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視線掃向天井四周,每一寸細節都紮進眼底。
離得近了,那股子陰寒勁兒才順著毛孔往裡鑽。
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身上的衣服早朽成了灰網,掛在乾癟的軀幹上,穿堂風一過,簌簌往下掉渣。
最邪性的,這幫東西還喘著氣。
胸廓起伏極慢,得盯著看上一刻鐘,才能逮住那口吊命的氣兒。 超好用,.隨時享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麵板慘白,那是常年不見光的死肉顏色。
底下的血管卻是青黑,好似幾條肥蚯蚓在皮肉下麵拱動。
活死人樁。
把魂鎖在肉殼裡,五感封死,求生無門,求死無路。
魔道裡也沒幾個人能把這刑罰玩得這麼溜。
屏風後麵有了動靜。
一隻手推開了那扇繪著百鬼夜行的畫屏。
手極白,沒丁點血色。
李之瑤走了出來。
墨綠色的旗袍裹著身段,非但沒壓住那身死氣,反倒襯得她像剛從墳塋裡刨出來的艷屍。
不過,這副打扮,活脫脫像個『小屍妹』。
還真別有一番風味。
她手裡沒拿羅盤。
捏著一把用來修剪花枝的大號鐵剪。
哢嚓。
刃口咬合,棺材裡那棵枯樹的一截枝丫應聲而斷。
斷口處沒流樹汁。
滋滋往外冒著腥紅的血。
「長得太慢。」
李之瑤說得隨意,眼珠子在地上跪著的那圈人身上刮過。
周然挑眉,下巴點了點地上那些「肥料」。
「你玩得挺花啊,活人養樹?」
「有意見?」
李之瑤轉過頭。
剪刀尖銳的刃口指著周然。
「這一排,是我六歲那年,把我推進後院荷花池的堂兄堂姐。」
剪刀尖晃了晃,指向最左邊那個男人。
膝蓋骨早已碎裂,爛肉和地磚長在了一起。
「那個,當時看著我落水,還在旁邊嗑瓜子的管家。」
剪刀又轉了個向,指著右邊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婦。
「這個更有意思,嫌我陰氣重剋死她兒子,半夜往我被窩裡塞癩蛤蟆。」
李之瑤語氣平淡,好似在菜市場挑揀白菜。
「我這人心眼小,容不下沙子。」
「既然他們喜歡欺負孤兒寡母。
我就想著,這公館太冷清,不如留下來陪我。」
「跪在這,替我擋煞,替我養樹。」
「這一跪,得有個千年了吧。」
說到這,她歪著腦袋。
漆黑的瞳孔裡透著股神經質的天真,直勾勾盯著周然。
「你說,我做得對嗎?」
周然口袋裡的白玄抖得厲害,菌蓋死死縮成一拳。
這娘們……
頂級瘋批!
六歲的陳芝麻爛穀子記了千年!
這特麼,秦檜沒碰上她,也是走了狗屎運。
還不是一刀宰了,是做成活樁,日日夜夜跪在這受活罪。
周然卻笑了。
啪。
啪。
啪。
掌聲在死一般安靜的靈堂裡炸響,格外清脆。
「幹得漂亮。」
周然走到那個管家模樣的活死人麵前,伸手拍了拍對方僵硬的臉皮。
觸手冰涼,像摸一塊凍硬的老臘肉。
「物盡其用,這就叫環保。」
周然回頭,看著李之瑤。
那種看神經病的嫌棄眼神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遇到同類的欣賞。
「有些人活著也是浪費空氣,不如做成電池,還能發光發熱。」
「原以為你就是個裝神弄鬼的神婆。」
周然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現在看來,我有點欣賞你了。」
李之瑤盯著周然看了好幾秒。
以往那些自詡正道的修士,見到這一幕,要麼指著鼻子罵妖女,要麼嚇得屁滾尿流。
誇她環保的,這是頭一個。
「既然是一路人,那就好辦。」
李之瑤收起剪刀,從袖口裡掏出一疊黃紙。
不是符咒。
是名單。
「宋無極雖然炸了,但他那些徒子徒孫,還有宋家在世俗界的爪牙,還活蹦亂跳。」
「這幫人身上沾了因果,也就是俗稱的『孽債』。」
她把名單遞給周然。
「輪迴有輪迴的規矩,陽間的事,我不能碰。」
「你的任務,送他們下地獄。」
周然接過名單掃了一眼。
好傢夥。
地下錢莊的掌櫃,掌控半個娛樂圈的大亨,甚至還有幾個身居高位的「座上賓」。
這哪裡是名單,分明是宋家的血管圖。
「這些人的命,歸你。」
李之瑤指了指門口那個獨眼紙人。
「魂,歸它。」
「它跟著你,負責收屍。」
那紙人聽懂了,脖子哢哢轉了一百八十度,那張畫上去的嘴裂到了耳根。
周然把名單揣進兜裡。
「合著我不僅要當打手,還得給你當保姆?」
「別跟我談什麼拯救蒼生,老子不信那個。」
周然往前一步。
麒麟臂上的黑火竄起三尺高,那股子貪婪勁兒毫不掩飾。
「那根麒麟脊椎骨,到底在哪?」
「還有,既然是給你乾私活,工錢怎麼算?」
「我這人出場費很貴。
按人頭算,這名單上百十號人,你李家付得起嗎?」
李之瑤沒說話。
她靜靜地看著周然。
接著。
她抬腳,一步邁到了周然跟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十公分。
近到周然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棺材的檀香味。
緊接著。
她抬起修長的右手,直愣愣地伸向周然的胸口。
周然幾乎是本能地往後一縮。
麒麟臂猛地橫在胸前,暗紅色的高溫把空氣燒得扭曲。
「你幹嘛?」
周然眼神警惕。
難道。
又是饞自己身子?
「老子賣藝不賣身。」
「你要是寂寞了,出門右拐八百米有個會所,那裡的少爺不僅年輕,還耐用。」
李之瑤的手懸在半空。
那張精緻刻板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
氣笑的。
「神經。」
李之瑤翻了個白眼,露出個人畜無害的表情。
「就你這身板?」
她嫌棄地掃過周然全身上下。
「雖然有我哥的骨頭撐著,但裡麵亂得像個垃圾場。
佛不佛,魔不魔。」
「我都嫌髒。」
說完,她根本無視那層護體罡氣。
那隻慘白的手,硬生生穿透麒麟臂的高溫。
啪!
狠狠貼在了周然的心口。
周然剛想炸毛。
下一秒。
一股暖流順著那隻冰涼的手掌,狂暴地灌入心臟。
不是靈力。
也不是陰煞。
那是一種純粹到了極致,帶著神聖厚重感的金色能量。
「唔!」
周然悶哼一聲,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能量一入體,就像滾燙的金水澆在了雪地上。
靈台深處。
那朵黑蓮,像是被這股力量刺激到了,瘋狂搖曳。
原先的黑色蓮台,金光陡然大盛。
最離譜的是。
被鎮壓在蓮台之下的墨玉麒麟,遇到了這金光,老實了。
「這是……」
周然瞪大眼睛,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李之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雖然還是冷冰冰的,但少了幾分刻薄。
「那些亡魂,欠你一聲謝謝。」
「這是功德,也是願力。」
「我這人雖然瘋,但不賴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