀升。瞳孔中的赤蓮焰紋瘋狂旋轉,幾乎要燃燒起來。
澎湃的靈力在他體內奔湧,透過麵板散發出灼目的光芒,讓他看起來像一顆落入冥府的小太陽。
這光芒吸引了那隻鬼神的注意。
轟——!
比之前濃鬱十倍百倍的鬼氣如同海嘯般拍打而來,其中蘊含的怨念足以瞬間衝垮普通修者的心神。
李無咎不退反進。
會處的劍氣輕易切開了洶湧的鬼氣,卻未能對鬼神造成實質性傷害。
第一次試探,不分勝負。
李無咎咧了咧嘴,非但沒有氣餒,眼中戰意更盛。
他喜歡強大的對手。
接下來整場的戰鬥十分慘烈。
李無咎放棄了所有花哨的術法,將靈力催動到極致,以最純粹的劍技,硬撼鬼神。
無孔不入的精神汙染,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李無咎的衣服被腐蝕出破洞,麵板上出現被鬼氣侵蝕的裂紋,呼吸也開始粗重。
但他眼神依舊明亮,酣暢淋漓的興奮蔓延。
那枚小小的長命鎖輕輕晃動,擁有的防禦能力在鬼神麵前不堪一擊。
卻成了錨定他意識的坐標。
二十多分鐘……
不能再拖了。
李無咎忽然向後急退數十米,暫時脫離戰鬥。
他右手持劍豎於身前,左手快速結印,口中念誦著晦澀的咒文。
隨著他的動作,被他斬殺的鬼物殘存的陰氣與死意,竟然開始逆流,向他匯聚而來。
這不是守夜人正統的術法,甚至可以說,帶著點邪性。
但此時此刻,在冥府這個陰氣無比濃鬱的環境,無疑是最快積累力量的方式。
鬼神感覺到了強烈的威脅,也開始號令群鬼聚集。
李無咎的結印率先完成。
周身的氣息變得極其詭異,赤紅的火焰中夾雜了一絲幽暗。
他抬頭,看向正在積蓄力量的肉山,嘴角勾起一個狂氣的笑容。
“試試這個。”
他將凝聚的至陰之力與自己掌心至陽的赤蓮業火,強行糅合在一起。
一陰一陽兩股力量,在他變態的掌控力下,勉強維持著一種危險的平衡,形成一個不斷旋轉的灰紅色光球。
“去!”
光球飛向鬼神,與其匯聚的冥府鬼氣相撞。
一瞬間,極致的寂靜。
李無咎在最開始便已極速撤退,同時將所剩無幾的全部靈力用於防禦。
即便如此,也被死寂後擴散的衝擊狠狠掀飛,撞進後方一堆嶙峋的怪石之中,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
靈力被抽空,如果鬼神沒被消滅,他也沒招了。
偏偏鬼神沒死。
殘碎的屍骸掛著半身黏連的肉,猙獰地朝幾乎沒有力氣動彈的李無咎撲來。
“叮鈴。”
清心鈴與長命鎖隻停滯了鬼神一瞬,轟然破碎。
李無咎微微渙散的眼神猛然清醒,他想起了你。
要回去。
那停滯的一秒,足夠了。
李無咎像幼時與“兄弟姐妹”搏殺時那樣,四肢喪失戰鬥力就用頭撞,頭暈眼花撞不動,便用嘴。
撕咬也得把它撕碎。
而後,他一口吞下了那顆鬼神核心。
……
通道即將關閉的前一秒,李無咎走了出來。
他渾身上下爬滿汙染的紋路,令周圍的守夜人無比警惕。
鬼氣的侵入讓他神智不穩,但也支撐著他從冥府爬了出去。
李無咎頂著滿臉血垢笑起來。
見到你,他要索取應得的獎勵。
監察員會像上次那樣,偷偷看到了他執行任務的過程嗎?
他的劍法其實可以很酷炫。
應該讓你看看。
雖然你可能不太懂。
就像不懂他為什麼總想親近你。
其實李無咎自己也不懂。
但就是想啊。
想見你。
想回到你身邊。
想跟你撒嬌乞憐,說這次任務有多不容易。
好累。
走過冥府的萬丈冰川原來要那麼久,久到他快要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
想讓你抱抱。
如果可以,再親親他吧。
畢竟,他費了點力氣,纔回到人間,回到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