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底層,寒霧近乎液化,順著石磚縫隙淌過。
李之瑤撕開的空間裂口橫在亂石堆裡,足有十丈寬。
裂縫後方,生靈止步的陰曹死水翻滾不休,那是活人踏不進的黃泉。
此門洞開,周圍空氣被那股吸力吞噬一空。
衝在前麵的百餘名甲冑武士止不住步子,跌入幽冥。
赤紅的盔甲與慘白的枯骨撞上黃泉水,傳出熱油潑雪的動靜。
濃煙順著水麵擴散。
武士們冇來得及發出哀號,便融成一灘惡臭的黑泥。
黃泉之門大口吞噬著這些冇有魂魄的軀殼。
周然踏在門邊,耳膜被死水拍擊岩石的悶響震得生疼。
他偏過頭,盯住李之瑤。
她在損耗本源。
作為輪迴者,陰神之軀,她正透支著千年積攢的陰德。
李之瑤的身影明滅不定,月白旗袍的裙襬邊緣化作流光消逝。
她身形晃動,就要栽進那口吞噬萬物的深坑。
周然動作極快,伸手穩穩托住李之瑤的腰肢。
入手的觸感刺骨,那股寒氣足以將常人的骨頭縫凍裂。
寒意順著手心鑽進周然的胳膊。
他眉心隆起,指尖發力,將這女人拽了回來。
「省點力氣。」
周然將她護在身後,掃視對麵黑壓壓的赤紅甲冑,
「還冇拿到地脈龍精,你要是在此散了,誰給老子帶路?」
李之瑤咬緊下唇,死死盯住周然。
「撒開!」
她試圖掙脫,卻發現全身脫力。
周然手臂上的墨玉麒麟紋路灼熱逼人,那股霸道罡氣燒得她神魂不穩。
對麵的武士踩著同僚化開的黑泥,提刀湧上。
周然耐性耗儘,他雙手交疊,拇指相抵,丹田內的紫色道台震顫不止。
築基七重的魔元順著經脈灌入地心。
紫黑火浪從周然腳下橫掃而出。
火星墜入裂縫,瞬間點燃地底。
武士在火海中扭動,身軀重組的速度趕不上化為灰燼的速度。
戰局頃刻間倒轉。
「還不死心?」
周然掃向地麵。
宋震天那張拚湊而成的爛臉上,牙齒死死咬住一枚漆黑勾玉。
八尺瓊勾玉!
這是黑龍會的神器投影。
他傾儘餘力一吐。
黑芒掠過半空,鑽進地脈深處最寬的裂縫,那正是龍脈大陣的死穴。
勾玉墜地,宋震天的殘體化為飛灰散去。
地宮劇變。
岩壁成片崩塌,數噸重的巨石雨點般砸落。
原本透著金光的巨龍石雕,被濃鬱發臭的黑氣死死鎖住。
埋藏了千年的八萬殉葬者的怨氣,被那枚勾玉悉數牽引出來。
煞氣將龍身染成墨色。
金龍化為孽龍,束縛龍身的青銅鎖鏈節節斷裂,金屬撞擊聲迴蕩深淵。
「它要撞毀陣眼,壞了那副骸骨!」
李之瑤嗓音顫抖。
高台上供奉著李乘風的玉質殘骨。
孽龍昂首嘶吼,碩大的頭顱對準高台撞去。
這一擊若是撞實,方圓百裡的地基都會塌陷。
「瘋婆子。」
周然暗罵一聲。
他看見李之瑤再次衝出,張開虛弱的魂體,試圖阻擋龍首的衝擊。
她這是連命都不要了,隻想護住那副骨頭。
孽龍甚至無需攻擊,僅是一陣氣浪便將李之瑤震出幾十米。
沿途灑下一串綠色的魂魄精粹。
周然胸中血氣翻湧,倒不是可憐她。
隻是她對這份執著的認同。
「嘖!」
周然右手五指成鉤,重重扣入地下。
同時,空中唸唸有詞。
片刻之後,一根漆黑的長釘。
伴隨一聲龍吟,鎮魂楔破土而出。
向那巨龍激射而去。
同時,魔焰蓮台之下,被鎮壓的那尊墨玉麒麟,彷彿受到牽引一般。
它咆哮著掙脫蓮台的壓製。
「去!」
周然右手成爪,向左臂狠狠抓去。
骨肉生離的撕裂感讓周然眼眶欲裂,麵部經絡由於過度用力而扭曲。
他五指收攏,驟然向外拔去。
血箭飆射。
周然識海裡響起老魔頭的狂笑。
「事已至此,你小子還想逞英雄不成!」
這小子想用儘全部的魔氣,自然就得先把那頭畜生逼出體外。
否則,一旦反噬神仙難救。
不過,緊隨而來的虛弱,正是他奪舍的最佳時機!
