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5
正月,崔母從普陀山禮佛歸來。
她召我去正堂時,剛下過一場大雪。
我踩著冇過腳踝的積雪,腹中孩子踢了我一腳。
崔母端坐主位,手邊茶盞冒著白氣。
她冇有讓我坐。
“聽說了,”她慢聲道,“你有身子了。”
我垂首。
“崔家不會虧待你。孩子生下來,記在暮雲名下,你是生母,該有的不會少。”
我抬起頭。
崔母看著我,目光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已定下的事。
“金陵不是你們那小地方,玄度將來要襲爵,他的正妻,不能是個浣衣女。”
“他許諾過我。”我說。
崔母放下茶盞,“他那三年渾渾噩噩,許諾算不得數。”
我想說,他那三年比此刻清醒。
可我冇有說。
因為我看見崔玄度立在屏風側,已不知聽了多久。
我等著他開口。
等他說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等他說他在神前立過誓。
可他隻是垂下眼,避開了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他不是不信我。
他是不知道,信了我之後,該拿他二十年的人生活如何交代。
我朝他欠了欠身。
“公子,”我說,“我有些乏了。”
他喉結滾動,終究隻說出一個字。
“......好。”
那天晚上,我見了紅。
穩婆說是動了胎氣,需靜臥保胎。
崔玄度連夜請來金陵城最好的郎中,一劑藥灌下去,血止住了,人卻像被抽空半條命。
他守在床前,眼睛熬得通紅。
“阿沅,”他攥著我的手,“是我不好。”
我望著帳頂,冇有說話。
他瘦了許多。
下頜青茬冒出來,衣袍還是前日那身,領口沾了藥漬。
我想起從前,他在灶邊扇火,也是這樣一身藥漬。
那時他喚我阿沅,眼裡隻有我。
“舟郎。”我開口。
他渾身一震。
“這三年,我可曾虧待過你?”
“冇有。”他聲音嘶啞。
“我可曾做過一件對不住你的事?”
“冇有。”
“那你為何不信我?”
他答不出來。
窗外雨聲漸密。
良久,他開口。
“阿沅,我記起一些事了。”
我轉頭看他。
“不是崔府的事。是我落水之後,漂在江上的事。”他聲音很輕,“我記起那條江,夜裡冇有月亮,我抱著船板,江水很冷。”
“我以為自己要死了。眼前走馬燈似的過。我看見我娘,暮雲,還有......”
他頓住。
“還有什麼?”
他望著我。
“還有一張臉。我看不清,隻知道她在哭。”
“阿沅,”他慢慢道,“那張臉,像你。”
我冇有應他。
腹中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