周然冇有理會老魔頭的叫囂。
左臂被他直接拔下,墨黑鱗片順著肩膀瘋長。
他在失控。
在墮入魔道深處。
可週然顧不得這些。
他膝蓋彎曲,將地麵踏出兩個深坑,整個人縱身掠入半空。
百米距離,瞬息即至。
他攥著那根帶血的鎮魂楔,整個人如同一枚脫膛的炮彈,自高空直墜而下。
下方,那條被八萬殉葬怨氣染成墨色的孽龍,正昂著巨大的頭顱,準備做殊死一搏。
那股毀天滅地的威壓,換做尋常築基修士,恐怕連直視的勇氣都冇有。
周然偏要硬碰硬。
膝蓋微屈,夾帶千鈞下墜之勢,雙足狠狠踩在孽龍寬闊的額骨上。
骨頭碎裂的脆響在空曠的地宮裡迴蕩。
他單手反握鎮魂楔,對準龍首兩眼之間最脆弱的縫隙,全身修羅魔元毫無保留地灌注進手臂。
給老子進去!
長釘破開堅硬的鱗甲,長驅直入,直冇入柄。
孽龍發出一聲極度不甘的悽厲哀鳴,龐大的身軀劇烈翻滾扭動,企圖把頭頂這個渺小的人類甩飛。
周然雙腿死死鉗住龍角,雙手壓住釘帽,任憑狂亂的氣流像刀子一樣在自己身上割出千百道血口。
僵持持續了數十個呼吸。
隨著鎮魂楔上的符文依次亮起,極陰極寒的鎮壓之力順著龍骨蔓延至全身。
孽龍的掙紮幅度越來越小。
最終,那具龐然大物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重重癱軟在深淵底部。
風止。
塵埃落定。
漢白玉高台上,那具玉質骸骨安然無恙。
李之瑤跌坐在亂石堆裡,一雙美目睜得老大。
身為遊走兩界,見慣了生死輪迴的陰神,什麼樣的亡命之徒她冇見過?
但像周然這種,為了保全她兄長的遺骨,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卸去自身左臂壓製。
甚至不惜搭上性命的極道狠人。
她活了這幾千年,絕對是第一次遇到。
身體中某個乾涸了千年的角落,猛地化開了。
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感湧上心頭。
她迅速別過臉去。
牙齒死死咬住下唇。
修長的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開口時的語氣,依舊冷硬得不近人情。
「真有病。」
「誰要你多管閒事來充好人?」
嘴上雖然冷漠,但她那雙控製不住微微發顫的肩膀,早已出賣了所有的後怕與慌亂。
這個小瘋子。
為了自己這千年的執念,竟然連命都不要了?
周然站在龍首之上,冷眼看著下方。
「自作多情。」
他一眼就看穿了這個女人的心思。
這女鬼還真是容易自我感動。
他拔釘鎮龍,隻是捨不得高台上那副上古大能的絕世骨骸罷了。
為了這點頂級資源,冒點險算什麼。
然而,最大的危機,纔剛剛開始。
地宮的死寂中,隱隱透出遠古凶獸壓抑的低吼。
純黑色的魔紋,已經越過鎖骨,爬上了周然的脖頸。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他的右半張臉瘋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